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之前。

皇宮。

政事殿內。

皇帝摩挲著手上的墨玉扳指，面上沒有太多情緒。

任誰也無法從他那張臉上能看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冥鳳族長老在言辭犀利的講完今日之事后，便一瞬不瞬的盯著端坐上首的皇帝。

等著他開口。

不知等了多久，就在長老微微蹙眉以示不耐時，上方終于響起淡漠的嗓音。

“所以呢？長老覺得，朕應該如何給你們交代呢？”

冥鳳族女長老昂然抬首，聲音鏗鏘有力，“我要寧軟死，此人羞辱我族少主，當死。”

大殿一片沉靜。

靜到旁邊垂首不語的蔣公公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良久。

咔的一聲輕響。

皇帝拇指的墨玉扳指裂開細紋。

他忽然輕笑出聲：那孩子可不好殺。

聽到這話，冥鳳族長老輕嗤，“天命之子自然難殺，但也不是殺不了。”

“若鐵了心要取她性命，她難道還能躲得過去？”

說罷，她語氣微轉，面上也隱約帶了笑，“寧軟之名，我倒是也聽過，確實是氣運極強的天命。”

“我也絲毫不懷疑，如果讓她繼續成長下去，假以時日，同輩天驕，她當占前列。”

“就是天驕榜前五十名，她也有資格奪個位置。”

皇帝似有若無的點頭，“那長老覺得，朕為何要答應你呢？”

冥鳳族長老這次是真的露出了笑容，她揚聲道：

“寧軟雖強，可她本性桀驁，骨子里就透著張狂，這樣的天驕，她的眼里放不下旁人，也放不下陛下你。”

“她當初能得罪影族，今日能觸怒我冥鳳族，焉知來日她不會再惹到其他種族？”

“以人族如今的情況，怕是也容不得四處樹敵。”

“若陛下今日應我，自然就沒有樹敵一說，并且，寧軟若死，人族的確損失不小，我冥鳳族理應給予補償。”

“噢？”皇帝終于抬了抬眸，似乎是有了興趣，“什么補償？”

“天命之子的仙軀，十具，而且是前五十名種族的天命。”冥鳳族長老眉宇間透著自信，這個補償，她是真的沒有半分敷衍，所以也并不覺得面前之人會拒絕。

“這個交易，如何？”

“他們確實比不上真正的天命，但……他們能聽話，聽話的刀遠比瘋狗有用，陛下覺得呢？”

皇帝屈指輕扣案桌邊緣：“確實令人心動。”

“但……”

若孤拒絕呢？

他一字一頓的問。

問話間，指腹擦過扳指裂痕，本來還不大的細紋裂痕漸大，他只輕笑：朕若拒絕，長老又當如何呢？

拒絕？

冥鳳族長老眉頭緊蹙，但很快舒展，面上冷笑更濃，周身散發的陰氣已籠罩整個大殿。

語氣亦自帶寒意：拒絕？就憑人族如今茍延殘喘的境況？”

“陛下若真拒絕，少主之辱，便是我族之辱。”

“此事，我族定不會罷休，陛下應該知道，就在靈界之外的無垠之境，還有我族長老等候。”

“即便人族留下我等，很快，我冥鳳一族，亦會遣派大軍來此。”

“我族乃排名十一的種族，屆時，碾碎人族不過——

那為何萬年來都沒碾碎？皇帝突然問道。

冥鳳族長老面色一滯。

正欲開口。

清脆的‘咔嚓’聲驟然響起。

皇帝甩了甩手，抖落徹底碎開的墨玉扳指。

抬眸看向臉色難看的冥鳳族長老：

“人族如今勢弱，不過退守靈界這一方小世界。”

“若是冥鳳一族當真要來踏平我靈界，那就來試試。”

“朕等著。”

冥鳳族長老駭然：“……”

……

寧軟跟隨小太監一路入宮。

在前往政事殿的路上，一名小丫鬟匆忙路過，朝著寧軟頷首。

小太監沒有關注，默默走在寧軟前方引路。

他自然也不會聽到，來自于小丫鬟的傳音。

“奴婢奉七殿下所托，特意來此告知姑娘，就在姑娘入宮之前，冥鳳族長老在政事殿待了足有兩炷香的功夫。”

七殿下……那就是逼話王蕭饒的姐夫了。

寧軟面不改色，跟在小太監身后，忽地好奇問道：

“陛下只見我，沒有旁人了？”

小太監不卑不亢，“小人不知。”

“噢。”寧軟不再多問。

一路趕到政事殿門口后，小太監才如釋重負，屈身開口：“陛下就在里邊，寧姑娘請。”

寧軟點點頭，大步踏入。

這不是她第一次來政事殿。

但卻是第一次自己一個人來。

殿內正前方，皇帝正在用膳。

旁側，只有蔣公公并兩個侍女服侍。

御膳香味彌漫整個大殿。

但寧軟是吃撐了來的，所以也不準備再蹭一頓飯。

她站在下方，皇帝并未看她一眼。

殿內只聽得見湯匙碗盞碰撞發出的清脆響聲。

很微弱，但在寂靜的大殿，又十分清晰。

寧軟扯了扯唇角，反手取下玄色劍匣，橫放于地面。

彎身坐了下去。

余光之下，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蔣公公：“……”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皇帝還在吃飯。

全程沒有留給寧軟一個眼神。

她也不管，自顧掏出一枚靈果，啃得殿內除了碗盞碰撞聲之外，又多了道咔嚓聲。

大抵是靈果實在太過清脆。

后者的聲音甚至還要大過前者。

蔣公公：“……”

皇帝：“……”

‘咔嚓！’

‘咔嚓！’

‘咔嚓！’

“……”皇帝終于放下手中的白玉箸，黑沉沉的視線看向寧軟，“吃完了嗎？”

‘咔嚓！’

寧軟咽下口中靈果，“還沒吃完。”

“呵。”皇帝黑沉的目光看不出喜怒，“那需要朕等你吃完么？”

寧軟：“那就謝謝陛下了。”

皇帝：“……”

蔣公公竭力控制住微微打顫的雙腿。

喉嚨處瘋狂吞咽口水。

不敢抬頭，不敢亂看。

哪怕不看，他也能猜到，此時的陛下心情絕對不會太好。

蔣公公尚且如此，兩名服侍陛下用膳的侍女更是嚇得當場跪了下去。

小臉慘白無色。

渾身抖若篩糠。

“退下吧。”

終于，皇帝緩緩啟唇。

兩名侍女如蒙大赦，連忙退出殿外。

在路過寧軟旁邊時，更是快將頭埋到胸前，不敢多看她一眼。

蔣公公沒動。

如今的陛下，什么都不會避諱他，給予他的信任有時候甚至越過了那幾位殿下。

君王的信任，固然是彌足珍貴之物。

但君王過度的信任，就是致命的刀。

就比如現在，知道了太多秘密的他，就很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