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久間是從一片深沉無夢的安寧中,自然而然地醒來的。
他睜開眼,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種久違的、神清氣爽的飽滿感。
頭腦清明,身體松弛,仿佛每一個細胞都得到了充分的休息。
他小心翼翼地曲起腿,腳掌抵著榻榻米,緩緩施加力量,直到完成一個完整的屈伸。
關節活動順暢,那種令人不安的摩擦感和滯澀感幾乎消失了。
一抹難以抑制的、輕松的笑意浮上佐久間的嘴角。
他輕輕吁出一口氣,這才完全坐起身。
窗外的鳥鳴顯得格外悅耳,方格狀的晨光也顯得格外明亮。
拉開隔扇,味增湯溫潤的香氣和烤鮭魚的焦香便縈繞過來。
母親中川香織正背對著他,在灶前小心地翻動魚塊,聽見聲音立刻轉過頭,圍裙都沒解便快步走近。
“醒啦?膝蓋感覺如何?”
佐久間回以一個充滿活力的笑容。
“真的沒事了。”
佐久間干脆將腿伸直,活動腳踝給她看,“您看,動作順多了。羅師范的方法效果很好。”
中川香織看著兒子流暢許多的動作,眼圈微微有些發紅,連忙低下頭,聲音有點哽:“那就好,那就好!我給你燉了山藥味增湯,還買了新鮮的鮭魚,都說對筋骨好。”
她轉身回廚房,聲音里帶著久違的輕快,“要全部吃完哦!”
父親佐久間和真已經坐在矮桌旁,面前的朝日新聞展開著,但他顯然沒看進去多少。
聽到母子對話,他摘下老花鏡,目光越過報紙邊緣,久久地落在兒子行走的步伐上。
“好轉是好事。”
父親開口,聲音是一貫的沉穩,但語氣比起往日少了幾分嚴肅,“但不可大意。你那個舊傷,當初帝大附屬醫院的平田博士是怎么說的?
需要絕對靜養,避免重復性沖擊。”
他提及那位名醫的診斷,是出于一種深切的擔憂。
他忘不了兒子去年被從賽場邊攙扶下來時,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毫無血色的臉,也忘不了之后家里長達數月揮之不去的壓抑氣氛。
佐久間在父親對面正坐,認真地回答:“父親,我明白您的擔心。但羅師范的方法不同。
他是從根本上調整了我用力的方式。
這幾天,我能感覺到力量傳導的路徑在改變,膝蓋承受的壓力小了很多。”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而且,黑木教練也完全認同并支持羅師范的方案。”
和真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報紙邊緣摩挲。
“那個中國留學生是叫羅南,是嗎?”和真緩緩問道,“他的醫術黑木教練確認過嗎?”
“黑木教練非常推崇他,說他不僅劍術深不可測,醫術也很有見解,是真正的師范之材。”
佐久間連忙補充,“在道場里,大家都很信服他。”
和真凝視了兒子片刻,終于,把報紙折好,語氣緩和下來,“但是,必須時刻留意身體的反饋,一旦感覺不對,立刻停止。你的身體,比任何比賽都重要。”
“是!謝謝父親!”佐久間心頭一熱,鄭重地低頭行禮。
晨光鋪滿小小的飯廳,食物的香氣與家人間無言的關懷交織在一起,讓佐久間感到一種扎實的、足以支撐他去面對任何挑戰的暖意。
吃過早餐,佐久間在玄關坐下,開始穿鞋。
父親和真已經出門散步去了,母親香織在廚房里收拾碗筷,水流聲嘩嘩作響。
“我出門了。”佐久間一邊系著鞋帶,一邊朝廚房方向說道。
“路上小心!”母親的聲音立刻傳來,帶著一貫的溫柔。
“您放心!。”佐久間系好鞋帶,并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然后極其緩慢而專注地,將右膝彎曲,再伸直。
沒有想象中的阻滯感,也沒有那熟悉的、令人牙酸的細微摩擦。
只有關節囊順暢活動時極輕微的“咔噠”聲。
這聲音此刻聽來,竟如此悅耳。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一個真正舒心的笑容在晨光中綻開。
這感覺,久違了。
推開家門,初夏清晨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鄰居家栽種的梔子花隱約的甜香。
初夏清晨那股特有的、微涼又清新的空氣立刻涌了進來,沖淡了屋內的暖意。
空氣中混雜著濕潤泥土的氣息,以及不知從哪家院墻里飄來的、梔子花那種甜得有些膩人的香氣。
巷子里還很安靜,石板路被夜露打濕,顏色深了一塊塊。
遠處傳來“咕嚕咕嚕”的木輪聲,是送牛奶的老伯正推著車挨家挨戶配送,那聲音由遠及近,又隨著老伯拐進另一條巷子而漸漸模糊。
“哎呀,是佐久間君啊。”
聲音從側邊傳來。
佐久間轉頭,看見隔壁的藤原婆婆正拿著竹掃帚,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地掃著自家門前的落葉。
老人家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鏡,瞇著眼仔細瞧了瞧他。
“這么早就穿戴整齊了?”
藤原婆婆的目光落在他深藍色的劍道袴和手提的布袋上,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是去道場練習吧?今天看起來精神頭可真不錯!”
“早上好,藤原婆婆。”
佐久間停下腳步,微微欠身,“是的,今天去參加特訓。”
“特訓啊!真努力呢。”
婆婆停下掃地的動作,雙手疊放在掃帚柄上,眼里閃著慈祥又了然的光,“上回見你母親去買菜,還念叨著你膝蓋的事。看你現在這走路的架勢,是好多了吧?”
佐久間心頭一暖,點了點頭:“嗯,好多了。讓您費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
藤原婆婆連連點頭,笑容更深了,“你們年輕人啊,身子骨就是本錢。好好練,但也要當心,別再傷著啦!”
“是,我會注意的。謝謝您!”
佐久間拐出自家所在的寧靜小巷,踏入了稍寬些的町通。
腳下的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里的青苔在晨露滋潤下綠意茸茸。
道路兩旁多是傳統的“町家”建筑,黑瓦木墻,細密的木格窗后垂著暖簾或竹簾,有些簾子上印著家紋或店號。
早起的店主正在卸下“戶袋”(店鋪門板),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店鋪門楣上懸掛的杉葉玉(スギ玉)或茅輪,寓意祛邪與潔凈,是初夏時節的常見風物。
空氣中彌漫著復雜的氣味:
剛出爐的麩饅頭的甜香從和果子店飄出,與隔壁干貨店傳來的昆布、鰹節干燥的海腥味交織;
遠處可能正在生火的金繼鋪(修補陶瓷的店鋪),傳來一絲松脂和窯火的焦味。
偶爾,一陣風穿過街巷,會帶來更遠處鴨川水岸的濕潤水汽,以及土墻邊盛開的紫陽花那清淡的、略帶苦澀的香氣。
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穿著縞紋或紬織物和服、手提菜籃的主婦們輕聲交談著走過;
梳著“桃割”發型、穿著女學生標志性“袴”服的少女們三三兩兩,步履輕快;
也有頭戴硬殼禮帽、身著粗糙西裝的會社員模樣的男人,步履匆匆,腋下夾著皮包——這是新時代的象征,盡管那西裝看起來總有些不合身。
偶爾會有一輛漆皮閃亮的福特T型汽車,或更常見的、叮鈴作響的自行車,小心翼翼地駛過石板路,引來行人側目和匆忙避讓。
路過一間小小的“吃茶店”,玻璃窗內依稀可見穿著洋裝的女子身影,留聲機播放著節拍輕快的爵士樂片段,那“異國”的旋律與傳統町屋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共存著。
更常見的還是傳統的“茶屋”,簾子低垂,里面或許正進行著清晨的茶道練習,靜謐幽玄。
遠處,東山起伏的輪廓在漸亮的晨光中清晰起來,五重塔的剪影靜靜聳立。
鴿子撲棱棱地從一座唐破風屋頂上飛起,哨音清亮。
這就是1920年的京都。
皇城舊都的雍容靜謐仍在骨子里,西洋的物件、思潮與生活方式已如潺潺流水,悄然滲透進磚瓦縫隙。
它既有各種西方文化帶來的新鮮躁動,也有古町家沉淀的千年呼吸。
佐久間行走其間,如同行走在兩個時代的夾縫中,步履匆匆,卻踏著歷史的回音。
轉過最后一個植滿楓樹的街角,柳生道場那黑瓦白墻的院落便完整地呈現在眼前。
與周遭逐漸增多的西洋風格建筑相比,這座道場像是被時光特意留存下來的孤島,沉靜、古樸,自成一格。
佐久間還未走近,便聽到了清晰的竹刀交擊聲和踏足聲從院墻內傳來,比他在巷口聽到的更加密集有力。
看來已經有不少人先到了。
他整理了一下袴裙的下擺,深吸一口氣,朝道場正門走去。
門口已經站著兩三個人。
其中一個是同樣穿著劍道袴、身材敦實的三段生村上,他正一邊活動著手腕,一邊和另一個穿著大學預科制服、顯然是基礎班新生的年輕男孩說著什么。
村上抬眼看到佐久間,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抬手招呼:“喲,佐久間前輩!早上好!”
“早上好,村上君。”佐久間點頭回應,也向旁邊有些拘謹的新生點了點頭。
村上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佐久間的右腿上,關切地問:“前輩,您的膝蓋今天感覺如何?能參加掛稽古嗎?”
“好多了。”
佐久間沒有多做解釋,只是肯定地回答,并下意識地穩了穩站姿,“羅師范和柳生師范代的方法很有效。今天應該沒問題。”
“那就好!”村上明顯松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我之前腳踝也扭過,知道那種憋屈的感覺。”
旁邊的新生聽著兩人的對話,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佐久間,帶著明顯的崇拜。
佐久間五段的實力和在部內的聲望,對于新生而言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這時,道場內側的玄關門“嘩啦”一聲被拉開,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是中島弘毅,他額頭上已經見了薄汗,手里提著竹刀,看樣子已經熱身過一輪了。
“佐久間前輩,你來了。”
中島的聲音比平時更沉穩些,目光掃過佐久間時,微微停頓,“雪師范代已經在后院了,特訓班的可以先過去做單獨預熱。
她強調,我們高段位的學員直接進行第二階段訓練。”
“明白。”佐久間和村上同時應道。
“那我先去主道場那邊了。”
村上對新生男孩示意了一下,“走吧,一期生今天好像是由梨師范指導基礎步法,別遲到。”
新生連忙向佐久間和中島鞠躬:“前輩們,我先失禮了!”然后匆匆跟著村上向主道場方向跑去。
兩人不再多言,并肩穿過前庭。
主道場那邊傳來柳生梨清晰的口令聲和數十人整齊劃一的踏步聲,基礎班的第一階段修行已然開始。
而他們,則轉向更加幽靜的后院。
就在他們穿過那道月亮門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新到極致的空氣,如同實質般包裹而來。
那不是尋常雨后或山林間的清新,而是一種近乎純粹、帶著微涼甜潤感的氣息,瞬間洗去了從喧囂街市帶來的塵埃與浮躁。
佐久間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只覺得一股清涼直透肺腑,連頭腦都為之一清,晨起后殘余的些微倦意和趕路帶來的些微心浮氣躁,竟在這呼吸間悄然沉淀下去。
中島弘毅的腳步也明顯頓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咦”。
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被小院中央那巨大的存在牢牢攫住。
那是一株百年的古櫻花樹,正靜靜地佇立在晨光之中。
滿樹是郁郁蔥蔥的新葉,綠意盎然得幾乎有些不真實,每一片葉子都仿佛浸飽了水分與陽光,呈現出一種潤澤的、生機勃勃的翡翠色。
在佐久間的感知里,這棵樹本身,就像一顆緩慢而有力搏動的巨大心臟,向外源源不斷地散發著磅礴卻溫和的生命力。
站在它投下的濃蔭邊緣,皮膚都能隱約感受到一種微妙的、充滿生機的律動。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明朗的晨光下,那粗壯虬結的樹干、舒展的枝條、乃至繁茂的葉片邊緣,似乎都流淌著一層極其淡薄、近乎幻覺的溫潤瑩光。
那光芒如同呼吸般微微脈動,與那澎湃的生命力同頻。
它讓這棵古樹顯得卓爾不群,仿佛與周遭的砂石、矮松、乃至空氣都隔著一層無形的界膜,獨立于普通的自然之外。
整個后院,都被一種寧靜到極致的“場”籠罩著。
遠處街巷隱約的車馬人聲傳到這里,仿佛被一層無形的紗過濾了,只剩下模糊遙遠的背景音。
心中的雜念、對舊傷的隱憂、對訓練的緊張,種種紛擾的思緒,在這股氣息的浸潤下,竟自然而然地平復、消解。
佐久間甚至感到右膝舊傷處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如同被溫水流過的舒適感。
“這樹……”中島喃喃道,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也太神奇了!”
佐久間也有同感,他點了點頭,目光無法從古樹上移開。
就在這時,柳生雪清冷的聲音從櫻樹另一側傳來:
“到了就熱身吧。今天的第一項,在樹下進行“掛稽古”(一種高強度的連續實戰訓練。弟子需連續與多位師兄或師范本人交手,在極限壓力和疲勞下,錘煉技術、精神和判斷力。)”
兩人收回目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肅然。
這是來自柳生雪的下馬威,看來今天不好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