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藍虎瞬間酒醒了一半,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色厲內荏地吼道:“你們知道我們是誰嗎!瞎了你們的狗眼!我爹是涼國公藍玉!”
“反了!你們要造反嗎!”
藍風也嚇得臉色慘白,結巴道:“別...別動手...是誤會...我們是...是涼國公的人...”
魏忠賢緩步走進雅間。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臟上。
他走到藍虎面前,那雙陰冷的眼睛平靜地看著藍虎那把指著自己的刀。
“涼國公?”
魏忠賢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子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殿下有令。”
“疫病戒嚴期間凡擅離職守、公然聚集、擾亂民心、無視禁令者,無論官職,無論身份...”
魏忠賢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后停在藍虎的臉上。
“一律,拿下。”
“你!”藍虎被這股氣勢鎮住了,但他仗著藍玉的威名依舊不肯低頭,“你一個閹人!敢動我?我爹......”
“啪!”
一聲清脆到極致的耳光。
藍虎整個人被抽得飛了出去撞在八仙桌上,滿桌的珍饈佳肴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出手的是魏忠賢。
他甩了甩手,仿佛碰了什么臟東西。
“咱家最討厭的,就是別人在咱家面前提‘爹’。”
他那張陰柔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享受的、病態的微笑。
“涼國公...是很威風。”
“可惜。”
“在應天府現在是太子殿下說了算。”
他看了一眼那些已經嚇傻了的番子。
“都愣著干什么?”
“全部捆了打入詔獄。咱家要親自審!”
“至于這醉月樓...知法犯法窩藏逆犯...”
“封了吧。所有人一并帶走,審。”
“遵命!”
如狼似虎的番子一擁而上。
“你敢!”
“放開我!我爹不會放過你的!”
“魏忠賢!你不得好死!”
藍虎和藍豹的咒罵聲很快就變成了被堵住嘴的嗚咽聲。
涼國公府。
藍玉正焦躁地在指揮所里來回踱步。
他剛剛才從南城外圍的防線回來。他一刻也不想在那個鬼地方多待。
殿下瘋了。
他只能在心里這么安慰自己。
只要殿下自己不染病,那他就是圣君在世。要是染了病...
藍玉不敢想下去。
他對朱允熥的敬畏遠遠抵不上他對天花的恐懼。
他可以為朱允熥賣命,但他絕不想用這種窩囊的方式去死。
現在只能祈禱殿下吉人天相,同時把外圍的封鎖做得滴水不漏以此來表功。
“公爺!”
一名親兵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又怎么了!”藍玉正在氣頭上,怒吼道。
“公爺...虎少爺...豹少爺...還有風少爺...被...被抓了!”
“抓了?”藍玉一愣,隨即怒道,“被誰抓了?哪個不長眼的巡街小吏也敢動老子的人?讓他們滾過來見我!”
“不...不是啊公...公爺...”親兵快哭了,“是...是魏忠賢!是那個新上任的...那個閹人...親自帶隊抓的!”
“魏忠賢?”
藍玉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停下了腳步,心中的怒火瞬間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所取代。
是魏忠賢。
是殿下的那條
最瘋的狗。
藍玉的第一個念頭不是他的義子們犯了什么法。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殿下要對我動手了?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一冷。
不...不可能...
他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他現在是淮西武將的領袖,是軍方的定海神針。
殿下還要靠他穩定軍隊,怎么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動他?
那就是...
“這群混賬!他們干什么好事了?!”藍玉厲聲問道。
“聽...聽醉月樓那邊逃出來的下人說...少爺們...在...在戒嚴期間...聚眾...聽曲兒...”
“砰!”
藍玉一拳砸在了身邊的地圖上,厚實的木桌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一群...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畜生!”
藍玉氣得渾身發抖。
他生氣的不是這群義子在疫病期間還敢出去花天酒地。
他生氣的是這群蠢貨偏偏挑在太子殿下“以身殉國”般地待在疫區、全城人心惶惶的這個窗口!
你他媽的什么時候去不行?
你非要在這個時候去?
這不是把臉湊上去讓人打嗎!
“殿下在南城拿命搏名聲!你們他媽的在秦淮河上搏花魁?!”
藍玉氣得來回踱步。
但他終究還是冷靜了下來。
他心里其實并沒有把這件事看得太重。
抓了就抓了。
違反禁令是不對。
但...罪不至死吧?
頂多就是罰點錢關幾天,等風頭過去了,殿下還得依仗自己。
到時候自己再去殿下面前說兩句好話,這事兒不就過去了?
不過...魏忠賢那個閹狗不給面子倒是真的。
“哼。”藍玉冷哼一聲,重新披上了自己的罩袍,“備馬。老子倒要看看那個閹人敢不敢不給老子這個面子。”
他認為這只是一個“面子”問題。他親自去要人,魏忠賢一個奴才總不敢真的撕破臉。
詔獄。
這里比應天府的任何一個角落都要陰冷。
藍玉大馬金刀地走在前面,他甚至沒有通報,直接就闖了進來。
守門的番子剛想阻攔就被他親兵一腳踹開。
“魏忠賢!給老子滾出來!”藍玉的咆哮聲在陰暗的甬道里回蕩。
“哎喲...哎喲...公爺...公爺您怎么來了...”
魏忠賢那尖利的聲音從詔獄深處傳了過來。
他依舊是那副笑瞇瞇的樣子,仿佛剛才抓人的不是他。
“公爺您這...火氣可真大。這詔獄陰冷,可別氣壞了身子。”
“少他媽的給老子廢話!”藍玉走到他面前,幾乎是指著他的鼻子。
“人呢!老子的兒子呢!”
“公爺說的是哪幾位啊?”魏忠賢故作驚訝地捂住了嘴,“哎呀,您瞧咱家這記性...是不是在醉月樓上那幾位自稱是您義子的...少爺?”
“明知故問!”藍玉怒道,“魏忠賢,老子不管你是什么督主,老子現在就要帶他們走!”
“公爺,這...這恐怕不合規矩吧?”魏忠賢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這幾位少爺可是觸犯了殿下親定的‘戒嚴鐵律’。咱家...咱家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命行事?”藍玉冷笑一聲,他猛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材在燭火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幾乎將魏忠賢整個籠罩在內。
他那只在戰場上不知捏碎了多少人喉嚨的手重重地按在了魏忠賢的肩膀上。
“魏忠賢,老子在北元砍人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刷馬桶。”
“老子再說一遍。”
藍玉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放。”
“人。”
這是武將對閹宦的最赤裸裸的威脅。
他以為魏忠賢會怕。
然而魏忠賢沒有。
魏忠賢甚至沒有掙扎,他只是任由那只鐵鉗般的大手按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上。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陰冷的眼睛直視著藍玉那雙憤怒的虎目。
“公...公爺...”
魏忠賢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顫抖,但那不是害怕。
是...興奮。
“您...是在威脅咱家嗎?”
“你可以這么認為。”藍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呵呵...呵呵呵...”魏忠賢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公爺,您知道嗎?殿下在去南城之前跟咱家說過一句話。”
藍玉眉頭一皺。
魏忠賢一字一句地說道:“殿下說,‘這應天府,病了。不只是人病了,心也病了。’。殿下還說...”
魏忠賢的目光掃過藍玉身后那些面色不善的親兵。
“....‘是時候下一劑猛藥了。’。”
“您這幾位義子撞在槍口上,咱家...咱家也很為難啊。”
他那只沒有被按住的手輕輕地拂開了藍玉按在他肩膀上的手。
這個動作輕柔卻又堅定。
“公爺,這幾位少爺您是帶不走了。”
“殿下的旨意就是天。”
“在殿下的旨意面前,別說您是國公,您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好...使。”
“您要是非要人,那...您就親自去南城鐘,問殿下要吧。”
“咱家...告退了。”
魏忠賢說完對著藍玉行了一個不倫不類的禮,然后...
轉身帶著他的人走進了更深的黑暗中。
“砰!”
藍玉一拳砸在了旁邊的石墻上,堅硬的青石磚上赫然出現了一道裂紋。
他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他被一個閹人...
他被一個閹人給拒之門外了!
“好...好...好一個魏忠賢...”
藍玉的臉色從漲紅變成了鐵青。
他猛地一甩袖子。
“走!”
“去南城!老子就不信了!殿下會為了幾個不成器的東西駁了老子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