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斯年掛斷電話,甚至來不及換下沾著機油的工作服,只匆匆跟王旭和蔣濤交代了一句,便沖出了店門,開著車,朝著西郊疾馳而去。
路上,他在一家大型超市停下,沖進去胡亂買了幾大袋東西——兒童牛奶、進口餅干、巧克力、各種水果、嶄新的童裝、毛絨玩具、彩筆和畫冊……塞了滿滿一后車廂,準備送給福利院的孩子們。
一個小時后,他終于抵達了陽光福利院,他隔著鐵門向值班的門衛老張急切地說明來意,自稱是長期關注福利院的熱心市民,特意來看看,帶了點禮物。
這樣的熱心市民很多,老張已經見怪不怪了,他熱情的將鐵門打開,然后給院長打了個電話。
林院長接到電話后,很快趕了過來,張斯年站在陽光下,看著林院長走過來,心里莫名有些緊張。
“林院長您好,”張斯年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叫張斯年,聽朋友說起咱們福利院的情況,正好今天有點空,想著來看看孩子們,帶了些東西。”他指了指車后車廂里滿滿的禮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些吃的用的,不知道合不合適。”
林院長看了一眼那些質量明顯不差的禮物,又打量了一下張斯年,穿著沾了點油漬的工裝褲和舊T恤,手指關節粗大,手掌有老繭,看起來是個做體力活的實在人,眼神里的急切和真誠不像作假。
“張先生太客氣了,”林院長微笑道,語氣溫和但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您有心了,我們福利院確實一直需要社會各界的幫助,不過……”她頓了頓,“您朋友是?”
“哦,就是以前來做義工的一個朋友,提過幾次。”張斯年早已想好說辭,回答得自然,“說咱們院里的孩子們都很可愛,特別團結友愛。”
林院長點點頭,沒有深究,愿意來福利院獻愛心的人動機各種各樣,只要對孩子沒有惡意,她通常都會歡迎。
“那我代表孩子們謝謝張先生了,正好現在是孩子們的活動時間,您要是不介意,可以進來看看,陪孩子們玩一會兒,東西我讓人來幫忙搬。”
“不介意不介意!”張斯年連忙說,心里松了口氣。
他跟著林院長走進福利院,院子比想象中整潔寬敞,雖然設施有些陳舊,但看得出被精心打理過。
午后的陽光很好,十幾個年齡不一的孩子正在院子里玩耍,有的滑滑梯,有的蕩秋千,還有幾個圍在一起看圖畫書,笑聲、叫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生機。
張斯年的目光迅速掃過整個院子,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跳著。
“咱們院里現在有二十三個孩子,年齡從兩三歲到十二三歲都有。”林院長邊走邊介紹,“大部分是身體健康的,也有幾個有些輕微先天疾病,但都在積極治療,我們盡力給每個孩子家的溫暖,但畢竟……”她輕輕嘆了口氣,“和真正的家庭還是不一樣。”
“您和老師們辛苦了。”張斯年由衷地說,目光依舊在孩子們中搜尋,忽然,他的視線定住了——
在老槐樹下的陰涼處,兩個穿著一樣粉色小裙子、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頭碰頭地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她們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就是她們!照片里的雙胞胎!
張斯年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呼吸都屏住了。
林院長注意到了張斯年目光的方向,笑著介紹:“那是歡歡和樂樂,我們院里最小的雙胞胎姐妹,今年六歲了,特別乖巧,就是兩個孩子感情太好,分不開。”語氣里帶著憐愛。
張斯年強迫自已移開視線,看向林院長,盡量自然地接話:“雙胞胎啊,真難得,她們……來院里很久了?”
“是啊,從小就在這里了。”林院長道,沒有多說細節,這是對孩子們隱私的保護,“因為不想分開,領養的事一直不太順利,很多家庭都想領養一個健康可愛的女孩,但同時領養兩個,對很多家庭來說經濟和精神壓力都比較大。”
張斯年聽得心里發酸,他狀似隨意地問:“那……現在有家庭在考慮她們嗎?”
林院長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些審視:“張先生對這對雙胞胎好像特別關心?”
張斯年心頭一凜,知道自已有點心急了,連忙笑道:“就是覺得兩個孩子感情這么好,要是被迫分開就太可惜了,我也有兄弟姐妹,感情特別深,所以看到她們就有點感觸。”
林院長神色稍緩,點點頭:“是啊,孩子之間的感情是最純粹的,確實有家庭來看過她們,但因為各種原因還沒定下來,領養是大事,對家庭對孩子都是,我們也要為孩子選擇最合適的家庭環境。”
這時,工作人員開始從張斯年的車上搬禮物。孩子們看到新玩具和零食,都好奇地圍了過來,但很守規矩,沒有亂搶,只是眼巴巴地看著。
“孩子們,這位是張叔叔,他給大家帶了禮物。”林院長提高聲音說,“大家要說什么?”
“謝謝張叔叔!”孩子們齊聲喊道,聲音清脆。
張斯年看著這些孩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他蹲下身,打開一個裝玩具的箱子:“來,看看喜歡什么,每人先選一個好不好?”
孩子們歡呼起來,但依舊有序,大孩子讓小一點的孩子先選,歡歡和樂樂也手拉手走了過來,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好奇地看著,但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立刻上前。
張斯年的心又提了起來。他拿起兩個嶄新的、穿著漂亮裙子的洋娃娃,站起身,盡量以最溫和無害的姿態走向她們。
“歡歡,樂樂,是嗎?”他蹲在她們面前,讓視線和她們平齊,聲音放得很輕,“喜歡這個嗎?”
歡歡膽子大些,看了看娃娃,又看了看張斯年,小聲問:“是給我們的嗎?”
“嗯,給你們的。”張斯年把娃娃遞過去,“一人一個。”
樂樂躲在歡歡身后,只露出半張小臉,怯生生地看著張斯年手里的娃娃,沒伸手。
“樂樂,不要怕,叔叔是好人。”歡歡像個小大人似的對妹妹說,然后才接過娃娃,把其中一個塞到樂樂手里,“給,你的。”
樂樂接過娃娃,抱在懷里,大眼睛眨了眨,終于小聲說了句:“謝謝叔叔。”
張斯年的心都快化了。他強忍著想把她們摟進懷里的沖動,繼續溫和地問:“你們剛才在樹下看什么呀?”
“看螞蟻搬家!”歡歡立刻回答,聲音清脆了些,“好多好多螞蟻,排好長的隊!”
“嗯!”樂樂也點點頭,補充道,“它們搬白色的東西,可能是吃的。”
孩子的世界簡單純粹。張斯年順著她們的話說:“螞蟻很勤勞對不對?你們要不要帶叔叔去看看?”
歡歡和樂樂對視一眼,點了點頭,轉身往樹下走。張斯年跟了過去。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張斯年就蹲在老槐樹下,陪著歡歡樂樂看螞蟻,聽她們嘰嘰喳喳地說話。歡歡活潑,話多,樂樂安靜些,但觀察仔細,偶爾補充一句。張斯年耐心地應和著,問著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慢慢讓兩個孩子放松下來。
“叔叔,你明天還來嗎?”玩了一會兒,歡歡忽然仰頭問。
張斯年怔了一下,明天?他當然想天天來,但他知道不能。“叔叔……最近有點忙,可能不能天天來。”他不想給她們虛假的希望,“但叔叔一定還會再來看你們的,好嗎?”
“那好吧。”歡歡有點失望,但還是懂事地點點頭。
樂樂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住了懷里的新娃娃。
張斯年心里難受極了,他趁孩子們不注意,快速而自然地幫歡歡理了理有些松散的小辮子,手指極輕地從她發間拂過,趁機帶走了一根掉落的長發,悄悄夾進指縫。
他的動作流暢自然,沒有引起任何人懷疑,陪著孩子們又玩了一會兒拼圖和畫畫,張斯年看時間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辭。
“歡歡,樂樂,叔叔要走了。”他蹲下身,看著兩個小女孩,“你們要乖乖聽院長媽媽和阿姨們的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知道嗎?”
“知道了。”兩個小家伙異口同聲。
“叔叔再見。”
“再見。”
張斯年最后深深看了她們一眼,他要盡快將樣本拿去做DNA檢測,然后將她們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