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之下,四道流光劃破天際,朝著遠離長安的方向疾馳。
許長生緊緊抱著懷中的夏元曦,少女的淚水已浸濕他胸前大片衣襟,此刻正蜷縮在他懷里,像是受驚后終于找到庇護所的小獸,只是肩膀仍在微微抽動。
他低頭看著那張蒼白卻依然絕美的側臉,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慶幸、心疼,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殺意。
“殿下,沒事了,我們安全了。”許長生柔聲說著,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頰的淚痕和嘴角的血跡。
夏元曦在他懷里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多日來的恐懼、委屈、絕望,還有對父皇驟變的痛苦和不解,在這一刻全都涌上心頭。她抽噎著,聲音斷斷續續:“許長生……我父皇……父皇他怎么會變成這樣?他為什么要殺你……為什么要逼我嫁給許文業……為什么連皇姐和太子哥哥都不見……”
許長生抱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緊,目光投向遠處夜色中那座越來越模糊的巍峨皇城輪廓。
他沉默了片刻,迎上夏元曦茫然痛苦的目光,聲音很輕,卻如驚雷在她耳邊炸響:
“因為,那可能……早就已經不是您的父皇了,殿下。”
夏元曦猛地瞪大了眼睛,忘記了哭泣,呆呆地看著許長生,嘴唇顫抖著:“你……你說什么?”
“此事說來話長。”許長生沒有立刻解釋,而是看向一旁被顧洛璃靈力包裹著的夏懷瑤,“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卑職會向兩位殿下詳細說明。”
夏懷瑤點了點頭,目光在許長生和夏元曦身上短暫停留,隨即移開。
她的神色復雜,既有對元曦脫險的欣慰,也有對自己與許長生之間那層說不清道不明關系的茫然,更有對父皇變化的驚疑與痛苦。
顧洛璃駕馭著遁光,速度極快,清冷的聲音在風中依舊清晰:“先離開長安地界。
陛下…或者說現在掌控著那具身體的人,能短暫調用部分國運,在長安附近與他抗衡,對我不利。”
許長生點頭表示明白。
四道流光在夜空中疾馳了近半個時辰,終于在一處荒無人煙的密林邊緣落下。
此處已是河州地界,距離長安五百余里,國運的影響已大幅削弱。
顧洛璃落地后,衣袖輕揮,一件巴掌大小的青銅飛舟模型自她袖中飛出。
那飛舟迎風便長,轉眼間化作一艘長約十丈、通體泛著淡淡青光的樓船,懸浮在離地三尺的空中,船身鐫刻著繁復的云紋陣法,靈光流轉。
“上去。”顧洛璃簡潔地說道,率先飄然落在飛舟甲板上。
許長生抱著夏元曦,與夏懷瑤緊隨其后。
飛舟內部比外觀看起來更為寬敞,裝飾簡約卻不失雅致,分為數個獨立的房間。
顧洛璃將飛舟升空,設定了自動飛行的軌跡后,轉身看向甲板上的三人。
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
顧洛璃清冷的目光在許長生、夏懷瑤和夏元曦身上緩緩掃過,尤其在許長生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許長生莫名感到一陣心虛。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輕輕哼了一聲,轉身進了飛舟最里側的房間,留下甲板上三人相對無言。
夜風在飛舟防護陣外呼嘯而過,甲板上一片寂靜。
夏懷瑤深吸一口氣,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看向許長生,鳳眸中神色復雜,聲音卻竭力保持著平靜:“許長生,現在可以說了嗎?本宮是該叫你許長生,還是……宋長庚?”
許長生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他沒想到夏懷瑤竟然知道了這個秘密。
夏元曦從他懷里抬起頭,鼓了鼓腮幫子,小聲說道:“是我告訴皇姐的。”
許長生無奈地嘆息一聲,輕輕將夏元曦放下,讓她靠著自己站穩,這才看向夏懷瑤,語氣誠懇:“殿下,卑職之所以要幻化兩個身份,實是有無奈之舉。
當時情勢復雜,有兩個身份好辦事些,只是沒想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夏懷瑤那張清冷絕艷的臉,想起了之前那一夜,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分:“沒想到會和長公主殿下……發生那樣的淵源。”
夏懷瑤聽出了他話中的深意,頓時想起那夜在肌膚相親的羞人場景,一張俏臉瞬間漲得通紅,又羞又惱地狠狠瞪了許長生一眼,咬著銀牙道:“你……你還有臉提!”
夏元曦也鼓起了腮幫子,氣呼呼地瞪著許長生。
在她看來,自己都和這壞蛋“求過婚”了,他就是自己的男人,現在居然還敢和皇姐“眉來眼去”,簡直豈有此理。
她恨不得現在就揪著這混蛋的耳朵問個清楚。
不過眼下實在有太多事情需要處理,夏元曦強行壓下心中那點酸溜溜的小情緒,深呼吸幾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身上還穿著那身被撕裂了些許的華美嫁衣,在夜風中衣袂飄飄,襯得那張猶帶淚痕的小臉愈發楚楚動人。
“許長生。”夏元曦的聲音還帶著些許哭過后的沙啞,但眼神已恢復了幾分往日的靈動與堅定,“你告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什么……為什么你會和父皇突然打起來?為什么父皇要殺你?為什么父皇又會這么對我們?還有你最后說的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她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般拋出,每一個都直指核心。
不只是夏元曦,夏懷瑤也緊緊盯著許長生,顯然同樣渴望知道答案。她補充道:“還有,國師為何會幫你?你何時與國師如此……熟稔了?國師此舉,無異于助你謀反,這絕非小事。”
許長生看著兩雙充滿疑問和期盼的美眸,沉吟片刻,緩緩道:“這一切說來話長。
不過殿下放心,綺羅郡主,還有一位……熟人,已經在河州邊境等候我們了。等見到他們,一切便會明了。”
夏元曦聞言,即便心中還有萬千疑問,也只好強忍下來,點了點頭。
夏懷瑤卻不肯罷休,追問道:“國師呢?為何國師會幫你?你何時與國師有了這般交情?”
許長生摸了摸下巴,嘿嘿一笑,臉上露出幾分玩世不恭:“這個嘛……當然是因為卑職的人格魅力了。”
夏懷瑤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反應過來,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聲音都提高了八度:“你……你和國師也有一腿?!”
此言一出,連夏元曦都驚呆了,小嘴微張,怔怔地看著許長生。這混蛋……什么時候連國師都勾搭上了?
國師顧洛璃可是大炎朝公認的冰山美人,清冷絕塵,不食人間煙火,居然也……
夏元曦頓時又鼓起腮幫子,這個壞蛋,在妖國就惹了一堆狐貍精,現在倒好,連國師都……
許長生看著兩女震驚又氣惱的表情,聳了聳肩,攤手道:“那咋辦嘛?魅力太大,我也很苦惱啊。所以說啊,殿下,您看,您這不吃虧……”
話音未落——
“咻!”
一道清冷的劍光自飛舟內室疾射而出,擦著許長生的耳畔,“叮”的一聲釘在他腳邊的甲板上,劍身猶自顫動不休,發出清越的嗡鳴。
許長生嚇得一縮脖子,怪叫一聲跳開。
內室中傳來顧洛璃清冷中帶著一絲羞惱的哼聲,再無聲息,但那道門上的禁制明顯加強了幾分。
夏懷瑤和夏元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情緒——果然!
許長生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胡言亂語,連忙轉移話題:“兩位殿下,此去河州還需些時辰,你們先休息片刻吧。到了地方,卑職自會叫醒你們。”
……
飛舟在云層中平穩飛行,速度極快。
約莫兩個時辰后,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飛舟開始緩緩下降。
下方是一片開闊的河谷平原,隱約可見營帳連綿,旌旗招展。
飛舟在一處臨時開辟的平坦空地上降落。
許長生當先躍下飛舟,隨后轉身,小心翼翼地將夏元曦扶了下來。夏懷瑤和顧洛璃也先后走出。
早已等候在此的一行人立刻迎了上來。
為首者,是一名身著銀白戰甲、腰佩長劍、騎在一匹神駿白馬上的女子。
她身姿挺拔,面容英氣中帶著幾分與夏懷瑤、夏元曦相似的精致,只是眉宇間更多了幾分沙場歷練出的堅毅與沉穩。
正是河州鎮守,綺羅郡主,夏綺羅。
“綺羅姐姐!”夏元曦看到來人,眼圈又是一紅,掙脫許長生的手,撲進了夏綺羅懷中。
夏懷瑤也快步上前,聲音有些哽咽:“綺羅……”
夏綺羅翻身下馬,一手攬住夏元曦,一手握住夏懷瑤的手,美眸中也泛起水光:“元曦,懷瑤……你們受苦了。”
三姐妹相擁,一時無言,唯有劫后余生的慶幸與復雜心緒在空氣中流淌。
許長生站在一旁,沒有打擾。
待情緒稍緩,夏元曦從夏綺羅懷中抬起頭,正要說什么,目光卻忽然落在夏綺羅身側一人身上,猛地瞪大眼睛,失聲道:“是你?老道士?!”
那是一名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頭戴竹冠、手持拂塵的老者。他面容清癯,三縷長須,看起來仙風道骨,此刻正笑瞇瞇地看著夏元曦,正是當初在妖國邊境小鎮,與許長生、夏元曦有過一面之緣,并贈予夏元曦那枚神奇水晶球的神秘道士。
“無量天尊,小公主,別來無恙?”道士打了個稽首,笑容和善。
夏元曦心頭的好奇與疑惑再也按捺不住,她猛地轉頭看向許長生,大聲問道:“許長生!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什么真如這位道長所說……我的父皇,怎么會變成這樣?”
許長生聞言,與道士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沉重。
夏綺羅也低垂著眼眸,輕輕撫摸著夏元曦的頭發,聲音艱澀:“元曦,有些事……或許很殘酷,但你必須知道。現在坐在龍椅上、掌控著那具身體的,或許我們該稱一聲……皇爺爺。”
“什么?!”夏元曦和夏懷瑤同時驚呼出聲,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夏懷瑤勉強穩住心神,聲音發顫:“這……這怎么可能?皇爺爺昌元帝,不是早在三十年前就……而且,即便真是皇爺爺,他又怎會……皇爺爺在位時勵精圖治,國力鼎盛,就算……就算他真的奪舍了父皇,也絕不可能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道士長嘆一聲,臉上笑容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悲憫與凝重:“長公主殿下,人心易變,尤其是在生死大限面前。
昌元帝陛下……先帝,晚年畏懼死亡,遍尋長生之法而不得。
他手握權柄數十年,享受過至高無上的權力,又怎甘心就此化為一抔黃土?”
許長生接口道,聲音平靜卻帶著沉重的力量:“兩位殿下,你們可知道,那一日在御書房,陛下最后對我說了什么嗎?”
兩女同時搖頭。
許長生目光悠遠,仿佛回到了那個改變一切的下午:“陛下問我,許長生,你敢拯救這天下黎民蒼生嗎?你敢……殺朕嗎?”
夏元曦捂住了嘴,夏懷瑤也瞳孔驟縮。
“那時我也震驚不解。直到陛下按住我的肩頭,告訴我真相。”
許長生緩緩道,“先帝昌元帝,根本未曾真正死去。他貪戀權位,畏懼死亡,嘗試了無數修道法門,甚至秘密請托國師尋找長生之方。
但國運不可長生,這是籠罩在歷代帝王頭頂的鐵律,是皇家無法掙脫的詛咒,縱是國師,亦無法違逆。”
顧洛璃站在一旁,沉默不語,算是默認。
“既然無法長生,先帝便找到了另一條路。”許長生的聲音轉冷,“他發現,若能削弱國運,將其徹底吞噬煉化,或許便能打破詛咒,以另一種形式獲得長生。
為此,他不惜一切代價。他暗中謀劃,讓自己的兒子,也就是你們的父皇慶元帝繼位,讓他來承受國運的反噬與因果。
而他自己,則藏在幕后,等待時機成熟,再行奪舍,竊取慶元帝的肉身與帝位,并以這具年輕的身體,繼續他削弱國運、尋求長生的瘋狂計劃。”
“所以……”夏元曦聲音發抖,“現在的父皇……是皇爺爺?那……那我真正的父皇呢?父皇他……”
許長生沉默片刻,才艱難道:“慶元帝陛下的魂魄,一直被先帝壓制、蠶食。
那一日,在御書房,是陛下殘存的意識短暫奪回了控制權,他告訴我一切,問我敢不敢殺他,殺了他,連同他體內先帝的靈魂一起毀滅,才是終結這一切的唯一辦法。”
“不……不行!”夏元曦淚如雨下,拼命搖頭,“父皇……父皇他那么疼我……他怎么能……怎么能……”
夏綺羅輕輕拍著夏元曦的背,眼中亦有淚光:“元曦,陛下他……是真正的仁君。
他身為人子,無法阻止父皇鑄下大錯,身為帝王,更不能坐視江山傾覆、生靈涂炭。
他愿意……帶著他那糊涂瘋狂的父親,一同赴死,去九泉之下向列祖列宗、向天下蒼生贖罪。”
夏懷瑤閉上眼睛,淚水無聲滑落。
她終于明白,為何父皇近些年變化如此之大,為何會對許家如此縱容,為何會逼元曦嫁與許文業,又為何會對她和太子避而不見……原來,那早已不是她們的父皇了。
許久,夏懷瑤睜開眼,眼中雖仍有悲痛,卻已恢復了冷靜與堅毅:“可是,先帝如今掌控父皇肉身,坐鎮長安,有國運加持,近乎無敵。縱是國師,在長安地界也難與之抗衡。我們……如何能殺他?”
許長生呼出一口濁氣,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
絹帛展開,赫然是一道筆跡熟悉的圣旨。
“所以,陛下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在御書房中,給我留下了這個。”
許長生將圣旨內容緩緩念出。
這是一道“罪己詔”,以慶元帝的口吻,歷數“自己”實為昌元帝登基以來的種種倒行逆施、禍國殃民之舉,痛陳己過,自言無顏面對列祖列宗與天下百姓,愿以死謝罪。
詔書最后,言明“朕”已失德,不配為帝,著令“見詔如朕親臨”,持此詔者,可“清君側,正朝綱,另立賢明”,并特旨準許“持詔者調動國運,以誅國賊”。
念罷,許長生看向夏懷瑤:“有了這道密旨,我們起兵,便不算謀逆,而是奉旨清君側。更重要的是,我們能憑此詔,調動部分國運加持軍隊,抵消先帝在國運上的優勢。”
夏懷瑤喃喃道:“原來……父皇早就準備好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情緒,看向許長生,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即便如此,我們有多少兵力?即便有圣旨,可調動部分國運,但若兵力不足,難以成事。”
夏綺羅上前一步,沉聲道:“河州鎮守府,我可調集精銳邊軍兩萬。”
她頓了頓,繼續道:“另外,方州趙黃巢,因其未婚妻受當地世家大族迫害致死,已舉旗造反,聚攏義軍約五千。
此人我暗中考察過,頗有才干,且對朝廷……對如今長安那位恨之入骨,可用。”
“玄州劉州牧,是我父王舊部,忠心可靠,可秘密調兵三萬前來匯合。”
夏懷瑤默默計算:“河州兩萬,方州五千,并州三萬,合計五萬五千。這已是你們暗中能調動的全部兵力?”
許長生搖頭,目光轉向一旁始終沉默傾聽的道士:“不,還有兩處最重要的兵力來源。”
道士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打了個稽首:“貧道,見過長公主、曦陽公主。”
夏懷瑤美眸一凝,“你是…你身上是太平道的服飾…上五境的修為…你莫不是…那位傳說中的張道長?”長公主不可思議道。
“正是貧道。”張角含笑點頭。
許長生接著道:“第一處,是坐鎮北境邊關的龍驤大將軍,趙龍軒。
他是當朝首輔趙淵之子,心懷忠義,對朝中亂象早已不滿。
趙首輔已暗中傳信,趙將軍愿率麾下八萬邊軍精銳,南下清君側。”
“八萬邊軍精銳!”夏懷瑤眼中亮起希望的光芒。北境邊軍常年與北方蠻族作戰,乃是大炎最精銳的部隊之一。
“第二處。”許長生看向張角,“便是張道長麾下,太平道三十萬道兵。”
“三十萬?!”夏懷瑤再次被震驚,“這……太平道何時有如此多兵馬?且從未聽聞太平道有如此多信徒……”
張角臉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悲天憫人的沉重。他仰頭望天,緩緩道:“長公主殿下,那不是三十萬兵,那是三十萬……活不下去的黎民百姓。殿下可曾聽聞撒豆成兵?”
夏懷瑤皺眉:“道門秘術,傳說中可化豆為兵,但此等神通,豈能輕易現世?”
張角哈哈大笑,笑聲中卻帶著蒼涼與悲憤:“殿下錯了。所謂撒豆成兵,不是說真的撒一把豆子就能變出兵來。而是你給一個快要餓死的百姓一把煮熟的豆子,他就能成為你的兵!”
他拂塵一擺,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這三十萬人,是遍布大炎十三州、被苛捐雜稅、被世家盤剝、被貪官污吏逼得活不下去的三十萬百姓。
他們不要封侯拜相,不要金銀財寶,他們只想要一口飯吃,只想要一條活路!殿下,這,就是民心!這,就是大勢!”
夏懷瑤徹底沉默,久久無言。她終于明白,為何太平道能悄無聲息地發展壯大至此。
這不是邪教,這是在絕望中掙扎的百姓,自發聚集起來尋求生路的吶喊。
許久,夏懷瑤抬起頭,眼中再無迷茫,只剩下決絕與堅定。她看向許長生,聲音清冷而有力:“好。既然如此,本宮的洛神宮,愿出傾世之財,以作軍資糧餉。”
夏元曦這才后知后覺地瞪大眼睛:“皇姐?!你……你就是那位傳說中富可敵國、神秘莫測的洛神宮宮主?”
夏懷瑤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卻充滿力量的弧度,微微頷首。
“哈哈哈!好!好!好!”張角撫掌大笑,笑聲直沖云霄,他猛地一揮衣袖,仰天長嘯,聲震四野: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貧道張角,愿為天下蒼生——”
“開萬世太平!”
……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慶元帝“罪己詔”與先帝昌元帝奪舍、禍亂朝綱的消息,如同颶風般迅速傳遍大炎十三州。
許長生、張角、夏綺羅、夏懷瑤,四方勢力正式合流。
以“奉詔討逆,清君側,正朝綱”為號,起義大軍在河州誓師,高舉義旗。
圣旨中“準許調動國運”的特權,在顧洛璃與張角聯手施為下得以實現,起義軍獲得部分國運加持,士氣大振。
消息傳出,天下震動。
起初,朝廷派兵鎮壓,但起義軍亮出圣旨,昭告天下當今皇帝實為被奪舍的昌元帝,各地駐軍將信將疑,軍心浮動。
加之起義軍軍紀嚴明,不擾百姓,所到之處開倉放糧、減免賦稅,深得民心。
越來越多活不下去的百姓、對朝廷失望的士兵、心懷忠義的官吏將領,開始倒戈或暗中投效。
僅僅五個月,起義軍如滾雪球般壯大,連克數州,兵鋒直指長安!
長安城下,旌旗蔽日,殺聲震天。
然而,就在起義軍準備一鼓作氣攻入長安時,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事情發生了。
長安守將宋太極,竟是大皇子夏丹青暗中埋下的棋子。
他趁夜打開城門,放義軍入城!
就在義軍涌入長安,準備直撲皇城時,異變突生!
“轟——!!!”
一道通天徹地的金色光柱,猛地自皇城中心沖天而起,直插云霄。
緊接著,無數道細小的金色流光從大炎各州郡地脈中哀鳴著被抽出,如同百川歸海,瘋狂涌向皇城方向。
整個長安城,被一個龐大無比、籠罩天地的金色光罩徹底籠罩!光罩之上,龍影翻騰,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
“不好!”張角臉色大變,掐指急算,隨即失聲驚呼,“昌元帝瘋了!他以皇城為基,以自身為引,啟動了上古禁術九龍噬天大陣。
他要獻祭整個長安城內所有生靈,強行吞噬大炎剩余的國運與龍脈,以此突破極限,成就真正的國運長生體!”
“什么?!”眾人皆驚。
許長生飛身而起,試圖轟擊那金色光罩,但全力一擊之下,光罩紋絲不動,反而反震之力讓他氣血翻騰。
顧洛璃亦出劍,清冷劍光斬在光罩上,只激起陣陣漣漪,同樣無法破開。
“沒用的。”張角臉色蒼白,聲音急促,“此陣以皇城為核心,抽取大炎國運與龍脈為能源,內外隔絕。
我們現在就像被關在一口大鍋里,而昌元帝就在最里面的小鍋里。
我們出不去,他也暫時出不來,但等他吞噬完國運龍脈,破關而出之時,便是我們所有人魂飛魄散之日!”
“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夏綺羅急道。
張角目光急閃,猛地看向許長生,眼中爆發出精光:“有!還有一個辦法!國運天生親近你,許小友!你的武夫意境是世間罕有的百無禁忌,天生不受規則束縛。
昌元帝雖能調用國運,卻難以用國運天生壓制你,正因為你的百無禁忌!”
“但你的修為太低,即便不受壓制,也難以與吞噬了國運龍脈的昌元帝抗衡。你必須想辦法,讓國運加持己身,強行提升修為,才有可能撞開這由國運凝成的護罩,進入皇城核心,與昌元帝決一死戰!”
許長生眉頭緊鎖:“可是,只有身負皇室血脈者,方能真正引動、承受國運加持己身。我并非夏氏族人。”
張角目光掃過夏元曦,沉聲道:“還有一個辦法雙修合籍,以陰陽交融之道,暫時共享血脈氣運。
小公主夏元曦,是近百年大炎皇族血脈最濃郁者,甚至超過了慶元帝陛下。
若你二人行周公之禮,以特殊秘法引導,或許可短暫借得她體內最精純的皇族血脈氣息,引動國運加持,強行沖關!”
“什么?!”許長生和夏元曦同時驚呼。
許長生下意識地看向夏元曦。小公主先是一愣,隨即俏臉“唰”地通紅,一直紅到了耳根,但她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羞惱地瞪許長生,反而咬著嘴唇,低頭不語,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咳,”許長生摸了摸鼻子,看向張角,“道長,這……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張角搖頭,神色嚴肅:“此陣正在加速吞噬國運龍脈,每一刻都有無數生靈的精氣被抽取。
最多再有三日,大陣便會徹底完成,屆時長安城內雞犬不留,昌元帝破關而出,修為必將突破到一個恐怖的地步,天下再無人可制!這是唯一的辦法,也是最后的機會!”
就在這時,一個雖然細微卻異常堅定的聲音響起:
“本宮愿意。”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夏元曦不知何時抬起了頭。
她俏臉依舊緋紅,眼神卻清澈而堅定,沒有半分猶豫。
她向前一步,走到許長生面前,仰起那張傾國傾城的小臉,一字一句地重復道:“本宮愿意。”
許長生看著她,心中涌起難言的情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夏元曦卻已伸手,輕輕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軟,還有些冰涼,卻握得很緊。
“走,許長生。”夏元曦拉著他就往城中尚算完好的建筑群方向走。
許長生被她拉著,愣了一下:“殿下,去哪?”
夏元曦穿著一身殘破卻依舊華麗的嫁衣,絕美的身影在漫天金光映襯下,如同浴火重生的鳳凰。
她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轉過頭,臉頰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卻強作鎮定,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地說道:
“和本宮……雙修啊!”
“……”許長生被這直白的話弄得老臉一紅,但看著夏元曦那強裝鎮定卻眼神閃爍的模樣,心中又是憐惜又是感動,更有一股熱血涌上心頭。
他不再猶豫,一把將夏元曦打橫抱起,沉聲道:“好!事急從權,殿下,得罪了!”
“等、等一下!”夏元曦被突然抱起,驚呼一聲,雙手下意識環住許長生的脖子,紅著臉急道,“本、本宮得準備一下,你、你等本宮換件衣服……”
“很急啊,殿下!陣法不等人!”許長生抱著她就想找個最近的完好的房間。
“再急也不差這一會兒!這是本宮的……本宮的初夜!”夏元曦通紅著臉,聲音雖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本宮要……要最美的樣子!”
許長生腳步一頓,看著懷中少女那雙清澈又倔強的眸子,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他點了點頭,柔聲道:“好,聽殿下的。”
一旁,張角撫須笑道:“許小友也不必太急。
老道和國師還需布置引導國運的法陣,這需要時間。
你們……嗯,可以好好準備。”
顧洛璃站在一旁,清冷的眸光在許長生和夏元曦身上掃過,尤其在許長生臉上停留了一瞬,輕輕哼了一聲,別過臉去,耳根卻微微泛紅。
許長生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
……
半個時辰后,長安城西,醉夢樓。
這座昔日長安最負盛名的青樓,如今已人去樓空,唯有頂層的“天字一號”房被精心布置過。
房門外,張角與顧洛璃已布置好一座繁復玄奧的陣法,陣紋以靈石粉末混合朱砂勾勒,隱隱與天空中那巨大的金色光罩產生著微妙的共鳴。
張角笑瞇瞇地對許長生道:“可以進去了,小公主已在里面等你。記住,心無雜念,運轉我傳你的陰陽交匯引氣訣,引導國運。”
顧洛璃站在一旁,清冷的眸光瞥了許長生一眼,冷冷地哼了一聲,轉過身去,只留下一個清絕的背影,但微微發紅的耳根卻暴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許長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雜念,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房間內,紅燭高燒,香氣氤氳。
當許長生看清眼前的景象時,不由得怔住了。
她換了一身嶄新的紅色婚服,靜靜地坐在鋪著鴛鴦錦被的床邊。
頭上,蓋著同樣鮮紅的蓋頭。燭光透過蓋頭,朦朧地映出她精致的下頜輪廓。
這分明……是女子新婚之夜的場景。
許長生心頭一震,瞬間明白了夏元曦的用意。
她是要將今夜,當作他們真正的“洞房花燭”,補上那場充滿屈辱與痛苦的婚禮,留下一個美好而深刻的“第一次”。
他喉結動了動,緩緩走到床邊,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鄭重。
他在夏元曦面前站定,伸出手,輕輕掀開了那鮮紅的蓋頭。
蓋頭下,是夏元曦精心妝點過的容顏。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櫻唇點朱,腮染嫣紅。
本就絕美的臉龐,在精致妝容和燭光映襯下,美得驚心動魄,宛如墜落凡塵的仙子。
她微微仰著頭,清澈的眼眸中帶著緊張、羞澀,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期待與驕傲。
“本宮……”她咬了咬下唇,聲音有些發顫,卻努力維持著公主的驕傲,“本宮……漂亮嗎?”
許長生伸出手,輕輕捧住她的小臉,拇指摩挲著她光滑的臉頰,目光溫柔而專注,仿佛要將此刻的她永遠刻在心里。
“殿下。”他聲音低沉而真誠,“現在的你,是卑職此生見過的……最美的女子。”
夏元曦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如同落入了萬千星辰。
她緊張地抓住自己嫁衣的裙擺,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閉上了眼睛,一副“任君采擷”的模樣,用細若蚊蚋的聲音道:
“那……那你來吧……做、做你該做的事……”
許長生心中柔情涌動,又帶著一絲好笑。
他俯下身,靠近她,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垂,聲音帶著笑意:
“那……卑職就先嘗嘗,殿下嘴上的胭脂,是什么滋味了。”
說罷,他低頭,輕輕吻上了那兩片嬌嫩誘人的紅唇。
“唔……”夏元曦身體一僵,隨即軟了下來,生澀而順從地回應著。
紅燭搖曳,帳暖春深。
……
房門外,張角與顧洛璃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開始了。”
兩人手掐法訣,口中念念有詞。
地面上的陣法頓時亮起柔和的白光,與天空中那巨大的金色光罩產生了更強烈的共鳴。
縷縷淡金色的氣流,開始從光罩上被引動,緩緩朝著醉夢樓頂層匯聚而來。
一個時辰后。
“轟——!”
一道純粹而濃郁的金色光柱,驟然自醉夢樓頂層沖天而起,直貫云霄,與天空中的巨大金色光罩連接在一起。
整個長安城的天地靈氣為之沸騰!
張角和顧洛璃同時色變,驚呼出聲:“好精純的國運之力!竟如此磅礴!”
兩個時辰后。
“昂——!!!”
一聲高亢清越、仿佛來自遠古的龍吟,響徹九天。
長安城上空,那巨大的金色光罩猛地一震,無數龍形氣運翻滾咆哮,最終化作一條無比凝實、長達千丈的五爪金龍虛影,盤旋在醉夢樓上空,散發著浩瀚如海、威壓天地的恐怖氣息。
“這……這是……”張角目瞪口呆,聲音都有些顫抖,“國運化形,加持己身……這、這是要直接塑造……”
“武神之境!”顧洛璃清冷的容顏上也寫滿了震撼,喃喃道,“國運竟直接將他推至了……十五境,武神!”
十五境,武神!武道極致,人間絕巔!
“咔嚓!”
就在此時,醉夢樓房頂轟然破碎,一道身影沐浴在璀璨金光中,緩緩升空。
正是許長生!
他懸立虛空,周身金光繚繞,隱約有龍影盤旋。
他閉著雙眼,仿佛在體悟著什么。
片刻后,他猛地睜開雙目!
“轟——!”
兩道實質般的金色神光自他眼中爆射而出,洞穿虛空。
一股浩瀚無邊、仿佛能鎮壓天地的恐怖威壓,如同風暴般席卷開來。
整個長安城都在他此刻的氣息下微微顫抖!
他低頭,看了一眼下方醉夢樓中那個沉沉睡去的紅色身影,眼中掠過一絲溫柔。
隨即,他抬頭,目光如電,望向皇城中心那沖天而起的金色光柱,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銳利,殺意凜然。
“昌元帝。”許長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長安,“你的死期,到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動,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金色流星,帶著無與倫比的狂暴氣勢,朝著皇城方向悍然撞去!
“轟隆隆——!!!”
那籠罩全城、連顧洛璃和張角聯手都無法破開的金色光罩,在許長生所化的金色流光面前,如同紙糊的一般,被輕易撕裂出一個巨大的口子。
許長生身影一閃,已沒入其中,直撲皇城核心!
皇城,金鑾殿。
曾經莊嚴肅穆的大殿,此刻已被濃郁得化不開的金色霧氣充斥。
龍椅之上,身著龍袍的“慶元帝”盤膝而坐,周身金光吞吐,無數細小的龍形氣運從他七竅中鉆入鉆出,氣息正以驚人的速度暴漲。
忽然,他猛地睜開雙眼,眼中金光爆射,卻帶著一種瘋狂而混亂的意味。
“逆賊!反賊!都是一群反賊!”他嘶吼著,聲音嘶啞如同夜梟,“朕是天子!朕是真龍!朕要長生,你們都得給朕獻祭!為何要反朕!為何不讓朕長生!”
“轟——!”
金鑾殿的穹頂轟然破碎,一道沐浴金光的身影如天神降臨,重重落在殿中,正是許長生!
“昌元帝!”許長生目光如刀,鎖定龍椅上的身影,“你倒行逆施,為一己之私,不惜獻祭億萬生靈,禍亂朝綱,致使天下不寧,民不聊生!今日,我便代天行罰,取你性命!”
“哈哈哈!就憑你?!”昌元帝操控慶元帝肉身瘋狂大笑,猛地從龍椅上站起,周身金光暴漲,一股同樣達到十五境的恐怖威壓爆發開來,與許長生的氣息狠狠撞在一起。
“朕有國運加身!朕才是天命所歸!你不過一介武夫,也配與朕為敵?給朕跪下!”
他并指一點,試圖引動國運鎮壓許長生。
然而,令他驚駭的事情發生了國運非但沒有鎮壓許長生,反而如同乳燕投林般,主動朝著許長生匯聚而去,融入他周身的金光之中,使其氣息更加強盛。
“這……這怎么可能?!”昌元帝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國運……國運怎么會親近你?!”
“因為。”許長生一步步向前,每一步踏出,氣勢便攀升一分,聲音冰冷如鐵,“你的國運,是竊取的。
是建立在億萬百姓的尸骨和血淚之上!是扭曲的,是邪惡的!
而我,奉先帝慶元帝密詔,得天命所歸的小公主血脈為引,所引動的,是這天下萬民心中,最后的那一點希望與正氣!是真正的、屬于大炎的國運!”
“你放屁!”昌元帝徹底瘋狂,咆哮著撲向許長生,“朕才是皇帝!朕才是真龍!國運是朕的!長生也是朕的!都給朕去死!”
兩人瞬間戰在一起!
“轟!轟!轟!”
金鑾殿內,兩道金色身影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瘋狂碰撞。
拳腳相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恐怖的沖擊波不斷肆虐,將大殿內的一切——龍柱、金磚、龍椅、屏風——盡數摧毀!
整座堅固無比、有陣法加持的金鑾殿,開始劇烈搖晃,墻體出現道道裂痕!
這是兩位十五境的生死搏殺!每一擊都蘊含著開山斷岳的恐怖力量!
昌元帝狀若瘋魔,招式大開大合,瘋狂抽取著大陣中匯聚而來的國運與生靈精氣,攻勢狂暴無比,仿佛要將許長生撕碎。
許長生則穩扎穩打,他將“百無禁忌”的武道真意催發到極致,身形如游龍,在昌元帝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中穿梭自如。
他不再被動吸收國運,而是主動引導,將那些被昌元帝強行抽取、充滿怨念的駁雜國運,以自身為媒介,不斷凈化、轉化,再反哺給腳下這片大地,減輕大陣對長安生靈的吞噬。
此消彼長之下,昌元帝的氣息開始不穩,而許長生的氣勢卻越發凝練磅礴。
“不可能!朕謀劃百年!朕才是天命!”昌元帝愈發癲狂,雙目赤紅,竟開始燃燒自身精血與魂魄,換取更強大的力量,攻勢再強三分!
“冥頑不靈!”許長生目光一厲,看準昌元帝一個破綻,右拳金光凝聚到極致,悍然轟出!
一拳出,風云變色!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金色拳印,仿佛貫穿了時空,帶著堂皇正道、鎮壓一切邪祟的無上意志,狠狠印在昌元帝胸膛!
“噗——!”
昌元帝狂噴鮮血,胸口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整個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飛而出,撞塌了數根龍柱,最終重重砸在殘破的墻壁上,軟軟滑落在地。
許長生一步踏出,已至其身前,伸手虛抓,一股無形的力量將昌元帝提起。
此刻的昌元帝,披頭散發,龍袍破碎,滿臉血污,氣息萎靡到了極點,眼中卻依舊閃爍著瘋狂與不甘。
“不……不……朕不會死……朕是天子……朕要長生……長生……”他喃喃著,神智已開始混亂。
許長生不再看他,拎著他,化作金光沖出即將崩塌的金鑾殿,朝著皇宮深處疾掠而去。
皇宮深處,帝祖廟。
這里是供奉大炎歷代帝王靈位之所,莊嚴肅穆。
許長生拎著奄奄一息的昌元帝,走入廟中。
廟內燭火長明,一排排靈位肅立無聲,仿佛歷代先帝都在注視著這一幕。
許長生將昌元帝扔在供奉歷代帝王的巨大香案前,強迫他跪下。
“昌元帝。”許長生的聲音在空曠的廟宇中回蕩,“今日,便讓你在這大炎列祖列宗靈前,為你所做的一切,贖罪!”
“不……不……朕沒錯……朕只是想活著……朕有什么錯……”昌元帝眼神渙散,依舊在喃喃自語。
許長生不再多言,并指如劍,一指點在昌元帝眉心。
“啊——!!!”
凄厲至極、不似人聲的慘叫從昌元帝口中發出!一道模糊的、充滿怨氣與瘋狂的虛影,被許長生生生從“慶元帝”的肉身中拘了出來。
那虛影依稀可見昌元帝當年的容貌,卻扭曲猙獰,正是昌元帝殘存的靈魂!
“散!”
許長生口吐真言,掌心金光大盛,如同烈陽融雪,那瘋狂的虛影在金光中發出最后一聲不甘的哀嚎,寸寸消融,最終化作縷縷青煙,徹底消散在天地間。
昌元帝,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與此同時,那具屬于慶元帝的肉身,猛地一顫,眼中瘋狂褪去,恢復了片刻的清明。
只是這清明,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陛……陛下?”許長生連忙上前,扶住那軟倒的身軀。
慶元帝躺在許長生臂彎中,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到了極點,嘴角卻勾起一絲解脫般的、輕松的笑意。
“許……許卿……”他聲音嘶啞,幾乎微不可聞,“做……做得好……”
“陛下!”許長生心中復雜,有愧疚,有敬佩,更多的是一種難言的悲壯,“卑職……卑職終究沒能救下您……”
慶元帝吃力地搖了搖頭,斷斷續續道:“不……這樣……很好……朕身為人子……不能阻父皇鑄下大錯……身為人君……更無法坐視江山傾頹……如今,能與父皇一同赴死……在列祖列宗面前……贖清罪孽……朕……朕心甚安……”
他艱難地抬起手,似乎想拍拍許長生的肩膀,卻無力抬起。
許長生握住他冰冷的手。
“許卿……”慶元帝的目光開始渙散,卻努力聚焦在許長生臉上,“朕……朕早就看出……你非同一般……國運加持你身……這份修為……不會消散……將常伴你一生……朕……朕只有一個請求……”
“陛下請講,卑職萬死不辭!”
“替朕……替朕看著這大炎江山……若后世再有……如朕父皇這般……昏聵暴戾之君……許卿可……隨時……換之!”
許長生渾身劇震:“陛下!卑職何德何能……”
慶元帝笑了,笑容中有釋然,有期待,還有一絲許長生看不懂的深意:“你能……因為你的靈魂……和我們不一樣……你來自……一個更好的地方……對吧?”
許長生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著慶元帝。他……他怎么會知道?
慶元帝似乎看出了他的震驚,笑容擴大了些,氣若游絲:“你以為……元曦那雙……能窺見命運碎片的眼睛……遺傳自誰?這世界……竟有大千……可惜……朕無緣得見你那方世界……是何等模樣……若……若有來生……該多好……朝聞道……夕死可矣……”
許長生心中震撼無以復加。慶元帝,這位看似被奪舍、渾噩多年的帝王,竟然一直都知道他是穿越者?
甚至還可能窺見過他所在世界的只鱗片爪?
看著慶元帝眼中那純粹的對未知世界的向往與遺憾,許長生沉默片刻,緩緩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點在自己眉心。
一點璀璨如星辰、蘊含著無盡信息與畫面的光點,被他從識海最深處牽引而出。
那是關于地球,那個沒有皇帝、人人平等、科技昌明、信息爆炸的世界的記憶碎片。
“陛下,”許長生聲音低沉,將那點光芒輕輕按入慶元帝的眉心,“這,就是我的世界。”
無數陌生的畫面、聲音、概念如同潮水般涌入慶元帝即將消散的意識中:高樓大廈,鋼鐵叢林,翱翔天空的飛機,馳騁大地的汽車,聯通世界的網絡,人人可讀書識字,百姓安居樂業,雖有紛爭,卻無帝制……
慶元帝原本渙散的眼神,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一種震撼、驚奇、向往、難以置信的復雜光芒。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充滿了暢快與明悟,“原來如此……原來這世間……竟真有這樣的世界……飛機……汽車……互聯網……人人平等……好……太好了……許卿……你非是隨意重生此界……你是被此界氣運所選中的……天外之人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卻越來越亮,仿佛看到了無限美好的未來。
“若朕死后……也能重生在你的世界……該多好……哪怕……只做一個普通人……也比在這龍椅上……當個孤家寡人……要快活啊……”
話音落下,慶元帝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嘴角卻帶著一絲滿足而平和的微笑,再無遺憾。
這位一生仁厚、卻被父親奪舍、身不由己、最終選擇與父同歸于盡、以保全江山社稷的帝王,就此,與世長辭。
許長生輕輕合上他的雙眼,將他平放在帝祖廟冰冷的地面上,對著這位可敬又可悲的帝王,深深一揖。
隨即,他轉身,大步走出帝祖廟。
廟外,晨光熹微。
太子夏丹青、大皇子、長公主夏懷瑤、綺羅郡主夏綺羅、張角、顧洛璃,以及一眾起義軍核心將領、朝中趕來的忠直大臣,皆已趕到,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所有人都敬畏地看著從廟中走出的許長生。
此刻的許長生,周身金光雖已內斂,但那股屬于十五境武神的無形威壓,以及他親手終結一場滔天陰謀、挽救社稷于危亡的赫赫之功,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心生崇敬與懼意。
許長生目光掃過眾人,深吸一口氣,運足真氣,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響徹整個皇宮,乃至整個長安:
“昌元帝禍亂朝綱,獻祭生靈,其魂已伏誅!”
“慶元帝陛下,為阻其父,為安社稷,為謝天下,已……龍馭賓天!”
“陛下臨終遺詔:太子夏丹青,仁孝聰慧,堪當大任,著即于靈前即位,承繼大統,匡扶社稷!”
“另,陛下口諭:朕去后,著武夫許長生,監察皇帝,若后世之君失德,可……持劍斬之!”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以太子夏丹青為首,所有人朝著帝祖廟方向,重重叩首。
“臣等、兒臣……謹遵陛下遺詔!”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
后記。
新帝夏丹青即位,改元“天啟”。
天啟元年,新帝勵精圖治,力排眾議,頒下數道震動天下的旨意:
一、減免天下賦稅三年,與民休息。
二、徹查“昌元之亂”牽連者,該赦則赦,該罰則罰,迅速穩定朝局。
三、新帝特封“鎮國武神”許長生,享親王爵,見帝不拜。
在他的建議與全力支持下,推行一系列新政:
攤丁入畝,將歷代相沿的丁銀并入田賦征收,簡化稅制,減輕無地、少地農民負擔。
一條鞭法,將各州縣的田賦、徭役以及其他雜征總為一條,合并征收銀兩,按畝折算繳納,使地方官員難以巧立名目,中飽私囊。
火耗歸公,將征收賦稅時、將碎銀熔化鑄成銀錠過程中的損耗定為法定附加稅,由州省統一征收,上繳國庫,杜絕官吏私下肆意征收,盤剝百姓。
此三項新政,直指歷代積弊,若能推行,必將極大減輕百姓負擔,增加國庫收入,加強中央集權。
然,其推行必然嚴重損害各地豪強貴族、官僚地主的利益,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果然,新政甫一頒布,天下嘩然。多地豪強聯合地方官員,陽奉陰違,甚至暗中煽動民變,阻撓新政。
對此,天啟帝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強硬手腕。
在許長生的支持下,以趙黃巢為先鋒,龍驤大將軍趙龍軒坐鎮中樞,太平道主張角協調地方,展開了一場席卷全國的“除貴”風暴。
凡阻礙新政推行、勾結地方、魚肉百姓、武裝抗法者,無論身份,無論背景,一律以謀逆論處,大軍壓境,鐵血鎮壓,抄沒家產,土地收歸國有,再按新政分予無地少地之貧苦百姓。
一時間,天下震動,血色彌漫。無數盤踞地方數百年的豪強大族被連根拔起,無數貪官污吏人頭落地。
民間稱此年為“除貴年”,又稱“天啟新政元年”。
反對聲浪雖大,但在朝廷絕對武力,擁有許長生這位十五境武神,以及經歷戰火洗禮的精銳邊軍、義軍的鎮壓下,在廣大貧苦百姓的衷心擁戴下,新政以雷霆萬鈞之勢,迅速推行開來。
中央集權空前加強,國庫日漸充盈,百姓負擔大幅減輕,流民得以安置,荒地得以開墾,大炎王朝,一掃“昌元之亂”后的頹敗陰霾,顯露出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機。
……
天啟十年,春。江南,蘇杭府。
秦淮河畔,畫舫如織,絲竹之聲不絕于耳。
一座臨河的雅致茶樓二樓,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位身著月白長衫、作書生打扮的年輕公子。
他容貌俊朗,氣質灑脫,正懶洋洋地倚著欄桿,手里捏著一把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瞇著眼睛,美滋滋地看著樓下河面上畫舫中翩翩起舞的曼妙身影。
正是許長生。
歲月似乎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氣質愈發內斂深邃,偶爾抬眼間,眸光流轉,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只是此刻盡數收斂,像個偷得浮生半日閑的富貴閑人。
“嘖,這江南風光,這吳儂軟語,這曼妙舞姿……舒坦。”許長生抿了一口上好的龍井,搖頭晃腦。
就在這時——
“砰!”
茶樓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許長生一個哆嗦,手里茶杯差點掉地上,心中警鈴大作,下意識就想開溜。
“許!長!生!”
一聲清脆嬌叱,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從門口傳來。
許長生身體一僵,脖子有些僵硬地轉過頭。
只見茶樓門口,一襲如火紅裙的絕美少女,正牽著一個個頭只到她腰間、同樣穿著一身精致小紅裙、粉雕玉琢宛如瓷娃娃般的小女孩,氣鼓鼓地瞪著他。
少女容顏傾城,眉眼間與夏元曦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多了幾分成熟風韻與勃勃英氣,正是已為人母的曦陽公主夏元曦。
她手里牽著的小女孩,簡直就是她的翻版,此刻也學著她母妃的樣子,鼓著腮幫子,烏溜溜的大眼睛瞪著許長生。
而在夏元曦身后,還跟著好幾位風姿各異、卻同樣傾國傾城的女子。
有身著宮裝、清冷絕艷的長公主夏懷瑤,她懷里抱著一個約莫三四歲、正含著手指睡得香甜的小男孩。
有依舊喜歡作男裝打扮、英姿颯爽的綺羅郡主夏綺羅,她單手抱著一個虎頭虎腦、正不安分扭動的小子。
有狐耳輕顫、媚骨天成、一顰一笑勾人心魄的蘇媚,她身邊跟著兩個約莫五六歲、同樣有著毛茸茸狐耳和尾巴、漂亮得不似凡人的小男孩小女孩,正興奮地朝著許長生揮手。
一群狐妖…笑意盈盈。
還有一位氣質清冷如仙、白衣勝雪的女子,懷抱著一柄古樸長劍,靜靜地站在最后方,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許長生身上,正是國師顧洛璃。
她身邊,一個約莫七八歲、眉目如畫、氣質清冷的小女孩,正牽著她的衣角,好奇地探出頭來,正是她與許長生的女兒。
“爹爹!爹爹!我們來找你啦!”狐耳小女孩蹦跳著喊道,聲音清脆。
虎頭虎腦的小子也掙扎著從夏綺羅懷里探出身子,嗷嗷叫著:“爹!騎馬!要騎馬!”
清冷的小女孩也小聲喊了句:“父親。”
許長生看著這“浩浩蕩蕩”的一家子,額頭頓時冒出冷汗。
夏元曦一手叉腰,一手指著許長生,氣得俏臉通紅,咬牙切齒:
“許!長!生!你的狐貍精們帶著你的小狐貍崽子們找上門了!給本宮滾出來!回!家!”
許長生頭皮發麻,干笑兩聲,一邊往后窗挪,一邊試圖解釋:“那個……元曦,你聽我說,我就是出來喝個茶,欣賞一下藝術,陶冶一下情操……”
“陶冶情操?到青樓陶冶情操?!”夏元曦美眸一瞪,更氣了。
“這不是青樓,這是茶樓!正規的!”許長生試圖掙扎。
“我管你正不正規!懷瑤姐姐!綺羅姐姐!國師!給我抓住他!”夏元曦小手一揮。
下一刻,數道香風襲來。
許長生怪叫一聲,身形如電,直接從二樓窗口竄了出去,在屋脊上幾個起落,眨眼間消失在人流中。
“許長生!你又跑!”夏元曦氣得跺腳,提起裙擺就追,“姐妹們!追!今晚非得讓他跪搓衣板不可!”
“追爹爹!”
“騎馬!追爹爹騎馬!”
一群大小美女,帶著幾個興奮的小娃娃,呼啦啦地追了出去,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忍俊不禁。
夕陽的余暉灑在秦淮河上,波光粼粼,映照著這鬧哄哄、卻又充滿煙火氣的溫馨一幕。
遠處屋脊上,許長生回頭望了一眼那追來的鶯鶯燕燕和嘰嘰喳喳的小家伙們,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溫暖而無奈的弧度。
“這日子……嘖,也挺好。”
他笑了笑,身形一閃,朝著家的方向,不緊不慢地“逃”去。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