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開那頭的熱鬧，張海泉帶著幾人到了偏僻一隅。
他不彎彎繞繞，直接把他們今天過來的目的明說。
張陽沒猜錯，果然是跟錢秀菊有關。
一個公社代表道：“張陽同志，你別緊張，我們此行是來調查的，你有什么就說什么，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們。”
張燕的聲音忽然在后面響起：“代表同志，這事，我們能知道什么啊？”
張陽皺眉：“姐，你怎么來了。”
“我怎么不能來了，”張燕有些生氣地過來，雙手還都是面團兒，在自己跟前的圍兜上面一頓擦，“代表同志，錢秀菊那事我聽說了！我知道鬧得很大，我看你們過來，我就在猜是不是和她有關！”
張陽迎去：“姐，你回去！”
“我不回！”張燕瞪他，“你護著姐多少回了，你今天受了委屈，名譽被毀，姐不能在旁邊看著！”
一個代表忙道：“沒沒沒，張家大姐，這件事情還沒有傳開，沒人覺得是張陽同志的錯，名譽并未被毀，我們這次過來就是要調查清楚的。”
“沒有被毀嗎？這年三十的，你們都親自追到我家大門口了，別人怎么看啊，這還沒被毀嗎？”
“那錢秀菊明明是我弟弟他們在山上巡山的時候救的，那么多人一起救，她為啥就賴上我弟！在這之前，我弟跟她半句話都沒說過，怎么她忽然就要死要活來嫁給我弟了！”
“然后我再好好問問你們，代表同志。”
“我剛跟王杰離婚，后頭就出現這事，而那錢秀菊又是王杰的表妹，您就說吧，他們錢家人到底是沖著我弟弟，還是沖著我！”
“我，我真是命苦啊！”
說著，張燕的眼眶變紅。
“我嫁過去，一口飯沒吃，為了孩子下口奶吃了個蛋，就要被逼死！離個婚，還害得我娘家欠了那么多外債！88錢啊，代表同志！我嫁過去給王杰那家人當牛做馬，盡心盡力伺候他們，結果呢！被打被罵，還要倒貼錢財！要知道，我去別人家那干活可還有酬勞得的，怎么去他家，要扒掉我一層皮吶！他們就是敲詐勒索！”
越說越委屈，張燕大哭了起來，雙腿一軟，要往地上癱去。
張陽和趙東趕緊扶她：“姐，你起來！”
張海泉也蹲下一起扶：“哎呀，你離婚那個事不是已經翻篇了嗎！”
兩個代表同志被張燕哭得頭疼，他們什么都不怕，就怕這些婦人嗷嗷大哭，撒潑打滾。
“張家大姐，我們只是來問錢秀菊的事，跟其他的沒關系。”
“是啊，你的婚姻已經作廢，翻篇了。”
“至于是不是他們在后背作怪，不是說了嗎，我們會調查清楚的。”
張陽哭著怒道：“錢秀菊說什么就是什么，她一句話就把你們給招來了！發瘋是有特權嗎，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就要毀了我弟弟的清白？”
“我弟弟是救人啊，救人的英雄不該這么被污蔑！那我也明天想嫁給你們三個，我是不是也裝瘋就行了？！”
“陽陽，東子，你們還愣著干什么，去屋子里拿根繩子來，把我給捆上，我今兒就也在這里又哭又蹦，尋死覓活，我看以后誰敢不娶我！”
趙東叫道：“哎呀，燕子姐，你胡說什么呢！大過年的！來來，起來，兩位代表同志不是說清楚了嗎，這就是來調查的，來還陽子一個清白的！”
“不！”張燕的眼神忽然變得很堅決，看著兩個公社代表，“這不是在還陽子清白，你們來調查他，就是說明你們不信任他！這不應該是一個英雄的待遇！這是給他添了一筆污點了！”
說著，張燕自己從地上爬起來，咬牙道：“并不是我們不接受調查，而是在沒有任何證據的前提下，憑什么調查我們！就憑幾句污蔑嗎？我可以現學現用，那么別人也可以！”
“如果誰都這樣張一張嘴巴，碰一碰嘴皮子就可以使喚得動公社的人來調查，那天下早就亂套了！”
“不僅你們的腿要跑斷，其他人更是人人自危，到時候，我弟弟陽子見到山上還有落單的人兒，不管是男是女，幾個同志，你們說，他還敢救嗎？敢嗎！”
“那其他人呢，他們敢嗎？要救嗎？救之前是不是還要擔心自己會不會被訛上？”
“一旦形成了接觸過的關系，那是不是就意味著惹上了麻煩？”
“代表同志，你們想見到這個世界變得冷漠嗎！為什么要來調查我弟弟，難道不應該先讓錢秀菊交出證據，先去調查錢秀菊嗎？”
“在你們來到張家屯，說要調查我弟弟的這一刻開始，他就已經是你們的罪人了！”
張燕說得一氣呵成，語聲鏗鏘。
不僅兩個公社代表和張海泉，還有旁邊的趙東，就連張陽，都聽愣了。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大姐口才這么好。
更不知道，她能說出這么慷慨激昂的一段話來，而且邏輯很清晰，沒有毛病。
氣氛忽然就安靜了。
足足過去好幾分鐘，一個公社代表道：“張燕同志，你……說得有道理。”
“是我們不對，”另外一人看向張陽，抬起手，“張陽同志，對不起。”
張陽握住他伸過來的手：“沒事，我能理解你們。”
張海泉道：“我們來這里調查，也有一個考慮，就是還你一個清白，對不起。”
“大隊長，我真沒事，不過我姐說得這些，我也覺得有道理，這事現在發生在我身上，我感覺沒啥。但如果發生在一個心理素質不夠，容易心慌焦慮的人身上，你們這么一調查，人家指不定要被你們嚇出一個好歹來了。”
兩個公社代表面容嚴肅，點了點頭。
張海泉也道：“陽子，你思慮得很周全，不過你們姐弟這……怎么那么像讀書人啊？”
張燕先道：“近來林老師經常來我們家教孩子讀書，可能是沾了點她的談吐。”
張海泉滿意道：“這就是知青來為我們支教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