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間的指針,緩緩滑向1986年的深秋。
名為“新思維”的風,終于越過廣袤的東歐平原,降臨到了黑海之濱的尼古拉耶夫。
對于這座因造船而生、因造船而榮的城市來說,秋天,本應是一年中最繁忙、也最輝煌的季節。
然而,今年的秋天,尼古拉耶夫黑海造船廠,這座被譽為“紅色海軍航母搖籃”的、曾經讓整個西方世界都為之側目的工業巨獸,卻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的沉寂。
巨大的龍門吊,如同史前巨獸的骸骨,靜靜地矗立在灰色的天幕下,一動不動。那曾經能吊起數千噸船體分段的巨臂,如今唯一的功用,似乎只剩下在蕭瑟的秋風中,發出一陣陣如同嗚咽般的、空洞的聲響。
曾經熱火朝天的船臺上,如今變得冷冷清清。只有零星的幾個工人,像幽靈一樣,在巨大的鋼鐵構件之間穿梭。
他們不再是進行著緊張的焊接或裝配工作,而是在用撬棍和扳手,小心翼翼地,從那些廢棄的設備上,拆卸下一些還能用的銅管和閥門,拿去販賣,用于維持生計。
而在那座最龐大的、足以容納兩艘萬噸巨輪同時建造的零號船臺上,一頭未完成的鋼鐵巨獸,正靜靜地臥在那里,仿佛一頭被遺棄的、巨大的鯨魚尸骸。
它就是“瓦良格”號。
它的船體工程,已經完成了超過百分之六十。那優美而矯健的艦體輪廓,那高高聳立的艦島,已經清晰可見,充滿了力量與威嚴。
然而,這股力量與威嚴,正在被一種無聲的、卻又無法抗拒的力量,慢慢地侵蝕。
一層薄薄的、橘紅色的銹跡,如同老年斑一樣,開始從那些未經涂裝的鋼板焊縫處,悄然蔓延開來。它們在潮濕的海風中,頑固地生長著,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這頭巨獸被遺棄的命運。
船廠的總工程師,也是現在的代理廠長,瓦列里·馬卡洛夫,正站在自己那間可以俯瞰整個船廠的辦公室窗前,心情復雜地,注視著遠處那艘他傾注了半生心血的巨艦。哦,至于前任廠長那個倒霉蛋,已經被KGB以間諜罪名帶走了。
到處都在抓人,抓不完的人。
指不定哪天自己也被帶走了呢?
他的手中,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香煙,手指微微顫抖。
他想到了很多。
就在一個小時前,他剛剛結束了與莫斯科海軍裝備部的、又一次毫無結果的通話。
電話那頭的官僚,用一種他早已聽得耳朵起繭的、不耐煩的語氣,重復著那句空洞的指令:“馬卡洛夫同志,請保持耐心,中央正在對所有大型國防項目,進行全面的、重新的評估。在新的指令下達之前,請務必確保‘瓦良格’號的安全和完整。”
“耐心?安全?完整?”馬卡洛夫在心中,發出一聲無聲的、充滿了苦澀的怒吼。
他拿什么去保持耐心?
船廠的賬戶上,已經空得可以跑馬。來自莫斯科的財政撥款,從春天開始,就變得斷斷續續,而從夏天開始,則徹底斷絕。
他拿什么去確保安全和完整?
數萬名擁有著這個國家最頂尖技術的造船工人,已經連續四個月,沒有領到一戈比的工資了。他們的妻子,在商店的空貨架前,為了半塊黑面包而與人爭吵;他們的孩子,穿著打著補丁的舊衣服,羨慕地看著鄰居家新買的進口玩具。
尊嚴,正在被饑餓,一點點地吞噬。
為了生存,一些曾經以自己是“黑海造船廠工人”為榮的老師傅,開始在下班后,偷偷地將廠里的一些廢舊金屬、電纜,甚至是自己用了幾十年的、視若珍寶的工具,帶出去,到黑市上,換取幾張能夠買到面包和伏特加的盧布。
馬卡洛夫知道這一切,但他卻無力阻止。
他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默許了這種行為。
因為他知道,如果連這些都禁止,那么,他將要面對的,就不是幾個小偷,而是數萬名被逼上絕路的、憤怒的工人。到那時,這座偉大的船廠,將不是被銹跡腐蝕,而是會被內部的怒火,徹底燒成一片灰燼。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艘正在沉沒的巨輪的船長。他能清晰地看到船身的裂痕,能聽到海水涌入的轟鳴,但他手中,卻沒有任何可以堵住漏洞的工具。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艘曾經無比輝煌的巨輪,一點點地,滑向冰冷的、黑暗的深淵。
他盡力了,既然無法改變,那就只能加入了。
或許,自己也該為家人找一條退路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地敲響了。
他的秘書,一個金發碧眼的烏克蘭姑娘,探進頭來,臉上帶著一絲猶豫和為難。
“廠長同志,外面……外面有一位來自澳門的客人,想要見您。他說,他叫徐航,是創律公司的代表,和您……有過預約。”
“徐航?創律公司?”馬卡洛夫皺了皺眉,這個東方的名字,讓他感到有些陌生。但很快,他便想了起來。
幾個月前,通過一個在土耳其做船舶經紀的朋友介紹,這位徐先生,曾經以“技術顧問”的名義,向他咨詢過一些關于將大型船舶改造為商業用途的可能性。為此,對方還支付了一筆高達五萬美元的、豐厚的“咨詢費”。
那筆錢,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讓他得以私下里,為一些家庭最困難的工人們,送去了一些面粉和黃油。
他原本以為,那只是一場來自遙遠東方的、某個富豪異想天開的鬧劇。卻沒想到,對方竟然,真的找上門來了。
“讓他進來吧。”馬卡洛夫疲憊地揮了揮手,重新坐回自己那張寬大的、象征著權力的辦公桌后。
他想看看,這位傳說中的“澳門賭王”,到底想玩什么把戲。
當徐航走進這間充滿了濃重蘇式風格的、寬大而又略顯陳舊的辦公室時,他立刻就感受到了那種彌漫在空氣中的、英雄末路般的壓抑和悲涼。
辦公室的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黑海造船廠全盛時期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數艘萬噸巨輪正在同時建造,龍門吊如林,焊花如雨,充滿了工業時代最雄壯、最動人的力量感。
而此刻,窗外那片蕭瑟、沉寂的景象,與照片上的輝煌,形成了最殘酷、也最諷刺的對比。
馬卡洛夫廠長,就坐在這份輝煌的“遺像”之下。他看起來,比幾個月前,又蒼老了十歲。那雙曾經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此刻卻布滿了血絲,充滿了無法掩飾的疲憊和焦慮。
“徐先生,歡迎來到尼古拉耶夫。”馬卡洛夫站起身,象征性地伸出手,與徐航握了握。他的聲音,干澀而又缺乏熱情,“很抱歉,船廠最近有些……困難。如果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廠長先生,您太客氣了。”徐航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充滿親和力的微笑。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意大利手工西裝,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金表,在昏暗的辦公室里,閃爍著低調而又奢華的光芒。
他就像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與這里格格不入的闖入者。他的身上,帶著一種屬于資本世界的、充滿了活力和機會的味道。
他沒有立刻說明來意,而是將一個沉重的、黑色的金屬手提箱,輕輕地,放在了馬卡洛夫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上。
“咔噠,咔噠。”
徐航從容地,撥動了密碼鎖,打開了箱子。
一瞬間,整個昏暗的辦公室,仿佛都被點亮了。
滿滿一箱的、嶄新的、一捆捆用銀行紙帶扎得整整齊齊的——美金!
綠色的、散發著獨特油墨香味的富蘭克林頭像,像一片茂盛的草原,沖擊著馬卡洛夫那早已麻木的視覺神經。
“這是……什么意思?”馬卡洛夫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的目光,無法從那片綠色的“草原”上移開。
“一點小小的誠意。”徐航微笑著,將箱子,向馬卡洛夫的方向,推了推,“我聽說,船廠最近遇到了一些暫時的困難。工人們的生活,很不容易。這五十萬美金,是我個人,對貴廠,以及對您這位令人尊敬的造船專家的一點心意。您可以把它,當作我們創律公司,預付給工人們的……第一筆工資。”
五十萬美金!
第一筆工資!
這兩個詞在馬卡洛夫的大腦中,轟然炸開!
他知道,這筆錢,如果換成盧布,足以支付全廠工人整整兩個月的工資!足以讓數萬個家庭,過上一個溫暖而又體面的冬天!
他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他那顆早已被現實折磨得千瘡百孔的心,在這一刻,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誘惑,而劇烈地、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徐先生,我……我不明白。”他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那箱美金上移開,聲音卻已經帶上了一絲顫抖,他咽了咽口水,“您……您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從一開始,就很明確。”徐航的笑容,變得更加真誠。他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裝幀精美的、用俄語打印的商業計劃書,遞給了馬卡洛夫。
“廠長先生,我的公司,創律旅游娛樂有限公司,計劃在亞洲,打造一座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最豪華的、移動的海上娛樂城。為此,我們需要一艘足夠龐大、足夠堅固、也足夠有話題性的船體,作為我們這個偉大項目的載體。”
“我考察了全世界所有可能的目標,從鷹醬退役的‘埃塞克斯’級,到英吉利封存的‘半人馬’級。但它們,都太老了,結構也無法滿足我們的改造需求。”
“直到,我看到了它。”徐航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指著遠處那艘在夕陽下泛著銹紅色光芒的“瓦良格”號,眼中,帶著一種名為夢想家的執著。
“它太完美了!全新的船體,堅固的結構,巨大的內部空間!它簡直就是為了我的‘海上賭場’之夢,而量身定做的完美平臺!”
“所以,”徐航轉過身,看著馬卡洛夫,語氣篤定而又充滿了誘惑力,“我希望,能以一個合理的價格,從貴廠手中,購買這艘未完成的船體。”
“不僅如此,”他加重了語氣,“我知道,將一艘軍艦,改造為商業用途,需要進行大量的、復雜的拆除和改裝工作。比如,拆除掉所有無用的武器系統、雷達、以及不符合商業標準的內部管線。而這些工作,沒有人比您和您的工人們,更專業了。”
“所以,我還有一個更具誠意的提議。在完成船體購買之后,我希望,能與貴廠簽訂一份長期的合作協議。我將正式雇傭黑海造船廠,作為我們‘海上娛樂城’項目的第一期工程承包商!我將雇傭您手下最優秀的工人,來完成對‘瓦良格’號的初步改造工作。而我,將為此,支付給他們遠高于市場水平的、用美金結算的、豐厚的薪水!”
夜,已經深了。
徐航早已離開,但辦公室的燈,卻依舊亮著。
馬卡洛夫獨自一人,坐在黑暗中。他的面前,擺著那份充滿了誘惑的商業計劃書,以及那個打開著的、散發著致命吸引力的金屬手提箱。
窗外,巨大的“瓦良格”號,如同一頭沉默的巨獸,靜靜地匍匐在月光之下。
馬卡洛夫的心,從未如此刻這般,充滿了矛盾和掙扎。
理智告訴他,將一艘代表著國家最高軍事機密的、未完成的航空母艦,賣給一個來路不明的、所謂的“澳門娛樂公司”,這是一種徹頭徹尾的、無可饒恕的背叛。
他的榮譽,他作為一名為聯邦海軍奉獻了一生的老布爾什維克的信仰,都在瘋狂地向他吶喊,讓他拒絕這個魔鬼的交易。
然而,現實,卻像一根冰冷的絞索,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讓他無法呼吸。
他的耳邊,回響著來自莫斯科的、那句冰冷的、不負責任的“繼續等待”。
他的眼前,浮現出那些曾經和他一起,為了建造這艘巨艦而徹夜奮戰的、如今卻為了生計而不得不去變賣廢鐵的、一張張寫滿了愁苦和絕望的臉。
他的鼻尖,仿佛能聞到那箱美金散發出的、混合著油墨和銅臭的、卻又能換來面包和尊嚴的、醉人的香氣。
徐航的那個提議,像一個最精明的魔鬼,精準地切中了他所有的軟肋。
他不是簡單地“買船”。
他是要“雇傭”!
他要雇傭黑海造船廠的工人,來親手“肢解”他們自己建造的航母!
這聽起來,充滿了侮辱性。
但對于一個即將破產的船廠廠長來說,這卻意味著,工作崗位,意味著訂單,意味著工廠可以繼續運轉下去,意味著數萬名工人,可以靠著自己的技術和勞動,堂堂正正地,賺取養家糊口的薪水!
這已經不是一筆簡單的“交易”了。
這是一份能讓整個船廠,起死回生的“救命稻草”!
馬卡洛夫緩緩地站起身,他走到酒柜前,為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伏特加,然后,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像火焰一樣,灼燒著他的喉嚨和食道,但卻無法驅散他心中的那片冰冷和迷茫。
他知道,在他的內心深處,那座由信仰和忠誠構筑起來的、堅固的堤壩,在現實的巨浪和美金的洪流面前,已經,出現了一道微小、但卻致命的裂痕。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個命運的十字路口。
一邊,是堅守對一個正在遠去的、虛無縹緲的帝國的忠誠,然后,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和數萬名工友,一同墜入貧窮和絕望的深淵。
而另一邊,是接受這個來自東方的、充滿了未知和誘惑的“魔鬼契約”,用一種近乎于“自殘”的方式,為自己和自己的工人們,換取一條能夠活下去的、卑微的生路。
他該如何選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尼古拉耶夫的這個冬天,將會格外的寒冷。而他,必須在冬天真正到來之前,為他的工人們,找到足夠的、可以過冬的“木柴”。
哪怕,這些“木柴”,需要用他一生的榮譽,去交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