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吃完放下碗,開始往身上背東西。
包袱、背簍、布袋,一樣一樣捆好。
孩子們也背上自已的小包袱,站在大人身邊。
陳小穗站在林野身邊,看了看要走的那些人,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句:“保重。”
張巧枝走過來,拉住她的手,眼眶有些紅:“你們也好好過?!?/p>
陳小穗點點頭。
李秀秀和江荷幾個也過來,拉著張巧枝、吳蓮、楊柳兒的手,你一言我一語地叮囑。
“到了地方,安頓好了,托人捎個信。”
“要是外面還是不太平,就回來,這兒永遠有你們一口吃的?!?/p>
“對,別硬撐著,山里的路你們也熟,隨時能回來。”
張巧枝聽著,眼淚忍不住往下掉,使勁點頭。
陳大錘走過來,拍拍林野的肩:“野小子,保重。”
林野點點頭:“保重?!?/p>
張福貴也過來,和陳石頭握了握手:“石頭哥,這一年,多虧你了?!?/p>
陳石頭搖頭:“說這些干啥。路上小心。”
“曉得?!?/p>
江天和江樹站在一旁,和家里人道別。
江荷拉著弟弟的手,低聲說著什么。
江老太太王氏拄著拐杖站在旁邊,臉色平靜,眼里卻帶著不舍。
“行了,”張福貴看看天色,“走吧?!?/p>
一行人背上包袱,往通道深處走去,林野走在最前面帶路。
山洞里留下的人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通道里。
孩子們趴在洞口,使勁揮手。
林溪喊:“青林哥!蘭兒姐!早點回來!”
陳青林回頭揮了揮手,又轉回去。
通道里光線暗,腳步聲悶悶地響。
走了一個多時辰,巖棚到了。
出了巖棚,林野停下腳步,指著外頭:
“從這兒下去,走那條獸道。去年你們走過,還記得吧?”
“記得。”張福貴點點頭。
林野把幾根繩子遞給他們:“拿著,萬一用得上?!?/p>
張福貴接過,系在腰間。
眾人站在巖棚邊緣,望著外頭的天,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走吧?!睆埜YF走在第一個。
其余人一個接一個,要出山的人消失在密林。
林野站在那兒,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個人也看不見了,才轉身往回走。
-
少了張家十幾口人,少了方家父子和陳青竹,山洞里頓時空落落的。
篝火邊圍坐的人少了,孩子們的吵鬧聲也小了,連吃飯的時候,鍋里的粥都煮得少了。
山谷一下子安靜了許多,可日子還得照過。
女人們照樣每天出去挖野菜,男人們照樣巡邏、翻地,偶爾打點獵物。
但也只是偶爾,除非有野豬獐子不知死活地闖進山谷范圍,不然他們都懶得動刀。
江家的人,天天望著那條通往巖棚的通道。
江老太太王氏,每天傍晚都要拄著拐杖走到通道口,往里望上一陣。
什么也望不見,她還是望。
“娘,回去吧,”江荷去扶她,“天黑了?!?/p>
王氏點點頭,由她扶著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會回來的?!苯烧f。
王氏沒說話。
蔡氏抱著孩子輕聲哄著,但眼睛也一直望著通道深處。
出山的隊伍花了一天多時間才走出原來屬于密林的那片區域,差點迷路了。
因為原來的路都不見了,現在都是新長出來的枝丫和野草。
但是密林外頭,天光比密林里亮些。
大家看著那些曾經郁郁蔥蔥的山坡,現在只剩一片黑灰。
那些新長出來的葉子根本遮不住曾經的傷痕。
好些枯樹樁子立在那兒,像一根根燒焦的骨頭。
“這……”張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張福貴蹲下,扒開一叢灰燼,底下是一具燒焦的尸骨。
蜷縮著的,四肢蜷在一起,像是死前拼命想把自已縮成一團。
“是燒死的。”他站起身,臉色凝重。
眾人沉默了。
方知春摟緊方子牧,不讓他看。
方子牧卻還是看見了,小臉煞白,一聲不吭。
“走吧。”張福貴深吸一口氣,“別看了?!?/p>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程,張巧枝忽然開口:“咱們當初要不是找到那條獸道下到崖底……”
她沒說完,但大家都明白。
要不是那條獸道,他們也會和這些尸骨一樣,被山火燒死在這片林子里。
“走運?!标惔箦N低聲說,“真是走運?!?/p>
繼續往前走,干涸了一年的溪流,現在有了水。
細細的,淺淺的,但確實是水。
溪邊長出些嫩綠的草芽,在焦黑的山野里顯得格外扎眼。
“有水了,”江樹蹲下看了看,“旱災真過去了。”
“過去了就好?!睆埜YF點點頭,“過去了就好?!?/p>
傍晚時分,他們到了鷹嘴巖。
遠遠望去,那處曾經有人住過的山洞還在,但洞口外頭的一切都燒光了。
“今晚在這兒歇一晚,”張福貴說,“明天再走。”
眾人走近山洞,洞口黑黢黢的,安靜得出奇。
張福貴先鉆進去,點著火折子往里照了照。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了?”陳大錘跟進去,也愣住了。
山洞里頭,橫七豎八躺著幾具尸骨。
不是一具兩具,是五六具。
有的蜷縮著,有的趴著,有的仰面朝天,姿態各異。
但都死了,死了很久了。
江樹把火把舉高了些,照亮整個山洞。
沒有打斗的痕跡,沒有外傷,那些尸骨只是躺在那里,像睡著了一樣。
“這是……”張亭聲音發顫。
張福貴蹲下,仔細看了看一具尸骨,又看了看四周,慢慢開口:
“不是被打死的。也不是餓死的。”
“那怎么死的?”
“熱死的。”張福貴站起身。
“外面山火包圍了這里,洞里雖然沒有燒著,但外頭太熱,整個山洞就像個蒸籠,活活蒸熟的。”
眾人沉默。
“把他們埋了吧。總不能就這么撂著?!标惔箦N說。
幾個人動手,把尸骨一具一具抬出洞外。
在山坡上找了個地方,挖了個坑,埋了。
沒有棺木,沒有墓碑,只有一堆新土。
張福貴站在那堆土前,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入土為安。”
眾人也默默站著。
埋完人,天已經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