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想跳下去的不需要排隊”的余音甚至比窗外幾百米高空的風聲還要刺耳。
沒人動。
也沒人敢說話。
陽光很好，透過那面足以俯瞰整個陽城的巨大落地窗灑進來，照在身上本該是暖洋洋的。
但坐在長桌另一側的那六位，此刻卻覺得這光像是審訊室里的探照燈。
烤得人臉皮發燙，手腳卻是冰涼的。
特別是豐田章男。
作為掌控著龐大汽車帝國的掌門人，他這輩子什么場面沒見過？
就算是面對鷹醬那群貪婪的議員，他也能游刃有余地通過鞠躬和微笑來化解危機。
但今天不一樣。
他對面坐著的那個年輕人，眼神里沒有貪婪，甚至沒有憤怒。
只有讓他感到渾身發毛的無視。
那種眼神就像是路過一個垃圾桶，或者看著一只在鞋面上爬過的螞蟻。
陸友放下了翹著的二郎腿。
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里被無限放大。
六個人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但陸友并沒有起身，只是雙手交叉，手肘抵在桌面，下巴輕輕擱在手背上。
那雙深邃的眼睛，像是一臺沒有感情的X光掃描儀。
開始從左到右一個一個地掃視過去。
目光在松下社長的臉上停留了兩秒。
松下社長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避開了視線。
接著是索尼的吉田。
吉田的手指死死扣著褲縫。
最后目光落在了豐田章男的臉上。
豐田覺得喉嚨發癢，那種極度緊張帶來的生理反應讓他迫切地想要咳嗽一聲來清清嗓子，或者哪怕只是吞一口唾沫。
但他不敢。
喉嚨干澀得像是一把沙子在磨，他硬生生忍住了。
生怕這一聲咳嗽，會成為點燃這個火藥桶的導火索。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想拍案而起，想大聲呵斥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告訴他什么是禮貌，什么是對前輩的尊重。
可當他對上陸友那雙眼睛時，所有的勇氣就像是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
那眼神里的寒意，是真實的。
“說實話。”陸友終于開口了，完全聽不出剛才那句威脅的話是他說的。
“見你們挺浪費我時間的。”
他拿起桌上那支看起來就很貴的鋼筆，在指尖隨意地轉了兩圈。
然后啪嗒一聲，扔回了桌上。
“我本來打算回月球待幾天，結果蘇總說，如果不讓你們進來，你們就打算在樓下跪著不走了。”
“我這人呢，心善，怕你們把未來科技門口的地磚跪壞了，還得花錢修。”
沒人敢接話。
這種赤裸裸的羞辱，讓六位社長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豬肝色。
陸友身子向后一靠，陷進柔軟的真皮椅背里，眼神玩味：“說說吧，這大老遠的跑來，到底想干什么？”
“或者說，你們覺得你們有什么資格，坐在這里？”
還沒等對面有人開口，陸友就自顧自地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千萬別說是為了技術合作。”他嗤笑了一聲。
“未來科技隨便一個技術，可能都比你們公司保險柜里鎖著的核心機密要值錢。”
“跟我談技術？你們配嗎？”
豐田章男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
陸友根本沒給他機會，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也別說是為了錢。”
他環視了一圈，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這群人，“你們覺得，我現在缺錢嗎？還是說，你們那點早已縮水得不成樣子的市值，能入得了我的眼？”
“陸桑！”
終于，索尼的吉田忍不住了。
他畢竟也是技術出身，對于陸友如此貶低他們的技術底蘊，感到了文人相輕般的憤怒。
“我們承認，未來科技確實走在了前面。但是，索尼在傳感器領域的積累，在精密制造上的底蘊，是幾十年的心血！這絕不是一兩行代碼就能……”
“啪！”
一聲脆響打斷了吉田的話。
陸友隨手從文件堆里抽出一塊平板電腦，看都沒看，直接貼著桌面滑了過去。
平板旋轉著，精準地停在了吉田的面前。
“底蘊？”
陸友挑了挑眉，“既然你提到了，那就好好看看你們所謂的底蘊。”
吉田愣了一下，低頭看向屏幕。
只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縮。
那是幾張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還有幾封被標記為“絕密”的內部郵件截圖。
內容觸目驚心——關于最新一代傳感器良品率造假的內部通報。
以及為了趕工期而刻意降低測試標準的高層批示。
吉田的手開始顫抖。
這是絕密！
這是連董事會大部分成員都不知道的核心機密！
這個男人……他是魔鬼嗎？他怎么會有的？
“參數造假，虛報良品率，甚至為了財報好看，把上一代的技術換個包裝就說是革新。這就叫擠牙膏式的創新？”
陸友的聲音并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個耳光，扇在吉田的臉上。
“你們不是在做產品。”陸友盯著吉田驚恐的眼睛，“你們是在詐騙。”
“而最可笑的是，你們騙著騙著，連自己都信了。”
“我……”吉田張了張嘴，冷汗順著額角流了下來，滴在平板的屏幕上。
“閉嘴。”陸友淡淡地吐出兩個字，甚至沒再多看他一眼。
“聽我說完。在這里，沒有你們說話的份。”
房間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不過這次，除了恐懼，更多了一份被扒光底褲般的難堪。
陸友站了起來。
他這一站，對面坐著的六個人下意識地就把背挺直了。
陸友繞過長桌，腳步聲很輕，但在每個人聽來都像是踩在心尖上。
他像是在集市上審視一群待售的牲口一樣，慢悠悠地踱步到了他們身后。
沒人敢回頭。
這種后背發涼的感覺，簡直是一種折磨。
“知道我為什么最討厭你們嗎？”
陸友的聲音從他們背后傳來，忽左忽右，讓人捉摸不透他的位置。
“這其中當然有幾十年前的那段歷史。”
“但不僅僅是因為那段歷史。”
他停在了松下社長的身后，一只手輕輕搭在了松下的椅背上。
松下渾身一僵，大氣都不敢出。
“我討厭你們，還因為你們的虛偽。”
陸友的聲音驟然變冷，像是裹挾著西伯利亞的寒風。
“有小禮，而無大義。”
這七個字陸友是用中文說的，字正腔圓，擲地有聲。
隨即，他用膏藥語又重復了一遍。
“這就是你們這群人，最真實的寫照。”
陸友猛地拍了一下椅背。
松下社長嚇得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看看你們這副德行！”陸友指著他們的脊梁骨，語氣里充滿了厭惡。
“你們可以因為開會遲到了一分鐘，就對著鏡頭鞠躬九十度，痛哭流涕，看起來謙卑得像條狗，好像犯了什么不可饒恕的罪過。”
“但是呢？”
陸友冷笑一聲，重新走回桌前，雙手撐著桌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
“為了利潤，為了省那點處理廢水的錢，你們可以把核污水排進大海！毒害全人類！毒害你們自己的子孫后代！”
“這時候，你們的‘禮’去哪了？你們的‘謙卑’去哪了？”
豐田章男的臉漲得通紅，手指死死抓著褲腿。
想要反駁這不是他們一家企業的決定，那是東電的事。
但陸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別跟我說什么那是別人的事。神戶制鋼數據造假那是誰？高田氣囊殺人那是誰？三菱電機質檢作弊那是誰？”
陸友每說一個名字，在座的某位社長就會顫抖一下。
“出了事，大家排成一排，對著閃光燈鞠個躬，說聲‘紅豆泥私密馬賽’。”
“然后呢？該造假繼續造假，該坑人繼續坑人。”陸友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諷刺的笑容。
“你們所謂的工匠精神，現在早就變味了。變成了躬匠精神——出了事就鞠躬，鞠完躬接著干壞事。”
“這不叫禮貌。”陸友站直了身體，語氣平靜得可怕。
“這叫不要臉。用那一套虛偽的禮節，來掩飾你們骨子里的自私、貪婪和無能！”
話音落下，整個會議室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聲。
六位曾經不可一世的財閥掌門人，此刻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軟體動物，癱坐在椅子上。
他們想憤怒。
真的想。
作為各自行業的領頭羊，他們這輩子什么時候被人指著鼻子罵得這么難聽過？
這不僅僅是商業上的否定，這是人格上的踐踏，是把他們引以為傲的民族文化按在地上摩擦。
可是他們反駁不了。
一個字都反駁不了。
因為陸友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那些他們試圖用公關手段掩蓋的丑聞，那些他們試圖用“傳統”來美化的瑕疵。
在陸友面前就像是皇帝的新裝，被無情地揭穿。
更重要的是，他們怕。
眼前的這個男人，手里掌握著能夠隨時捏死他們的力量。
在這個力量面前，尊嚴？那是個什么東西？
看著他們那副顫顫巍巍，連頭都不敢抬的樣子，陸友突然覺得有點索然無味。
就像是一個絕世高手，拔劍出鞘，準備大干一場。
結果發現對面站著的是幾個只會哭鼻子的幼兒園小朋友。
“呵……”
陸友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輕笑。
這笑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怎么？不服氣？”
陸友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翹起了二郎腿，恢復了最開始那種漫不經心的姿態。
“覺得我在侮辱你們？”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抿了一口。
“沒錯，你們感覺對了。我就是故意的。”
“噗——”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旁邊的蘇沐晴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自家老板這惡趣味，真的是越來越重了。
陸友放下茶杯，眼神再次變得銳利，直視著豐田章男那雙已經有些渾濁的眼睛。
“我就是要告訴你們，收起你們那點可憐的驕傲。在現在的未來科技面前，你們所謂的百年底蘊，連垃圾都不如。”
“別跟我提什么百年企業。”
陸友指了指窗外，那是陽城拔地而起的一座座摩天大樓，是充滿科幻色彩的未來世界。
“恐龍統治了地球上億年，最后也就是變成了石油，讓人加進油箱里燒了。”
“而你們現在……”
“連石油都算不上。頂多算是一堆等著發霉的枯骨。”
“收起你們那副雖敗猶榮的表情。”
陸友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
“在商業戰場上，輸了就是輸了。死人是沒有資格談尊嚴的。”
豐田章男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那種窒息感讓他眼前發黑。
他知道，今天這一關，他們不僅僅是丟了面子，恐怕連里子都要保不住了。
這個男人，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把他們的自尊踩得這么碎，那接下來的條件……
恐怕會比殺了他們還要難受。
果然。
陸友看著這群已經徹底崩潰、毫無斗志的老頭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火候差不多了。
這一頓棒子打下去，骨頭都給打酥了。
接下來，就該談談怎么吃肉了。
“罵也罵夠了，看你們這副死樣子也挺沒勁的。”陸友打了個哈欠，眼神變得有些慵懶。
但在那慵懶之下，藏著的是一把磨得鋒利的鐮刀。
“行了，別在那裝孫子了。把眼淚擦擦，咱們該聊聊正事了。”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隨手扔在桌子中央。
“想活命嗎？”
陸友笑了。
笑得像個看著獵物落網的惡魔。
“想活命的話，就好好聽聽我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