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朱雀大街。
“當!當!當!”
刺耳的銅鑼聲打破了死寂的街道。
“戒嚴期間!所有人等!不得出戶!不得窺探!違令者——斬!”
一名番子騎在馬上一邊敲鑼一邊嘶吼。
可這聲“斬”非但沒能嚇住人,反而讓街道兩旁那些緊閉的門窗開了一條又一條更深的縫。
二樓的窗戶被推開了一條縫,幾雙眼睛擠在那里。
屋頂的瓦片被悄悄掀開兩片,一個孩童的腦袋剛探出來就被一只大手按了回去,換成了一雙更急切的成年人的眼睛。
甚至連路邊米鋪的掌柜都躲在自家厚實的門板后面透過那個專門用來遞錢的小孔緊張地往外看。
全城都在看。
這種被關在家里強制居家隔離的無聊日子里還有什么比“看殺頭”更刺激的?
更何況被殺的還是全應天府最橫的“官二代”。
“來了!來了!”
街道盡頭一隊黑衣番子緩緩走來。
他們中間是三輛破爛的囚車。
藍虎、藍豹、藍風,還有另外四個平日里一起作威作福的藍玉義子們此刻全被綁在囚車上,頭發散亂,身上的華服沾滿了污泥。
“我操...”
一個躲在窗戶后偷看的百姓倒吸一口涼氣。
“真...真綁了啊?”
“看!那是藍三!就是他上個月搶了我鄰居的閨女!”
“那是藍四!他上上個月當街打死了李鐵匠!”
“這群畜生...終于遭報應了...”
“小點聲!你想死啊!”
壓抑的議論聲隔著門板和墻壁響起。
藍虎坐在囚車上被顛得七葷八素。
街道上空無一人,但兩旁那成百上千道窺探的目光卻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他長這么大什么時候受過這種屈辱?
“三哥...我怕...”藍風在隔壁的囚車上哭了出來。
“怕個屁!”藍虎梗著脖子怒吼,“我爹馬上就來救我們了!馬上就來!”
他轉頭對著押車的魏忠賢嘶吼:
“魏忠賢!你個閹狗!你他媽的真敢游街?我爹的大軍馬上就到!到時候把你剁碎了喂狗!”
魏忠賢騎在馬上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念。”
隊伍旁邊一名負責記錄的文書清了清嗓子,展開一張黃麻紙,用上了畢生的力氣開始高喊:
“奉太子殿下令!”
“國難當頭,疫病橫行!太子殿下親駐疫區與民同苦!”
“然!涼國公義子藍虎、藍豹、藍風等七人!無視國法!違逆太子禁令!沖撞防疫關卡!毆打守城兵士!”
“公然聚眾淫樂!敗壞國法!動搖民心!”
“罪大惡極!十惡不赦!”
“為肅國法!為正民心!為安亡靈!”
“奉太子殿下令:藍虎等七人...斬于菜市口!以儆效尤!”
“斬于菜市口!”
“以儆效尤!”
旁邊的番子們齊聲怒吼,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震得窗戶紙嗡嗡作響。
“轟——”
所有偷看的百姓腦子都炸了。
“斬...斬首?!”
“我沒聽錯吧?太子殿下要殺他們?!”
“殺得好!殺得好啊!”
“老天開眼了!老天開眼了!”
一個老婦人躲在門后聽到“斬立決”三個字激動得渾身發抖,直接跪在地上對著皇宮的方向開始磕頭。
而囚車上的藍虎徹底傻了。
他臉上的囂張和憤怒瞬間凝固,變成了純粹的...不可置信。
“斬...斬首?”
他扭動著被捆綁的身體,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
“不...不可能!你們在放屁!”
“我爹是藍玉!我爹是涼國公!我是太子殿下的表兄弟!你們敢殺我?!”
“殿下!殿下!我爹去見你了!他去南城見你了啊!”
“魏忠賢!你他媽的矯詔!你這是矯詔!”
魏忠賢終于勒住了馬,緩緩回過頭。
他那張陰柔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憐憫。
“藍虎少爺。”
“你爹...是去南城了。”
“可他剛走,殿下的這道斬首令...就下來了。”
魏忠賢湊近囚車,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殿下說,涼國公為國分憂實乃棟梁。可家風不正,子侄不法,實為心腹大患。”
“殿下...這是在幫你爹...清理門戶啊。”
“你...你...”
藍虎的眼睛猛地瞪大,他終于明白了。
殿下不是在開玩笑。
殿下也不是在等他爹去求情。
殿下是當著他爹的面下的這道命令!
“不...不...不——!”
一股黃色的騷臭液體順著藍虎的褲管流了下來滴在囚車的木板上。
他嚇尿了。
“爹!救我啊!爹!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閹狗!你不得好死!殿下!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藍虎此刻哭得涕泗橫流,在囚車里瘋狂地磕頭把額頭都磕出了血。
藍豹和藍風更是直接嚇暈了過去。
“吵死了。”
魏忠賢厭惡地皺了皺眉。
“堵上他的嘴。”
一名番子立刻撕下一塊破布粗暴地塞進了藍虎的嘴里。
世界...終于清凈了。
菜市口。
這里同樣被陷陣營的士兵清理得干干凈凈。
沒有往日里看殺頭時人山人海的景象。
但刑場四周的那些茶樓、酒肆、民居每一個能看到刑場的窗口都擠滿了被困在里面的人。
這是應天府有史以來最詭異、也最“萬眾矚目”的一場處刑。
囚車停下。
七個已經癱軟如泥的勛貴子弟被拖了下來,像拖死狗一樣拖向了七個已經擺好的斷頭臺。
藍虎還在“嗚嗚”地掙扎著。
魏忠賢騎在馬上看了一眼日頭。
“時辰...差不多了。”
他從懷里掏出一塊紅色的令牌。
“殿下有旨。”
“國法如山,疫病如火。”
“今日斬爾等非為私怨,實為國法。”
“望爾等來世...莫要做這無法無天的...畜生。”
他高高舉起令牌。
“斬——!”
令牌落下。
“噗!噗!噗!噗!噗!噗!噗!”
七道血泉同時噴涌而出。
七顆人頭咕嚕嚕滾落在地,其中一顆滾到了魏忠賢的馬前。
是藍虎的。
他那雙眼睛還瞪得大大的,充滿了恐懼和不甘。
魏忠賢面無表情地撥轉馬頭。
“收隊。”
“告訴全城百姓。”
“太子殿下的禁令。”
“...是鐵。”
所有躲在窗戶后面、屋頂上面偷看的百姓都清楚地看到了那七道沖天而起的血光。
他們默默地縮回了腦袋。
默默地關上了窗戶。
默默地蓋上了瓦片。
從這一刻起應天府內再也聽不到一句非議和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