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時，賈璉、賈蓉與好湊熱鬧的薛蟠，各自只帶兩名小廝，來到寧榮長街上的“匯財典當行”。

匯財典當行門臉闊大，占了三開間門臉，黑漆金字招牌，褐色的大門上面裝有兩個銅把手。

三間門臉的鋪子，只打開了中間的門臉，這是典當行的特殊性，顧客進來典當行押東西，不是什么露臉的事，沒必要門臉全部開著，昏暗的光線，典壓高臺外，一排粗木欄桿圍擋著。

來之前，賈璉叮囑了薛蟠，此次去，只是走個過場，讓薛蟠盡量少說話，這畢竟是賈家家族內的事務。

賈斂是賈氏同族人，賈環和賈璉商議，這次上門，態度可以盡可能溫和些，只當是走個過場，收不回銀子，并不打緊。

三人來到典當行的對面，看見典當行門口，圍了很多的人，里面傳來哭喊聲。

“求求您了，再寬限幾日吧！我女兒病才剛好，實在不能讓她去那種地方啊！”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農跪在地上，不住磕頭。

柜臺后，一個三角眼、山羊胡的干瘦男子冷笑著，正是賈斂典當行的掌柜賈福。

賈福手持賬本，慢條斯理地道：“張老四，你借印子錢時可是白紙黑字畫了押的。如今到期不還，按規矩，你家閨女就得進飄香樓抵債！”

旁邊一個婦人哭得撕心裂肺：“當初只借了十兩銀子，這才兩個月，怎么就變成八十兩銀子了？這是要逼死我們全家啊！”

賈福嗤笑一聲：“借錢不要利息？你以為我們開的是善堂？利滾利，就是這么算的！還不上錢，就拿女兒抵債，天經地義！”

薛蟠在外面聽得有些火起，便要沖進去，被賈璉一把拉住：“薛兄弟，稍安勿躁，咱們今日只看看這賈斂的手下，是些什么貨色的。”

只見賈福使了個眼色，兩個兇神惡煞的打手便上前拖拽那老農的女兒。那姑娘約莫十四五歲，面黃肌瘦，被這一嚇，頓時暈死過去。

“賈掌柜，請您通融幾日，小人還有幾畝薄田，讓小人找牙行賣了，再找親戚借銀子，想法子湊銀子來還給賈老爺。”老農雙眼流淚，磕頭求饒。

賈福冷笑的道：“張老四，延期幾日給你，倒是可以，只是錢就不是這個錢了，我再給你三日去籌錢，三日后，我們派人去取，如果銀子籌不夠，你是知道下場的？”

賈福身旁的一位彪形大漢，露出殘忍的神情，道：“張老四，到了日子，再沒銀子還給我們賈老爺，就拉你女兒去賣。”

匯豐典當行門前，四周的平民，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里外三圈人。

都是左鄰右舍的平民百姓，有挎著菜籃的婦人，有剛下工、滿身塵灰的匠人，有挑著擔子路過歇腳的小販。

在附近靜靜站著，腳步像是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不敢靠得太近，又不忍就此離去。

四周的平民，看著賈福這群人，丑陋的嘴臉，敢怒不敢言。

此時的平民，像是被冬天的寒風吹落的葉子，無聲無息的堆積在角落，沒人說話，也沒人離開。

空氣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每個圍觀者的胸口。

男人們大多緊抿著嘴唇，下頜的線條繃得僵硬，有的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那拳頭里攥著的是同樣的屈辱和無力。

這個殘酷的時代，為了生計，踏進過那高高的柜臺，忍受過那算盤珠子的脆響和賈福那審視牲口般的眼神。此刻看著張老四一家的慘狀，就如同看見了自已，看見了某一天也可能淪落至此的父兄、妻女。一股灼熱的憤懣在胸腔里沖撞，卻找不到出口，只能硬生生咽下，化作喉結一次沉重的滾動。

……………

等張老四一家互相攙扶著離去，賈福帶著幾個打手回店鋪里，人群散去。

賈璉、賈蓉、薛蟠才進典當行。

賈福換上一副諂媚的嘴臉，上茶，上點心請三人坐下，派人去請東家賈斂來。

不多時，賈斂就來到了。

賈斂的生意只在寧榮長街，有幾個鋪子，買賣做的不算大，財產遠比不上薛家。

要還清借家族的一萬兩銀子，店鋪做買賣的現銀周轉，會變得緊張。

賈斂試探性的問賈璉，過年前，想去拜見族兄賈赦，不知方不方便。

賈璉笑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方便的，父親現在是族長，也愿意和族人多親近一些。”

賈氏一族的族產，借給族人使，是為了幫助族人，利息是收極少的，一萬兩銀子，一年下來，賈斂只給了一百二十兩銀子的利息。

另外，每年私底下，賈斂都要備一份厚禮，送給當時的族長賈珍。

見賈璉如此好說話，賈斂心中有數了，沒有不吃腥的貓。

怪不得，賈璉要自已還銀子給族里。

族長換了，孝敬一些銀子給賈赦，也是應該的。

…………

朝鮮國使節樸伊生，派人下帖請賈環下館子。

賈環帶著陳耀祖、林景行、莊水兒與柳湘蓮一起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