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動廣成子的遺蛻?還正對著我?你要干什么?”
九如和尚不解。
“我懷疑自己剛才,神游到了戰神殿。”
“……”
九如和尚那頭,一時間明顯沉默。
幾息之后,驚詫的聲音才猛地炸響,帶著難以置信。
“戰神殿?!”
“牛鼻子,你……你沒睡糊涂吧?”
“這鬼地方……你神游過來了?!怎么可能?!”
連接傳來的聲調都變了,顯然這消息對他沖擊不小。
“我也只是猜測。”
太淵神念平穩,將方才自己借助金絲帛書與【通幽】之力,意識被牽引至那古老空曠宮殿、目睹疑似廣成子遺蛻與刻字的經過,快速復述了一遍。
“這所見景象,與你之前描述過的戰神殿內部,非常相似。”
“尤其是那句“廣成子證破碎金剛于此”的留字。”
聞言,九如和尚聲音都似乎急促了幾分。
他困守驚雁宮幾十年了,遍尋出路而不得。
此刻聽聞太淵可能觸及了來往通道,豈能不激動?
“牛鼻子!你再試試!”
“快,再試試看能不能過來!”
九如和尚急聲催促。
“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佛爺我待得骨頭都要生銹了!”
“快,試試能不能把佛爺我也捎帶出去!”
說話同時,他動作不慢。
按照太淵的指引,他身形一晃,已來到那尊亙古盤坐、風霜不侵的廣成子遺蛻之前。
這具遺蛻,他早已經研究過無數遍。
除了肉身特異,化作了某種堅不可摧的物質外,并沒有發現其他特殊。
此刻,九如和尚將整尊遺蛻,緩緩調轉了個方向,使其正面朝向自己。
調轉完成。
他立刻收斂雜念,將大金剛神意鋪展開,緊緊籠罩,細細感知,不放過一絲一毫的細微波動。
起初,并沒有異樣。
遺蛻依舊沉寂,如同萬古頑石。
然而,就在某個剎那——
“嗡~”
九如和尚那高度凝聚的神意,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絲熟悉卻又極其縹緲的神異2波動,仿佛隔著無數重帷幕,正是太淵的氣息。
只是這波動出現得突兀,消散得更快。
前后不足一息的功夫,便已經杳然無蹤,仿佛只是幻覺。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太湖之光】的連接中,太淵的神念訊息清晰傳來,語氣帶著一絲輕松的打趣:
“和尚,你那身行頭,嘖嘖嘖……手藝可真夠嗆。”
“幾片葉子,幾根草繩,編得歪歪扭扭,蔽體尚可,觀瞻就免了。”
聞言,九如和尚下意識的低頭。
自己身上原本那件僧衣,早就破朽磨損了。
無奈之下,他才采集了些樹葉與草藤,胡亂編織而成一件草衣,確實談不上任何美觀,只求實用。
他老臉一熱,但不輸人,脫口回敬道:
“呸!牛鼻子!有的穿就不錯了!”
“這鬼地方要什么沒什么,佛爺我能湊合出這么一件,已經是巧奪天工……嗯??”
話說到一半,九如和尚猛地頓住,眼珠子驟然瞪大。
不對!
太淵這牛鼻子怎么會知道他現在穿的是什么?
還知道是用“葉子”和“草繩”編的?!
除非——
“牛鼻子!你……你剛才真的看到佛爺我了?!”
九如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狂喜與急切。
“你怎么做到的?”
“快!快告訴佛爺!是不是靠著那什么金絲帛書?”
“怎么做?我也要試試!看看能不能反向神游到你那里去!”
他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憋了數十年的孤寂與對塵世的向往,在這一刻幾乎要噴涌而出。
平日里,除了能跟太淵隔空嘮幾句,就只能對著那頭靈智初開的地龍自言自語。
似是而非的先秦時期,九如和尚早就想去見識打滾了。
太淵等他情緒稍平。
坦言說這種“神游”目前看起來,時間極短,受限頗多,無法自由行動,而且原理未知,更別說帶人穿梭了。
九如和尚聽了,覺得那本金絲帛書是關鍵。
“水火不侵的帛書?”九如和尚喃喃自語,陷入思索,“照你這么一說……那玩意兒,還真有可能是廣成子留下的天書?”
“不然為什么能有如此神異,又能與這戰神殿中的遺蛻產生呼應?”
太淵又將陰陽家關于“天維之門”與“天宮”的古老傳說告知九如。
九如和尚琢磨半晌,笑道。
“天宮?嘿!牛鼻子,你說他們找的所謂的天宮,該不會就是佛爺我蹲著的這座驚雁宮吧?”
“可這里除了大、除了空、除了這些浮雕和那頭傻龍,沒有什么天帝仙女、瓊樓玉宇?冷清得能凍死鬼!”
太淵聞言也笑了。
“怎么沒有?不是還有那頭地龍陪著你么?對了,那四十九幅浮雕,你參悟得如何了?可有什么新得?”
提到這個,九如和尚語氣肅然了些。
“每過一段時日,靜心觀想,總能有新的體悟。”
“這留下浮雕之人,其道行境界,實在深不可測,遠非和尚眼下所能企及。”
“每每觀之,都覺自身渺小如塵。”
“大道無涯,進一寸有一寸的歡喜。”太淵寬慰道,“依我看,你我再見之期,或許不遠了。”
“當真?!”九如和尚精神一振,“那可快點來吧!佛爺我可是等得花兒都謝了!真想見識見識你口中那百家爭鳴、列國紛爭的先秦氣象。”
“嘗嘗那時的酒,會會那時的人!”
兩人又閑扯了幾句,這才結束了這次交流。
太淵的神念從【太湖之光】中退出,正準備離開靈鏡空間,忽然心有所感,動作微微一滯。
不對……有什么地方不一樣了。
他凝神細細體察著。
對了,比起以往每次交流的那種明顯的“遙遠”與“間隔”感,這一次,似乎……順暢了許多?
那縷聯系,仿佛也變得……更近了些?
“距離……變近了?!”
太淵一怔,再次仔細感應。
說道,并不是錯覺。
與九如和尚之間的那種冥冥中的“距離感”,確實在減弱,仿佛對方所在的驚雁宮,正在以一種難以理解的方式,向著自己目前所處的這個世界靠攏。
為什么會這樣?
是因為剛才借助金絲帛書和遺蛻產生的共鳴么?
還是其他未知的原因?
念頭轉了轉,暫時理不出頭緒,太淵也不強求,神意退出靈鏡空間。
他走出秘地。
門外,東皇太一靜立等候,見太淵出來,目光立刻落在他臉上,帶著探尋與期待。
太淵將金絲帛書遞還給他。
雖然除了“廣成子”三個字符,其余數千奇異文字他依然一個不識,但以他陽神境界的過目不忘之能,早已將全部圖文烙印在心神之中。
或許未來機緣巧合,能得到解讀之法。
東皇太一接過天書收好,目光卻未離開太淵,問道:
“先生……不知可有所得?可能教我?”
太淵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道:“至少有一點,我現在可以比較肯定地告訴你,你們陰陽家世代追尋的天宮,確實是存在的。”
東皇太一眼中精芒暴漲,呼吸都微微一促。
“太淵先生何以如此肯定?”
“因為……”太淵語氣平淡,卻如石破天驚,“我有一位老友,此刻,便正在那所謂的天宮之中。方才,我便是通過秘法,與他取得了聯系。”
“什么?!”
東皇太一身體劇震,黑袍無風自動。
瞳孔驟然收縮,內心翻起滔天巨浪。
“已經有人進入了天宮?!這不可能!”
“沒到“陽滅陰亢”之期,天維之門絕無開啟之理!縱有秘法……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東皇太一的反應非常激烈,帶著一種信念上的震動。
“他是如何進入的,我也不知道。”太淵坦然道,“或許,世間通往那天宮的門徑,并不是只有你們所知的那一條天維之門。別有洞天,亦未可知。”
東皇太一默然。
臉龐神色變幻不定。
陰陽家數代人的執著追尋,堅信不疑的路徑與時機,此刻卻被太淵告知已有人捷足先登……這沖擊不可謂不大。
東皇太一本能的懷疑太淵所言真偽。
但轉念一想,對方似乎并沒有什么欺騙自己的必要。
待到“陽滅陰亢”之期,一切自有分曉。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恢復了慣有的低沉。
“先生所言,如果屬實,那實在是……驚人。”
“不過,我堅信祖師所傳,天維之門方是正途。”
太淵不置可否,轉而問道。
“你方才提及的“陽滅陰亢”之期,可是指某種特殊天象?”
東皇太一點頭:“正是。陽滅陰亢,乃指太陽之光華被完全遮蔽,天地間至陽之力降至最低,而陰濁之氣攀升至極致,達到陰陽對抗、陰盛壓陽的極端狀態。”
“此等天時,方是感應并開啟天維之門的最好時機。”
太淵點頭了然。
這種描述,分明就是日全食。
在這個世界,這種罕見的天象,或許還被賦予了更多意義。
“天時、地利、人和。”太淵道,“這“陽滅陰亢”只是天時。天地如此廣闊,總不可能在任何地方都能奏效吧?”
“自然需要地利。”東皇太一道,“需以陰陽術數,結合黃道星圖,推算出當時與天宮距離最近的節點所在。”
這推算過程極為繁復浩大,而且……”東皇太一看向太淵,“屆時,或許需要借助先生那位高徒之力。”
“弄玉?”太淵微訝,“她能幫上什么忙?”
“我陰陽家有一傳承至寶,名曰幻音寶盒。”
東皇太一解釋道:“此寶蘊含極深奧的陰陽五行變化與玄理,唯有借助它,配合特定樂律催動,方能進行最精準的方位推演與節點定位。”
“而要開啟并駕馭幻音寶盒,需要精通星象術數、機關巧術、以及極高深的音樂之道,三者協同方可。”
東皇太一頓了頓,目光深遠,仿佛回想起弄玉撫琴引動百鳥的景象。
“弄玉姑娘的琴道修為,已至化境,未來必定能更加精進,正是開啟寶盒不可或缺的一環。”
“至于星象術數與機關之術,我陰陽家內自有人負責。”
太淵略作沉吟,問道:“既然如此,那幻音寶盒現在何處?”
東皇太一聞言,卻是沉默了一下,才略帶一絲尷地道。
“寶盒……還在找,它于多年前不慎遺失了。”
太淵:“……”
他有些無語地看著東皇太一。
東西都還沒找到,八字沒一撇的事情,說得如此鄭重其事?
東皇太一似乎看出他的想法,連忙補充解釋。
“先生放心,經我陰陽家多年暗中查訪搜尋,已大致鎖定了幻音寶盒可能的范圍與線索。”
“找回它,只是時間問題,而且不會太久。”
太淵搖搖頭,也不再糾結于此。
“罷了,等你何時尋回寶盒,再議不遲。”
就在此時,太淵忽然心有所感。
探手入懷,取出了另一面青銅鏡。
此刻,上面正有淡淡的微光流轉,逐漸凝結成一行清晰的字跡。
這是當初他留給韓非的青銅鏡,用于緊急聯絡。
太淵目光落在那行求援訊息上,眼神微微一瞇。
“衛莊失蹤,疑涉險境,請先生施以援手。韓非。”
太淵的目光落在“衛莊”與“韓非”兩個名字上,眼神微微一動。
當年在新鄭,為償還韓非人情,他許諾,日后可應對方一個不違背原則的請求。
時光荏苒,此事已過去數年。
沒想到韓非會在此刻動用這個承諾,而且是為了衛莊之事。
衛莊失蹤了?
以他鬼谷傳人的實力與心性,加上流沙組織的勢力,能讓韓非陷入需要向外求援的“失蹤”境地,恐怕事情不簡單。
太淵收起銅鏡,抬眼看向東皇太一。
陰陽家借助秦國的力量,情報網絡遍布七國。
“東皇閣下,”太淵開口,“不知陰陽家近來,可有關于韓國,尤其是新鄭一帶的消息?”
他自離開新鄭后,游歷各方,對韓國近況確實了解不多。
最近的訊息,還是通過白鳳、墨鴉這些原夜幕成員轉述得知。
東皇太一道:“韓國?先生為何突然問起?”
太淵道:“一位故人傳訊,有些變故,需要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