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亮叫來護士,把電視打開,調到了新鄭電視臺,如今正在直播黃帝拜祖大典的現場畫面。
人山人海,旗幟飄揚,好不熱鬧。
黃振邦坐在床邊,拉著黃振江的手,慢慢說道:“現場布置的真好,宏大,莊嚴,看到這里,我就想起98年剛回來時候的樣子,那時候黃帝故里的景區不僅小,而且還破舊,誰能想到,這才十幾年竟然都發展成這樣的規模。老弟,這里邊也有你的一份功勞啊。”
黃振江也笑了起來。他心里清楚,新鄭黃帝文化能發展到這種地步,和黃振邦是分不開的,而自己只是幫了點小忙,但即便是這點小忙,也足夠讓他驕傲一輩子。
畫面在不斷的變化著。明黃色的旗幟在迎風招展,和煦的陽光照耀在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舒心的笑容,鏡頭掃過文創店,重點在黃思琪設計的禮盒上停頓了幾秒,要知道這可是面對全球的直播,從這點就可以看出上級部門對此番文創產品的欣賞程度。
兩人就這么靜靜的看著。他們雖然沒有親自到現場,但心卻已經融入到了畫面之中。上午九點,所有參會人員步入會場,這次拜祖大典總共有七千余人參加,整體流程和往常差不多,開場致辭后,是盛世禮炮,再往后是敬獻花籃,然后是凈手上香和高唱頌歌《黃帝頌》。
《黃帝頌》創作于2006年,其歌詞部分出自偉人毛主席的《祭黃帝陵文》。隨著歌舞,有恢宏嘹亮的聲音在房間內回蕩:天地玄黃,東方曙光,文明始祖,中華炎黃。薪火相傳,盛世未央,華夏各族,中原家鄉。和平天下,國運興昌,和睦百姓,社稷安康……那激蕩的聲意,聽得黃振邦心頭激蕩。
這祭文他在之前的時候也聽過,但從未像今天這般有觸動。他此時整個人都沉浸在了一種莫名的氛圍之中,眼前仿佛有一幅綿長的畫卷在緩緩打開,其上流淌著華夏五千年的時光和印記。
上午十點三十七分,伴隨著和平鴿和無數彩色氣球的升空,這次大典告成。
而在這一刻,黃振邦清楚的感覺到,緊緊攥住自己的那只手,緩緩松了,旁邊的心電儀也開始發出警報聲。
醫生和護士趕緊跑了過來,黃振邦站在門外,看著醫護人員忙碌的身影,有淚水從蒼老的臉頰慢慢滑落。
他知道,自己的這個族弟,大概是要走了。
……
幾分鐘后,醫護人員走了出來,宣布了結果。
黃振江去世了。
是在看完拜祖大典直播后,帶著笑容去世的。
從醫院回到黃垌村,黃振邦就這么坐在院子里,旁邊放著的是他的拐杖和一副象棋。
如今象棋還在,而那個和自己對弈的人,卻靜靜的躺在堂屋的水晶棺里。
黃振邦看著無數人在院里忙碌,神色有些木訥。他年紀大了,又在醫院里熬了一天一夜,身體扛不住,再加上一直生活在國外,并沒有經歷過新鄭這邊辦理喪事的經驗,在此時自然也插不上多少話。
黃思琪坐在爺爺身邊,她想要嘗試著安慰下爺爺,但嘴巴張了張,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能不斷的抹著眼淚。哪怕已經有了心里準備,她還是有些不甘相信,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么離開了,永遠的消失在了今后的生活中。
門口挽聯扯了起來,花圈也擺放出來,刺耳的嗩吶聲在村子上方傳蕩,仿佛子嗣的哭泣,驚天動地,讓人感傷。
黃振江為人豪爽,又當了多年的村支書,不僅在黃垌村頗有威望,在附近村子一樣結交了不少好友。聽聞他去世的消息,許多人都提著紙錢和鞭炮從各處趕來悼念。
按照北方的習俗,下葬時間一般選擇三天或者五天。黃天亮看了看日歷,將下葬的日期選在了三天后。
葬禮,在農村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哪怕之前再如何節儉,許多家庭都會在這個時候大辦特辦,讓逝者風光安歇。
黃天亮很忙碌,以至于連太多悲傷的時間都沒有,作為孝子除了守夜和跪謝來客,還必須肩負起各種瑣碎的事務,這幾天熬的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安葬的當天,黃振江家中聚集了無數人,彭飛來了,孟國勇和孟小超來了,吳聞起來了,并且替李衛國獻上了一個花圈,就連劉富貴也聞訊趕了過來,大家都打算送黃振江最后一程。
簡單的儀式之后,棺木被放置在一輛四輪車上,諸多親朋好友在嗩吶聲中,隨著一起前往黃氏祖墳。在哭泣聲中,棺木穩穩落入地下,并且逐漸化為一個凸起的土堆。
黃天亮帶著兒子黃明志跪在地上,一個大男人哭的撕心裂肺。
黃振邦在孫女黃思琪的攙扶下站在遠處,就這么靜靜的看著。他的眼睛有些紅,但卻沒有哭。到了他這般年紀,其實早就看透了生死。人嘛,終究要走到這一步的。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入土為安。
在這之后,隨行送葬的人都逐漸返回,黃振邦卻拄著拐杖,慢慢的走到了墳前。還未燃燒完畢的紙錢散發著灰黑色的煙霧,在風力的吹動下,包裹著火星打著卷向上飛舞,也不知道飄向何方。
黃振邦環視一周,慢慢開口道:“振江啊,說真的,我其實挺羨慕你的。不但能在故鄉生活一輩子,連去世,也能躺在故鄉的土地里,躺在祖輩的懷抱中。如今天亮事業有成,明志學習進步,在走之前,還看了今年的拜祖大典,你也沒啥掛念了。安心去吧。或許要不了多少年,我也該……”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黃思琪扯了下衣袖。
黃振邦知道孫女的意思,搖頭間輕輕的嘆了口氣。其實這些話是他真心發出的。這些年,黃振邦經常會在夢里回到故鄉,他甚至想過,在自己百年之后,讓孩子把自己的骨灰也帶回到黃垌村的祖墳安葬,但他卻知道,這是一個注定無法實現的愿望。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愈發的羨慕黃振江。
這才是真正的落葉歸根。
而自己,哪怕在外邊混的再如何輝煌,也終究是一株無根的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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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生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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