我在這里已經(jīng)住了快兩個星期了，“她說，“本來只打算待三天，結(jié)果一來就走不了了。這地方太美了，隨便拍一張都是大片。“
“你是專門來這里拍照的？“
“算是吧。我在做一個關(guān)于海岸線的攝影項目，從北到南，走遍華國所有的海岸線，記錄每一段海岸的風(fēng)景和故事。“
“聽起來是個大工程。“
“可不是嘛，“蘇晚嘆了口氣，“我已經(jīng)走了半年了，才走了三分之一。經(jīng)費快見底了，有時候真想放棄算了。“
“為什么不放棄？“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因為每次覺得想放棄的時候，就會遇到一個特別美的畫面，或者一個特別動人的故事，然后就覺得——還能再撐一下。“
她轉(zhuǎn)頭看了秦淵一眼，笑道：“就像今天遇到你一樣。剛才那組照片，是我這兩個星期拍得最滿意的。“
秦淵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一個小漁村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
漁村依山面海，規(guī)模不大，也就三四十戶人家。房子大多是石頭砌的，年代久遠(yuǎn)，墻面被海風(fēng)侵蝕得斑斑駁駁。窄窄的巷子在房屋之間蜿蜒穿行，地面鋪著高低不平的石板。巷子兩旁晾著漁網(wǎng)和衣服，有幾條咸魚掛在竹竿上，在晚風(fēng)中輕輕搖晃。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樹，樹冠遮天蔽日，氣根從枝干上垂下來，像是一道道天然的簾幕。樹下放著幾張石凳，幾個老人坐在那里乘涼，手里搖著蒲扇，低聲聊著天。
“這就是石鼓嶺漁村，“蘇晚說道，“你看，是不是特別有感覺？“
秦淵環(huán)顧四周，點了點頭。這個村子很安靜，有一種遠(yuǎn)離塵世的質(zhì)樸感。空氣里彌漫著海水、咸魚和炊煙混合的氣味，不好聞，但很真實。
“民宿在那邊，“蘇晚指著巷子深處的一棟石屋，“跟我來。“
兩人穿過窄窄的巷子，來到那棟石屋前面。
石屋有兩層，外墻刷了一層白色的石灰，雖然有些脫落，但看起來還算整潔。門口擺著幾盆綠色的植物——秦淵認(rèn)出了仙人掌和一種葉子肥厚的多肉。門楣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三個字：“聽海居“。
“老陳！“蘇晚朝門里喊道，“有客人！“
門里傳來一陣拖鞋聲，然后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個子不高，但很壯實，一張方臉，皮膚黝黑粗糙，額頭上刻著深深的皺紋。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和一條寬松的沙灘褲，手里端著一杯茶。
“蘇丫頭，你回來啦？“他看了秦淵一眼，“這位是？“
“我今天在海邊認(rèn)識的朋友，叫秦淵，“蘇晚說道，“他來臨海旅游，還沒找到住的地方，你這里有空房間嗎？“
“有有有，“老陳笑呵呵地說，“二樓還有兩間空著呢。小伙子，進(jìn)來吧。“
秦淵跟著老陳走進(jìn)屋里。
一樓是客廳和廚房，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墻上掛著幾張海景照片，還有一面錦旗——仔細(xì)看，是什么“最美漁民“的稱號。客廳中間放著一張實木茶桌，茶桌上擺著一套功夫茶具，茶盤里還有未倒掉的茶水。角落里有一臺老式電視機和一個搖搖椅。
“上樓吧，我?guī)憧纯捶块g。“老陳領(lǐng)著秦淵上了二樓。
二樓有四個房間，走廊的盡頭是一個小陽臺，正對著大海。
“你看看這間怎么樣？“老陳推開其中一間房門。
房間不大，但很整潔。一張木板床，鋪著白色的床單和一條藍(lán)色的薄被。床頭有一個小柜子，上面放著一盞臺燈。窗戶朝東，推開窗戶，可以看到遠(yuǎn)處的海面和漁村的屋頂。海風(fēng)從窗戶里吹進(jìn)來，帶著咸濕的味道。
“衛(wèi)生間在走廊那頭，公用的，“老陳說道，“熱水二十四小時都有。一晚一百二，含早餐。“
“行，就這間了。“秦淵放下雙肩包。
“好嘞，“老陳笑道，“你先歇著，一會兒下來吃飯。我今天打了新鮮的魚，給你們做個酸菜魚。“
“謝謝。“
老陳轉(zhuǎn)身下了樓。
秦淵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靠在窗框上。
夜色已經(jīng)完全籠罩了漁村，天上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比城市里看到的多了不知道多少倍。遠(yuǎn)處的海面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海浪聲一陣一陣地傳來，像是某種古老的催眠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咸濕的空氣灌入肺腑，讓整個身體都清爽了起來。
“秦淵——吃飯了——“樓下傳來蘇晚的喊聲。
秦淵關(guān)好窗戶，下了樓。
飯桌擺在一樓的客廳里，老陳做了四個菜——一鍋酸菜魚，一盤清蒸蝦，一盤蒜蓉炒時蔬，還有一碟涼拌海蜇。另外還有一盆白米飯和一壺自家釀的米酒。
蘇晚已經(jīng)坐在桌邊了，正拿筷子夾蝦吃。
“快坐，“她含糊不清地招呼道，“老陳的手藝一絕，你嘗嘗這個蝦，鮮得眉毛都要掉了。“
秦淵在她對面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只蝦。
蝦是活蝦現(xiàn)蒸的，個頭不大，但肉質(zhì)緊實彈牙，入口鮮甜，帶著一股淡淡的海水味。確實好吃。
“怎么樣？“蘇晚期待地看著他。
“好吃。“
“我就說嘛！“蘇晚得意地笑了笑，“老陳，給他倒酒。“
“好嘞。“老陳提起酒壺，給秦淵倒了一碗米酒。
米酒是淡黃色的，散發(fā)著一股甜甜的香氣。秦淵端起碗，抿了一口，味道甘醇綿長，后勁不大，但很暖胃。
“這酒是我自己釀的，“老陳坐下來，也給自己倒了一碗，“用的是本地的糯米，加上山泉水，發(fā)酵了三個月。“
“味道很好。“秦淵又抿了一口。
“小伙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老陳好奇地問道。
秦淵還沒開口，蘇晚就搶著說了：“他不說，問他就說是普通上班族，但你看他這個樣子，像普通上班族嗎？“
“確實不像，“老陳仔細(xì)端詳了秦淵幾眼，“倒像是部隊里出來的。我年輕的時候在海軍服過役，部隊里的人有一種特殊的氣場，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秦淵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
面前這兩個人都是普通人，對他沒有任何威脅。他不需要像在戰(zhàn)場上那樣隱藏自己的身份。
“我確實是當(dāng)兵的。“他說。
“我就說嘛！“蘇晚興奮地拍了一下桌子，“你看你看，我眼光多準(zhǔn)。你是哪個兵種的？陸軍？海軍？“
“陸軍。“
“干什么的？步兵？“
“差不多。“
蘇晚顯然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還想繼續(xù)追問，但老陳擺了擺手。
“別問了，“老陳說道，“部隊里很多事情不能隨便說的，你問多了人家為難。“
蘇晚吐了吐舌頭，不再追問了。
“來，喝酒。“老陳舉起碗。
三個人碰了一下碗，各自喝了一口。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luò)起來。老陳講起了自己年輕時在海軍的故事——在南海巡邏的時候遇到過臺風(fēng)，差點翻船；有一次執(zhí)行任務(wù)，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喝的是接的雨水，吃的是生魚片。
“那時候苦啊，“老陳感慨道，“但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是我這輩子最充實的日子。“
秦淵聽著老陳的故事，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他發(fā)現(xiàn)自己很久沒有這樣和人聊天了——不是匯報任務(wù)，不是討論戰(zhàn)術(shù)，而是單純地坐在一起，喝著酒，聊著天。
蘇晚也講了自己的故事。她是杭州人，大學(xué)學(xué)的是新聞攝影，畢業(yè)后在一家雜志社當(dāng)了兩年攝影記者，后來辭職做了自由攝影師。
“雜志社的工作太無聊了，“她說，“每天拍的都是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商業(yè)廣告、明星寫真、產(chǎn)品圖。我想拍的是有溫度的東西，是真實的人和真實的生活。“
“所以你就開始做海岸線的項目了？“
“對，這個項目是我自己發(fā)起的，沒有贊助商，沒有合作方，就靠自己的積蓄和偶爾接的商業(yè)拍攝來維持。“
“挺不容易的。“
“可不是嘛，“蘇晚嘆了口氣，“我爸媽都覺得我瘋了，好好的工作不干，非要跑到海邊拍照片。他們說我不務(wù)正業(yè)，說女孩子家家的應(yīng)該找個穩(wěn)定的工作，然后找個好人家嫁了。“
“那你怎么說？“
“我說我不嫁，“蘇晚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米酒，“嫁人有什么意思，不如拍照。“
老陳在旁邊笑得直搖頭。
吃完飯，老陳收拾了碗筷，回房間休息去了。
蘇晚和秦淵坐在客廳的茶桌旁，繼續(xù)喝茶。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蘇晚忽然說道。
“你問。“
“你剛才在海邊的時候，在想什么？“
秦淵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你站在海邊看海的時候，我透過取景器看你，你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里好像藏著很多東西。你在想什么？“
秦淵端起茶杯，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水。茶水是琥珀色的，映著頭頂燈泡昏黃的光。
“沒想什么。“他說。
蘇晚看著他，沒有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秦淵又開口了。
“我很久沒有好好看過大海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以前看到的海，都和任務(wù)有關(guān)。這次不一樣，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站在那里看著。挺好的。“
蘇晚托著下巴，認(rèn)真地聽著。
“你平時工作很忙？“她問。
“算是吧。“
“忙到?jīng)]時間看海？“
秦淵想了想，說：“忙到?jīng)]時間想'我要不要去看海'這件事。“
蘇晚似乎被這句話觸動了，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輕輕說了一句：“那今天能在海邊遇到你，算是緣分了。“
秦淵沒有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漁村的石板路上，投下一片銀白色的光。遠(yuǎn)處的海面在月光下起伏著，像是一匹被風(fēng)吹皺的綢緞。一條小巷里傳來一只貓輕柔的叫聲，然后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對了，“蘇晚忽然想起了什么，從帆布包里翻出一張名片遞給秦淵，“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微信號。今天拍的照片我回去處理一下，處理好了發(fā)給你。“
秦淵接過名片看了看。名片設(shè)計得很簡潔，白底黑字，上面只有一個名字“蘇晚“，一個頭銜“獨立攝影師“，還有聯(lián)系方式。
“謝謝。“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嗎？“蘇晚問。
“沒有，隨便逛逛。“
蘇晚眼睛又亮了：“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拍照？明天我打算去北邊的燈塔，聽說那里日出特別美。你來當(dāng)我的模特，我請你吃早飯。“
“你就這么缺模特？“
“不是缺模特，是缺好模特，“蘇晚認(rèn)真地說，“普通的模特遍地都是，但像你這種有故事的臉，可遇不可求。你知道攝影里最難的是什么嗎？不是構(gòu)圖，不是光線，不是后期，是讓照片里的人有靈魂。有些人長得很好看，但拍出來就是少了點什么，因為他們的眼睛里是空的。但你不一樣，你的眼睛里有東西。“
她說到激動處，雙手又開始比劃起來。
“你想想看，一個硬漢站在燈塔下面，背后是大海和日出——那畫面，想想就覺得絕了。你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矛盾感，就是那種......骨子里是個硬漢，但氣質(zhì)里又帶著一點儒雅。你的眉骨很高，下頜線很硬，但你的眼神有時候又很溫柔，特別是你低頭的時候。這種反差在鏡頭里會非常出彩，是那種可以讓人多看幾秒的質(zhì)感。“
秦淵被她這一通分析說得有些不自在。他在戰(zhàn)場上面對過各種各樣的敵人，從來沒有怯過。但被一個姑娘這么仔細(xì)地打量和分析，他還是頭一遭。
“你總不能白讓我當(dāng)模特吧？“他半開玩笑地說。
“當(dāng)然不是白當(dāng)！“蘇晚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我請你吃早飯。第二，所有照片我都發(fā)給你，高清無水印。第三——“她想了想，“第三，我可以當(dāng)你的免費導(dǎo)游，帶你逛遍臨海所有好玩的地方。我在這兒住了兩個星期，對這一帶已經(jīng)很熟了。怎么樣？夠不夠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