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拿起那些表格，仔細看著，眉頭越皺越緊。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易學習：“這些投資企業，是誰引進的？”
易學習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那個名字：“據我調查，這些項目的投資商，大部分都是李達康同志引進的。這些投資商和京州市政府簽有合作協議，享受各種優惠政策。”
“李達康……”田國富喃喃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
“李達康同志引進投資商，這本身沒有問題。”易學習繼續說，“問題在于，這些投資商背后的土地獲取渠道。那些空殼公司能夠提前拿到核心地段的土地，如果沒有李達康點頭，光憑一個丁義珍，是絕對辦不下來的。”
沙瑞金睜開眼睛，看著易學習：“你的意思是，李達康可能知情？”
易學習斟酌著詞句：“書記，我掌握的證據，還不足以直接證明李達康同志參與了這些操作。但從邏輯上推斷，這么大的利益輸送，涉及這么多地塊，如果沒有市委主要領導的默許甚至支持，是不可能實現的。丁義珍只是一個區委書記，他還沒有那么大的能量。”
“但是沒有直接證據，對不對？”沙瑞金問。
易學習艱難地點點頭：“對。丁義珍外逃后，很多證據鏈條都斷了。現在想從這些空殼公司和投資企業直接牽扯出李達康，確實有些牽強。最多只能證明他工作失察，監管不力，但要想證明他參與其中，還需要更直接的證據。”
沙瑞金和田國富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沉重的神色。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墻上的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這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倒數著什么。
良久，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兩人。他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孤獨，有些疲憊。
“學習同志，”他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知道今天為什么叫你來嗎？”
易學習搖搖頭。
沙瑞金轉過身，看著易學習，眼神復雜：“因為我只有最后十天時間了。”
易學習愣住了。十天？什么意思？
田國富在旁邊解釋道：“學習同志，兩個星期后，上面要召開一個重要會議，討論各省反腐工作的進展情況。沙書記要在會上匯報漢東的工作。如果在那之前，還拿不出有分量的成果……”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田書記說得對。”沙瑞金接過話頭，語氣沉重，“我來漢東一年了，辦了三個案子，歐陽菁案、陳清泉案、劉新建案，結果你們都看到了——人抓了，但根沒挖到。上面已經有人質疑我是不是在幫人掃尾，是不是和趙家達成了某種交易。”
他走回沙發前，重新坐下，目光直視易學習：“如果再拿不出像樣的成果，兩個星期后的會上，我十有八九會被調離漢東。到時候，不僅我這一年的努力白費了，你們這些跟著我干的人，也會受到牽連。”
易學習感到一陣窒息。他沒想到，情況已經緊急到這個地步。
“書記，我……”他想說什么，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學習同志，”沙瑞金打斷他，語氣變得堅決，“十天，我還能在漢東待十天。這十天里，你要盡一切努力，找到證據，或者找到有力的線索。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價。”
易學習的眉頭緊鎖：“書記，十天時間太短了。光明峰項目牽扯太廣，涉及太多利益，想要找到直接證據，至少需要……”
“我知道不夠。”沙瑞金打斷了他，“但現在不是講條件的時候。兩個星期后上面就要開會了，在那之前，如果沒有確鑿的證據，沒有過硬的線索，我拿什么去匯報？就憑這些皮包公司和境外賬戶的猜測？那只會坐實我能力不足的傳言！”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后幾乎是吼出來的。吼完之后，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著。
易學習沉默了。他理解沙瑞金的處境，但他也知道，十天時間，對于光明峰項目這樣的調查來說，實在太短了。短到幾乎不可能有什么實質性的突破。
“書記，”他艱難地開口，“如果全力調查，那就很難保密了。一旦打草驚蛇，那些涉案人員很可能會銷毀證據，甚至……”
“不管了。”沙瑞金睜開眼睛，擺擺手，打斷了他，“保密不保密，現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必須在十天內拿到過硬的證據，或者至少是能讓人信服的線索。”
他轉頭看向田國富：“國富同志，省紀委這邊，也要動起來。”
田國富一直在旁邊靜靜聽著，此刻坐直身體，表情嚴肅：“書記，您說，怎么動？”
“成立兩個調查小組。”沙瑞金果斷地說，“不，三個。一個直接入駐光明區，全面徹查光明峰項目的招標過程、土地交易、資金流向。一個去查那些投資企業的賬目，一家一家地查，不管他們背后站的是誰。還有一個，專門追查那些空殼公司背后的境外賬戶，不管是通過國際刑警還是其他渠道，總之要查清楚資金的最終流向。”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記住，這次不是例行檢查，是徹查。那幾家公司，直接上門去查，查封賬目，凍結賬戶，傳喚負責人。不管他們背后是李達康，還是其他人，只要有線索，只要有證據，我們就還有一線希望。”
田國富重重點頭：“我明白了。回去就安排，明天，不，今天下午就派人下去。”
沙瑞金看向易學習：“學習同志，你那邊也要加快進度。田書記這邊的人，會配合你。但記住，你是主力，你掌握的情況最全面，你手里的線索最多。十天時間，你要給我一個結果，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
易學習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氣：“書記，我這就回去，盡全力調查。十天時間，我爭取給您一個交代。”
他說完，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沙瑞金叫住他。
易學習回過頭。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低沉而真誠：“學習同志，辛苦了。不管結果如何，你盡力了，我記著。”
易學習看著眼前這位疲憊的省委書記，心中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他點點頭，沒有說話，轉身大步離開。
門關上的那一刻，辦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靜。
沙瑞金走回窗前，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久久沒有動。
田國富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輕聲說：“書記，我回去安排了。”
“嗯。”沙瑞金沒有回頭。
田國富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如果……如果十天之后，還是沒有結果呢？”
沙瑞金沉默了良久，才緩緩回答：“那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田國富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辦公室里只剩下沙瑞金一個人。他望著窗外，望著這座他試圖改變卻始終難以改變的城市，望著這片他奮斗了一年的土地，心中涌起一陣難以言說的疲憊和悲涼。
十天，是他最后的機會。
十天后，要么絕地反擊，要么黯然離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