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而在萬神殿的最前方，本該矗立著最耀眼的那一尊。
那是一座充盈著勃勃生機、綠意盎然的偉岸女神雕像，自然與生命女神裳提亞。
她曾是諸神文明的搖籃，是萬物萌發(fā)的源泉，是天地萬物最初的母親。
她的神國如無垠森林，呼吸間便能催生新星、孕育法則。
可如今，那里只剩一堆枯萎腐爛的殘骸。
雕塑的軀體龜裂如焦土，曾經(jīng)流淌的綠光早已干涸成灰黑色的裂紋，藤蔓與花朵化作扭曲的枯骨，散發(fā)出令人作嘔的腐臭。
整座雕像像被活生生啃噬過，缺了一大塊心臟的位置，只剩空洞的輪廓，在萬神殿的永恒光芒下顯得格外刺眼。
裳提亞的隕落，是諸神文明有史以來最慘重的創(chuàng)傷，遠超所有文明大戰(zhàn)的總和。
自然權(quán)柄的崩解，讓諸神文明的整個生態(tài)體系瞬間失控。
四季不再有序輪回，森林枯死后不再重生，河流干涸后不再復(fù)流。
若非幾位次級自然權(quán)柄的神靈拼死支撐，怕是連最基本的晝夜交替都會徹底消失。
但比起自然，更絕望的是生命權(quán)柄的徹底斷裂。
諸神，從不朽的永恒種，墮落成了有壽限的長生種。
半神開始計算壽命，中位神開始畏懼時間，主神……也終于有了“億萬年”的盡頭。
雖然對主神而言，這億萬年依舊漫長得近乎永恒，可那畢竟是“有盡頭”的永恒。
祂們第一次真切地感知到死亡的影子，不是被殺，而是被時間本身慢慢磨滅。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在萬神殿諸主神心中，幾乎毫無爭議地指向了最前方另一尊雕像。
那尊婀娜多姿、曲線妖嬈、渾身纏繞著純粹黑暗規(guī)則的女神雕像，黑暗女神莎爾。
她的雕塑與裳提亞的殘骸遙遙相對，一個曾經(jīng)生機勃勃卻已枯死，一個依舊璀璨卻散發(fā)著致命的甜膩。
黑暗在她周身流淌，像最上等的絲絨，又像最致命的毒液。
諸位主神對她恨之入骨。
他們幾乎一致認定，裳提亞的隕落，正是出自莎爾之手。
可恨意再深，又能如何？
莎爾是主神中最頂尖的那一批，實力深不可測，行事肆無忌憚。
更何況，她詭異狡詐，實力強大，讓任何一位主神都不敢輕易動手。
然而，就在這一日，萬神殿最前方，那尊以黑暗為衣、以誘惑為骨的女子雕塑，突然產(chǎn)生了細微的搖晃。
幅度極小，幾乎難以察覺，可它確實存在。
要知道，這尊雕塑代表的是諸神文明最頂尖的主神之一，黑暗女神莎爾。
她執(zhí)掌純粹的黑暗權(quán)柄，除非黑暗本身從諸天中徹底抹除，否則她理應(yīng)永世長存，萬古不朽。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黑暗的定義，是無數(shù)生靈在深夜里最本能的恐懼具象。
如今，這尊雕塑卻在顫抖。
這，不同尋常！
剎那間，萬神殿最前排，那些象征至高權(quán)柄的雕塑，幾乎同時亮起刺目的光澤。
神念如潮水般投射而下。
一尊被無數(shù)銀藍色的魔網(wǎng)線條簇擁的女神雕像，緩緩睜開那雙深邃冰冷的眼眸，魔網(wǎng)女神密斯特拉。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注視，目光里帶著一絲探究與冷淡的幸災(zāi)樂禍。
緊鄰之處，死亡規(guī)則凝成的漆黑水晶尖塔中，一道裹挾著腐朽與終結(jié)的氣息蘇醒，死神凱蘭沃。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骷髏面具下的眼眶里跳動著幽綠的鬼火，仿佛在說：你也有今天。
再遠處，知識的海洋中，無數(shù)古籍自動翻頁，智慧女神歐格瑪那雙知性冷靜的美眸，也轉(zhuǎn)向了這片區(qū)域。
她沒有喜怒，只是微微偏頭，像學者在審視一樁有趣的實驗失敗。
戰(zhàn)神坦帕斯周身的鐵血戰(zhàn)旗獵獵作響，風暴之神塔洛斯周身雷霆隱隱咆哮，秩序之光阿曼納塔的永恒之陽雕像則散發(fā)出審判光芒……
一尊又一尊……
有名有姓的主神，幾乎在同一瞬間，將神念投射到這里。
敵對的、盟友的、中立的……所有人都來了。
他們沒有開口，但那股集體降臨的威壓，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快意。
讓所有主神聯(lián)合起來對莎爾動手？那是不可能的。祂們之間本就互相猜忌，利益糾纏，遠非鐵板一塊。
可此刻，齊齊降臨目光，看她倒霉、看她狼狽、看她終于吃了一次大虧，這事，卻成了諸神不約而同的默契。
莎爾雕塑的搖晃持續(xù)了片刻，終于緩緩平息。
一道深邃到近乎吞噬光線的黑暗之力，從雕塑中升騰而起，重新穩(wěn)固了那具誘人且致命的身影。
黑暗女神莎爾降臨了。
她沒有再用那甜膩到發(fā)齁的口吻，也沒有再用“小寶貝”那種戲謔的稱呼。
這一次，她的聲音冷得像冰凍了千萬年的冰層一樣，字字裹著殺機：
“下次對巫師文明動手……我會親自現(xiàn)身。”
一句話落下，黑暗女神莎爾的意志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萬神殿最前排的黑暗雕塑重新歸于寂靜，只剩那婀娜的輪廓在永恒的光芒下微微發(fā)涼。
可四周的主神們，卻在這一瞬齊齊明白了她為何如此狼狽。
原來，是踢到了巫師文明的鐵板。
那群自稱“鉆研一切、擁抱理智、發(fā)掘天地萬物”的瘋子，果然不是好惹的。
莎爾一向我行我素，諸神文明里誰都拿她沒辦法，可她偏偏在巫師的地盤上栽了跟頭。
被收拾得灰頭土臉不說，還差點連雕塑都晃散了架。
一時間，殿堂里幸災(zāi)樂禍的氣氛幾乎凝成實質(zhì)。
死神凱蘭沃的鬼火跳得格外歡快，像在無聲獰笑；
魔網(wǎng)女神密斯特拉的銀藍絲線微微顫動，仿佛在記錄一樁有趣的案例；
智慧女神歐格瑪?shù)臅摲酶欤旖巧踔凉雌鹨唤z罕見的笑容弧度；
就連向來肅穆的秩序之光阿曼納塔，永恒之陽的光芒也似乎亮了幾分，像在說：活該。
若不是顧及身份，怕是已經(jīng)有主神當場笑出聲來。
不過，黑暗雕塑不再顯靈，莎爾已然離去，諸神們的嘲弄與快意持續(xù)了片刻，便漸漸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對她臨走前那句話的深思。
“下次對巫師文明動手……我會親自現(xiàn)身。”
短短一句，卻重若千鈞。
諸神文明對巫師文明，從來不是沒有想法。
兩個高等文明，同樣極具侵略性，同樣視對方為潛在的獵物與威脅。
雙方從未真正大規(guī)模正面開戰(zhàn)，并非因為沒有野心，而是都在暗中醞釀，都在摸底，都在等待那個能一擊致命的時機。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zhàn)不殆。
眼下不過是情報戰(zhàn)、信息戰(zhàn)的序幕。
可一旦這一階段結(jié)束，真正的全面碰撞便近在眼前。
在這種文明級大戰(zhàn)的陰影下，黑暗女神莎爾這個“麻煩點”反而成了意外的利好。
她是諸神文明的頂尖戰(zhàn)力，卻向來不聽調(diào)遣、我行我素。
若真打起來，誰敢保證她會出手？誰敢保證她不會在關(guān)鍵時刻袖手旁觀，甚至反手捅刀？
可現(xiàn)在不同了。
她在巫師文明的地盤上吃了大虧，被那群瘋子收拾得灰頭土臉，顏面掃地，恨意必然深種。
她留下的這句話，不是簡單的承諾，而是宣誓一樣，下次文明大戰(zhàn)開啟，她會親自現(xiàn)身。
不是為了諸神文明，而是為了她自己，為了報復(fù)，為了洗刷恥辱，為了把巫師文明那群“擁抱理智”的瘋子一個個撕成碎片。
諸主神對視一眼，眼底的幸災(zāi)樂禍漸漸轉(zhuǎn)為一種滿意。
有她在，至少戰(zhàn)場上多了一柄無人能擋的黑暗之刃。
至于她會不會聽指揮？會不會中途反水？那已不重要。
文明大戰(zhàn)，本就是一場沒有規(guī)則的絞肉機。
而莎爾，從來就是最鋒利的那把刀，哪怕它偶爾會反噬主人。
萬神殿的穹頂之下，諸神沉默，雕塑依舊璀璨，可諸神的神念卻是緩緩?fù)松㈤_來……
………………………………
巫師世界，南域，生命殿堂。
林恩已經(jīng)回到了生命殿堂，并且在此閉關(guān)修行起來。
殿內(nèi)依舊是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穹頂?shù)奶俾谖⒐庵休p輕搖曳，仿佛時間在這里從不曾流逝。
噩夢大裂谷的風波，超出了所有人的預(yù)料。
連金筆書圣與遨天之煞兩位輝月冕下，都沒能料到噩夢大裂谷內(nèi)部的劇情展開會是如此。
林恩作為整場事件最核心的參與者之一，被卷進那場遠超他層次的風暴，親眼見證了主神與無上存在的交鋒余波。
那種沖擊，哪怕只是旁觀，也差點把他的靈魂碾碎，他一刻也不想再留在那個鬼地方。
沒有動用金色天平強行撕開逃生路，而是等到巫師議會的援軍大規(guī)模降臨，裂谷外圍被層層封鎖后，他才主動現(xiàn)身，選擇撤離。
不止他一個。
許多晨星巫師都做了同樣的決定。
還有不少晨星巫師做出了一樣的選擇，畢竟位于噩夢大裂谷的他們，經(jīng)歷了黑暗女神莎爾全力爆發(fā)的洗禮，靈魂都被震撼。
此番雖然噩夢大裂谷的事情還沒完全結(jié)束，但已經(jīng)到了收尾階段。
他們原本接下來的那些強制任務(wù)也是紛紛完成，未來一段時間內(nèi)，巫師議會不會有強制任務(wù)。
早日離開，回去靜靜修養(yǎng)，才是當下最明智的選擇。
林恩甚至沒來得及與洛莉、達文等人當面道別。
他只匆匆發(fā)了信息過去：若有危險，或有麻煩，便來生命殿堂找他。
然后，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生命殿堂，整整一個月。
他把自己關(guān)在最深處的靜室里，不修行，不見任何人。
只是日復(fù)一日地服用各種珍稀魔藥、靈魂補劑、穩(wěn)定精神領(lǐng)域的秘物，像一臺精密的機器，把自己拆開、清洗、再一點點拼回去。
一個月后，他才終于從那種近乎崩潰的創(chuàng)傷中緩過來。
精神領(lǐng)域不再像破布般千瘡百孔，靈魂的裂痕也勉強愈合。
頭痛、眩暈、那種一閉眼就墜入無邊黑暗的錯覺，終于漸漸淡去。
直到這一日。
修煉室中，林恩盤坐在蒲團上，眼眸深邃如淵。
他終于恢復(fù)了冷靜思考的能力。
也只有到了這一刻，他才敢重新復(fù)盤噩夢大裂谷的那一戰(zhàn)。
當然，關(guān)于黑暗女神莎爾，以及那個……他連想都不敢去想的至高存在，他直接略過。
不是逃避，而是本能的自保。
一旦念頭觸及，頭痛便會像潮水般卷土重來。他現(xiàn)在最需要的，是活著，而不是去試探自己的底線。
他把思緒拉回一個更關(guān)鍵的節(jié)點。
噩夢大裂谷的突然決戰(zhàn)，似乎……是他引發(fā)的，準確地說，是他釋放金色天平碎塊氣息的那一瞬。
念及于此，林恩緩緩攤開手掌。
掌心中央，金色天平的紋絡(luò)悄然浮現(xiàn)，紋路細密，隱隱流轉(zhuǎn)著光澤。
他低頭凝視，目光有些模糊。
“我的無意之舉……似乎救了整個噩夢大裂谷的所有人。”
尤其是機械之都里的那些巫師。
戰(zhàn)錘大師那樣的晨星極境，達文、瑪莎這樣還在苦苦掙扎的小巫師……
若非他那一瞬催動金色天平，引來莎爾現(xiàn)身，引來那位更恐怖的存在出手，后果不堪設(shè)想。
機械之都被黑暗浪潮攻破陣法，黑潮如活水般灌入，從能源層到第七層，到處都是絕望的哀嚎。
正式巫師成片倒下，晨星巫師的規(guī)則領(lǐng)域被一點點啃噬，撐不了多久就會全軍覆沒。
可就在那個節(jié)點，他選擇了逃跑跑路。
本心只是保全自身，只是想活下去，卻沒想到，這一逃，反而成了導(dǎo)火索。
莎爾現(xiàn)身，力量失控，驚動了那位巫師世界的大人物。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莎爾被拽走，黑潮平息，機械之都的殘垣斷壁在死寂中幸存。
友也好，敵也罷，最終都因為他而活了下來。
“真是……不知該怎么說。”
林恩苦笑一聲，笑得有些自嘲，有些無奈。
后半段的復(fù)盤，他壓根不敢深想。
一觸及那個存在，頭痛就會卷土重來，精神力像脫韁的野馬，又要開始不受控制地幻想。
他現(xiàn)在最怕的，就是再一次墜入那種“霧里看花”的虛無感。
“力量層級太高了……我對那個境界，就像凡人仰望星空，只看到光，卻永遠摸不到邊。”
他輕輕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希望青空之靈里的楓樹，早點清醒過來。有他在，或許我才能對那個層次，有哪怕一絲一毫的了解。”
思緒理清，林恩長長吐出一口氣，然后，他開始審視此次的收獲。
此行一波三折，險死還生，可結(jié)果……倒也算得上圓滿。
首先，巫師議會的強制任務(wù)。
他已完成晨星議員的周期性征召，再加上002號位面那個被古神感染的神靈，這份貢獻足夠厚重。
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不必再被議會的強制任務(wù)所干擾。
有大把的時間，留給自己修行，或是做些更重要的事。
其次，機械之都的舊賬。
不僅救出了達文、瑪莎這些舊人故友，還順手解決了兩個心腹大患：機傀巫師與伊洛之樹。
兩個仇人灰飛煙滅，再無后患。
最后，也是最豐厚的一筆，伊洛之樹本身。
這株生命類型的古樹，如今完完整整地落入他手。
無論是用規(guī)則秘術(shù)親自煉化那些純粹的生命規(guī)則，還是直接喂給自己的世界樹……
在四級晨星的階段，他都不缺資源，完全可以一口氣，沖到五級晨星巫師。
念及于此，林恩的表情也是滿足起來。
隨后他決定抽出幾天的功夫，解決一下凡塵瑣事，然后就準備閉關(guān)修行，全力沖擊五級晨星巫師！
然而，時間才過去了一個多月，林恩剛剛進入閉關(guān)狀態(tài)，沖擊五級晨星巫師才過去了半個多月的時間。
生命殿堂之外，竟然來了幾位不速之客……
于是乎，林恩的閉關(guān)再度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