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四，辰時，奉天殿。
大朝會。
天還沒亮，文武百官就已經(jīng)在午門外候著了。
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小聲議論著什么。
有人說今年的雨水好，有人說南邊的荔枝熟了，有人抱怨天氣太熱，站在太陽底下都快曬出油來了。
但更多的人，是在猜測今天朝會上會發(fā)生什么。
因為昨天，趙王從幽州回來了。
而且一回來，就把范南和裴倫叫進(jìn)了王府。
這可不是什么小事。
辰時正，午門打開，百官魚貫而入。
穿過長長的御道，走過金水橋，登上漢白玉的臺階，進(jìn)入奉天殿。
大殿里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
御座高高在上，兩旁的銅鶴嘴里吐出裊裊香煙。
在京的文武百官分列兩側(cè)，文官在東，武將在西，各按品級站好。
氣氛肅穆，連呼吸聲都壓得很低。
胤稷從后殿走出來，在御座上坐下。
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頭上戴著通天冠，腰間的玉帶鑲著十二塊玉佩。
目光掃過群臣，然后在趙暮云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開了。
“諸卿有事，盡管奏來。”他開口，聲音威嚴(yán)。
幾個大臣出列，奏報了一些雜事——某地遭了蝗災(zāi)，請求減免賦稅；
某地出了祥瑞，請求朝廷嘉獎；
某地官員貪贓枉法，請求嚴(yán)懲。
胤稷一一處置，該準(zhǔn)的準(zhǔn)，該駁的駁，處置得井井有條。
然后，趙暮云出列了。
他走到大殿中央，朗聲道：“陛下，臣有本奏。”
胤稷看著他：“趙王請講。”
趙暮云抬起頭，目光直視御座：
“臣請陛下準(zhǔn)允，北伐大漠，蕩平北狄，封狼居胥，飲馬瀚海！”
話音剛落，大殿里頓時響起一片嗡嗡聲。
武將們眼睛都亮了。
郭洛、奚勝、林遠(yuǎn)、柳毅、韓方等人，互相交換著興奮的眼神。
但文官們就不一樣了。
不少人皺起了眉頭。有人小聲嘀咕：“又要打仗？這兩年打的仗還少嗎？”
有人捋著胡須，一臉憂慮。
還有人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胤稷的臉色沒什么變化，只是問：“趙王為何突然提出北伐？”
趙暮云道：“陛下，北狄內(nèi)亂，草原人心分崩離析，這正是千載難逢之機(jī)。”
“臣已在云幽二州囤積糧草，整軍待發(fā)。三萬騎兵也已于云州集結(jié)完畢。”
“只要陛下點頭，臣即刻北上，一舉蕩平北狄，永絕后患。”
胤稷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趙王，朕記得你前幾日剛從幽州回來。幽州那邊，情況如何？”
“邊關(guān)穩(wěn)固，將士用命。韓忠、田慶兩位將軍枕戈待旦，只等陛下旨意。”
胤稷點點頭，又問：“朕聽說，海上那邊，登州水師剛剛返航？”
趙暮云一愣，不知道他為什么突然問這個，但還是答道：“是。林豐率登州水師北上高麗炫耀武力，剛返航不久。”
“那就好。海上太平了，朕也放心。”胤稷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zhuǎn)，“趙王，朕問你，這兩年，你打了幾場仗？”
趙暮云道：“東征石見、南平夷州、呂宋之戰(zhàn)、關(guān)島伏擊……大小十余戰(zhàn)。”
“死了多少人？”
“戰(zhàn)死將士，共一萬三千七百余人。”
胤稷點點頭，又看向群臣：“諸位愛卿，你們知道，這一萬三千七百余人，是多少個家庭？多少對父母？多少對妻兒？”
大殿里一片寂靜。
沒有人敢說話。
胤稷站起身，走下御座。
他的腳步聲在大殿里回響，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每個人心上。
他一步步來到趙暮云面前，站定。
“趙王，你是朕的師父，是大胤的擎天之柱。”
“你打的每一場仗，朕都支持。因為你打得對，打得好，打出了大胤的威風(fēng)。”
“但是——”
他話鋒一轉(zhuǎn)，聲音沉了下來。
“你有沒有想過，仗打完了，接下來呢？將士們要不要休息？百姓們要不要喘口氣？國庫里的銀子，夠不夠再打一場大戰(zhàn)？”
趙暮云抬起頭，看著胤稷。
“陛下，臣想過。正因為想過，臣才提出北伐。”
“臣知道將士們辛苦，百姓們勞累，但現(xiàn)在卻是滅掉北狄，報二年前京城之恥的良機(jī)！”
胤稷沉默了。
他盯著趙暮云，眼神很復(fù)雜。
有欣賞，有擔(dān)憂，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趙暮云繼續(xù)道：“陛下，臣不是好戰(zhàn)。臣是想，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與其讓戰(zhàn)火燒到咱們家門口，不如把火引到草原上去。”
“這一仗，不是為了爭勝，是為了永絕后患。”
胤稷盯著他，良久，緩緩道：“趙王，你說的這些，朕何嘗不懂。”
“但朕是皇帝，朕要考慮的，不只是這一仗，還有整個大胤。”
“海上雖然贏了，但佛郎機(jī)人會不會報復(fù)？西班牙人會不會再來？南洋那邊，還需要水師鎮(zhèn)守。如果把主力都調(diào)到北邊，南邊出了事怎么辦？”
趙暮云道：“陛下放心，登州水師和金陵水師足以鎮(zhèn)守海洋。滄州水師也在籌建，半年后就能成軍。”
“至于佛郎機(jī)人和西班牙人，達(dá)·伽馬和馬加良斯已經(jīng)歸順，他們對那邊的情況了如指掌。就算他們再來，咱們也不怕。”
胤稷看著他，忽然問：“趙王，朕問你一句實話——你是不是覺得，朕不同意北伐，是因為怕你功勞太大？”
這話一出，滿殿皆驚。
趙暮云臉色一變，眼神堅定：“臣絕無此意！”
胤稷盯著趙暮云好一會：“朕知道你沒有。朕只是告訴你，朕考慮的，跟你考慮的不一樣。”
他轉(zhuǎn)身走回御座，坐下，看著群臣。
“諸位愛卿，你們覺得，該不該北伐？”
武將們早就忍不住了。
郭洛道：“陛下，臣以為該打！北狄欺壓咱們這么多年，搶咱們的糧食，殺咱們的百姓，也該讓他們嘗嘗厲害了！臣愿為前鋒，不破北狄，誓不回還！”
奚勝道：“陛下，臣附議。北狄之患，綿延數(shù)百年，歷代王朝都深受其苦。如今正是天賜良機(jī)，不可錯過。”
林遠(yuǎn)、柳毅、韓方等一眾武將紛紛出列，齊聲請戰(zhàn)。
他們此刻都是熱血沸騰，恨不得現(xiàn)在就跨上戰(zhàn)馬，殺向草原。
文官這邊，范南和裴倫對視一眼，也出列了。
范南道：“陛下，臣原本擔(dān)心國庫空虛，不支持北伐。”
“但趙王說得對，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臣以為，可以打，但要穩(wěn)扎穩(wěn)打，不可冒進(jìn)。戶部會盡力籌措糧餉，確保北伐大軍無后顧之憂。”
裴倫也道：“臣附議。北伐之事，可行。但需詳細(xì)籌劃，不可倉促。兵部會調(diào)配兵力，確保各處關(guān)隘都有足夠兵力防守，以防北狄趁虛而入。”
胤稷看著群臣，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從武將們興奮的臉上掃過，從文官們憂慮的臉上掃過，最后落在趙暮云身上。
趙暮云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胤稷忽然想三年前，趙暮云教他認(rèn)阿拉伯?dāng)?shù)字，帶著他上戰(zhàn)場并斬殺了一個銀甲韃子，然后以一己之力挽大胤天傾，扶他上皇位。
現(xiàn)在，師父要為他去開疆拓土。
胤稷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朗聲道：
“傳朕旨意——命趙王暮云為北伐大元帥，節(jié)制天下兵馬，總攬北伐諸軍事宜。戶部、兵部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群臣齊聲：“陛下圣明！”
皇帝都同意了，周弘等人即便反對也無濟(jì)于事。
趙暮云：“臣領(lǐng)旨！”
然而胤稷卻悠悠來了一句：
“皇后想念外甥了，令長公主帶匡胤進(jìn)宮小住一些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