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聽聞言沒有慌亂,迅速掃過四周鎖定躲藏之地。
左側八米處,有一道炮擊炸出來的斜向深溝,溝底積著半人深的渾濁泥水。
溝壁上方傾斜著一塊巨石板,歪斜地搭在溝沿上,形成一個勉強能容納三個人的遮蔽空間。
不夠完美,但能活命。
“過來!”
時聽低吼一聲,一把拽住葉梓程的后領,三個人連滾帶爬扎進泥溝。
泥水灌進嘴里,腥臭味道直沖喉嚨。
時聽用力把葉梓程與電動機的腦袋往下摁,自已也將身體壓到泥水面以下,只留半張臉露在外面。
巨石板擋住了首輪航彈的破片。
氣浪從頭頂掃過,把整條溝連泥帶水掀起來接著砸下。
時聽的耳膜被震得嗡鳴一片,暫時失去聽覺,胸腔里心臟劇烈跳動。
當轟炸結束泥水落下后,時聽先動了一下手指,接著活動腳趾。
他側過頭,看見葉梓程正在往外吐泥巴,電動機埋在爛泥里,后背隨呼吸起伏。
三個人渾身沾滿泥漿,耳朵嗡鳴,好在都還活著。
而這時,桂軍借著晚霞,發起了當日最后一波沖鋒,被十四團再一次守住。
直至夜幕徹底降臨,桂軍才攻勢停歇,炮火漸漸稀疏。
……
而此刻,腳山鋪,先鋒嶺。
黃昏時分,第一師先頭部隊的增援抵達陣地。
穿著灰布軍裝的戰士從山后交通壕涌入,接替了部分防線。
先鋒團經過整日激戰,終于等來了換防的隊伍。
湘軍在天黑前停止了大規模進攻,已然撤回營地。
先鋒團得到了入夜后的休整時間。
狂哥靠在戰壕壁上,閉著眼睛大口喘氣。
他后背的擦傷與淤青在白天交戰時并不顯眼。
如今停歇下來,皮肉的疼痛感逐漸清晰。
好在不影響他端槍瞄準。
鷹眼坐在狂哥旁邊,右手食指關節嚴重腫脹。
連續射擊一整天后,扣扳機的手指變得僵硬,他用布條纏繞幾圈,不緊不慢地活動指關節,表情十分平淡。
老班長的位置在他們前方三米,背靠著彈藥箱,坐下時的動作比平時緩慢。
腰上舊傷被今日炮擊震得隱隱作痛,老班長強行忍耐,脊背依舊挺直,臉上沒有表露異樣。
他繼續檢查手邊步槍,拉開槍栓接著推上,確認供彈順暢。
狂哥余光瞟見這一幕,沒有做聲。
鷹眼注意到后,同樣保持沉默。
兩人不約而同地遞過各自的水壺,老班長罵了一聲“瓜娃子,老子有水”,隨后接過來喝了一口。
炮崽的狀態在四人中較好。
他身上帶著幾處碰擦痕跡,右肩存在一塊青紫,骨頭并未受損。
他正蹲在戰壕拐角,認真地用破布擦拭步槍。
休整期間,戰壕里恢復安靜,遠處零星槍聲顯得十分遙遠。
狂哥摸出水壺灌下一口涼水,仰頭望向夜空,接著低下頭,彈幕在眼前緩緩滾動。
經過整日激戰,狂哥此刻終于有精力閱讀這些文字。
起初出現的是常規內容,彈幕里飄過夸贊狂哥的話語,接著浮現詢問老班長傷勢的留言,隨后幾行字開始探討白天那場白刃戰的細節。
狂哥留意了到一條信息。
“新圩方向,第五師參謀長陣亡。”
狂哥的目光停頓片刻,緊接著彈出另一條彈幕。
“十四團,四名團級干部陣亡。”
狂哥剛咽下去的水差點嗆出,劇烈的咳嗽幾聲。
鷹眼伸手拍打狂哥的背部作為安撫,臉色亦是隨之變得凝重。
兩人繼續閱讀后續彈幕,字里行間透著壓抑。
“光華鋪方向,第十團,一天之內連續犧牲兩位團長。”
狂哥盯著這行字沉默許久,戰壕里只剩風聲吹過。
鷹眼靠著壕壁,仰頭注視上方的一小片夜空,緩慢的呼出一口氣。
良久之后,鷹眼低聲開口。
“三個方向都在死扛。”鷹眼停頓片刻,“我們的處境,還算不上艱難。”
這句話音量極低,狂哥聽得十分真切。
新圩方向的參謀長犧牲,四名團級干部陣亡,全師傷亡過半。
光華鋪陣地在一天內損失兩名團長,他們腳山鋪防線卻迎來了增援部隊。
雖然只是先頭部隊。
狂哥低下頭,盯著腳邊泥地。
沉默十幾秒后,他灌下一大口水,擰上水壺蓋將其別在腰間。
兩人不再言語,任由情緒在寂靜中消化。
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從戰壕拐角走出。
炮崽手里握著步槍,右肩的青紫處纏繞著一小塊不知從何處撕下的布條。
布條歪斜的繞在肩膀上,充當著臨時的護具。
炮崽蹲到狂哥面前,輕聲喚道。
“哥。”
狂哥抬起頭。
“嗯?”
炮崽盯著狂哥看了兩秒,表情十分認真。
“你說打完仗給我加大雞腿的。”
狂哥愣了一下。
“打完了。”炮崽眨了眨眼睛,“雞腿呢?”
狂哥嘴角抽了抽。
他當時隨口畫的餅,這孩子竟然真記著。
戰壕里的氣氛,因為炮崽這句話出現了一個微妙的停頓。
鷹眼微微側頭,目光從彈幕上移開,落在炮崽臉上。
狂哥盯著炮崽看了三秒。
這小子蹲在面前,灰撲撲的臉上寫滿了你欠我一個雞腿的理直氣壯。
狂哥忽然笑了,被炮崽逗樂了,伸手在炮崽腦袋上拍了一下,力道適中。
“雞腿?”狂哥故意拖長聲調,“你格局小了!”
炮崽眨了眨眼,一臉懵逼。
狂哥一拍大腿,整個人往戰壕壁上一靠,開始用更大的餅充饑。
“等老子帶你們出去,整只雞!燒雞!叫花雞!”
“你知道,叫花雞怎么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