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比窗外黎明前的寒風更刺骨,從脊椎一路竄上周臨淵的頭頂。
周臨淵感覺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張巨大而邪惡的蛛網中心,乾元帝、魔教、前朝邪器、乃至那未知的冰冷意志,都可能是編織這張網的毒蛛。
而北境將士的傷亡,京城可能出現的災變,都只是這張網上黏附的獵物與祭品。
“必須更快!更狠!”周臨淵猛地將玉簡拍在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輼s生的發現,將北境戰事與冷宮邪胎、龍脈異變更直接地聯系在了一起,也讓他徹底明白,乾元帝的瘋狂與危害,遠超想象,其觸手可能已通過龍脈污穢之力,延伸到了邊疆戰場!
“福安!”
“老奴在?!?/p>
“即刻傳令:加派一隊暗玄衛,持孤手令,前往北境,協助枯榮生供奉搜尋‘陰凝草’,并保護其安全?!?/p>
“另,傳令工部,調撥一批上等御寒、防疫物資,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交予邢樂成統一調配?!?/p>
“再令戶部,從內庫撥出???,用于撫恤北境陣亡將士家屬及重賞有功之人,名單由莫塵與邢樂成聯署呈報,東宮特批,從優從速!”
“是,殿下!”福安領命,匆匆而去。
周臨淵重新坐下,鋪開一張特制的、繪有簡易天下輿圖的絹帛,目光在上面的幾個關鍵點來回掃視:北境、京城(冷宮、南城義莊)、江南。
這三個地方,如同三角形的三個支點,卻又被無形的“龍脈陰煞”與“魔教陰謀”之線隱隱串聯。
他在“京城”位置重重一點,又在旁邊寫下“陣眼”、“前朝邪器”、“冰冷意志”幾個字。然后,他取出一支朱筆,在“南城義莊”處畫了一個圈,旁邊標注“疑為魔教低階據點,或與魂丹煉制、陰煞擴散有關”。
既然此地可能牽扯到龍脈陰煞,那就不再僅僅是魔教據點那么簡單,很可能是一個關鍵的“測試點”或“擴散源”。
“或許……該親自去看看?!币粋€念頭在他心中升起,但隨即被壓下。身為監國太子,此刻離京風險太大,且容易打草驚蛇。但若不親臨,僅靠東廠、暗玄衛,恐難窺全貌,尤其涉及可能存在的龍脈陰煞。
他目光微轉,落在了代表“江南”的區域。柔家、江南士族……或許,可以借江南之力,行京城不便行之事?
一個計劃雛形,在他腦海中迅速形成。
“傳令:召內行廠掌印太監劉行,即刻來見!”周臨淵沉聲道。內行廠是直屬皇帝的秘密監察、情報機構,管理東廠、西廠兩場,人員更精干,行事更詭秘,權力極大,可風聞奏事,先斬后奏。
片刻之后,劉行快步而入,躬身行禮:“奴婢劉行,叩見殿下?!?/p>
“劉行,孤有一事,需你內行廠去辦,務必隱秘、高效?!敝芘R淵示意他近前,低聲吩咐,“南城廢棄義莊,東廠已監控。你親自挑選最得力的‘聽風’、‘無影’兩隊,暗中接手外圍監控,并設法在不驚動內里可能存在的邪祟或魔教中人的前提下,摸清其地下結構、人員修為、以及……是否有特殊的地脈陰氣或龍脈煞氣匯聚跡象?!?/p>
“記住,你們的任務是‘看’和‘聽’,非孤明令,絕不許動手,更不許暴露。若有異常能量波動或人員大規模異動,立刻以最高級別密報?!?/p>
“奴婢遵旨。”劉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并無多問,躬身領命,悄然退下。內行廠的“聽風”、“無影”,專司潛伏、竊聽、追蹤與能量探測,正是執行此類任務的最佳人選。
安排完此事,周臨淵又看向江南方向。
他提筆,在一張空白信箋上快速書寫:
“柔侍郎親啟:北境新定,然邪毒未盡,軍中需‘陰凝草’甚急。此草性喜極陰,聞江南某些古地或有產出。另,京城工部欲籌建‘防災物料儲備總庫’,需大量特制防潮、防腐、堅固之建材與器皿,江南工巧,冠絕天下,望柔侍郎能代為聯絡可靠商賈,速備一批樣品及價目,以供采擇。再者,近聞江南偶有地氣微瀾,工部防災詳案將出,屆時或需江南鼎力支持,先行于要害處試行,積累經驗。事關國本,萬望費心。太子周臨淵,手書。”
這封信,明面上是求購藥材、咨詢建材、提請支持防災,實則暗含多重用意:一是借“陰凝草”之名,試探江南是否有“極陰之地”,或可側面調查與龍脈陰煞、魔教相關的線索;二是以工部采購為名,加強與江南務實派的聯系與經濟捆綁;三是為后續可能在江南推行更深入的防災、甚至“凈化地氣”試點鋪路。信由柔雪芝轉交,其父柔城自能領會其中深意。
寫完信,交給福安以特殊渠道送出,天色已是大亮。
晨曦徹底驅散了夜色,但周臨淵心頭的陰霾卻愈發濃重。
“殿下,秦無傷、謝昭靈二位大人,已在偏殿候旨?!备0苍俅瓮▊?。
“讓他們進來?!敝芘R淵整理了一下衣袍,坐直身體,將一夜的疲憊與焦躁盡數壓下,臉上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與威儀。
片刻,秦無傷與謝昭靈聯袂而入。秦無傷依舊是那副沉穩內斂的陣法師模樣,謝昭靈則一身素雅衣裙,氣質清冷,眉宇間帶著前朝公主特有的氣質與一絲揮之不去的憂色。
“臣(民女)參見太子殿下。”
“平身,看座?!敝芘R淵開門見山,“時間緊迫,孤便長話短說。秦先生,關于以地脈精探查冷宮外圍地氣異常之事,你可有更具體的方案?需何種陣法輔助,安全距離幾何,可能遇到何種反制?”
秦無傷顯然早有準備,拱手道:“回殿下,臣已初步推演。欲引地脈精深入感知,需在其活動路徑上,布設‘小五行聚靈安魂陣’,以純凈五行之力為其提供能量與庇護,隔絕怨氣侵蝕。探查范圍,以冷宮外墻為界,向外延伸三百步為安全極限,再近,恐驚動宮內邪陣。至于反制……若那陣眼之物靈性極高,或會本能排斥、干擾地脈精的感知,甚至可能反向追蹤。故需準備‘斷念符’與‘遁地符’,一旦地脈精示警或被追蹤,立刻激發,切斷聯系,助其遠遁?!?/p>
“可。所需材料,列出清單,由東宮支應,務必盡快布置?!敝芘R淵點頭,又看向謝昭靈,“謝姑娘,前朝關于龍脈鎮壓、邪器記載,大虞神可還有更深入的記憶?尤其是關于……能夠匯聚、乃至污染龍脈之氣,形成陰煞邪力的器物或陣法?”
謝昭靈微微蹙眉,沉吟道:“殿下,民女近日嘗試與大虞神溝通,祂提及……前朝末期,朝綱崩壞,確有皇室旁支與邪道勾結,煉制過數件以‘帝王怨血’、‘亡國煞氣’為引,意圖篡奪、污染國運龍脈的邪器,其中最著名者,名為‘九幽鎮龍璽’與‘萬魂噬運幡’。然煉制之法歹毒,有傷天和,且極易反噬,煉制者多無善終,其器也多毀于戰火或被封禁。”
“至于是否尚有留存,或留存在何處……大虞神記憶殘缺,亦難確定。不過,祂提及,此類邪器若存于世,必與龍脈死穴、或至陰至邪之地相伴,且會不斷汲取周圍生靈魂魄與負面情緒以維持自身,與殿下所言冷宮之狀……頗有幾分相似?!?/p>
“九幽鎮龍璽……萬魂噬運幡……”周臨淵默念這兩個名字,眼中寒光閃爍。乾元帝找到并利用的陣眼,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或者與之類似的邪物!
“大虞神可能感知到,京城之中,何處有此類邪器的氣息?”周臨淵追問。
謝昭靈緩緩搖頭:“大虞神如今狀態特殊,神力受限,且京城有當朝龍氣與國運籠罩,對祂感知壓制極大。除非那邪器主動爆發,或距離極近,否則難以精確感知。不過……”她頓了頓,“若殿下能取得那邪器的一絲氣息樣本,或接觸過其力量殘留之物,大虞神或可進行追溯與辨識。”
氣息樣本?周臨淵立刻想到了北境瘟毒中蘊含的那一絲“龍脈陰煞之氣”!若能讓大虞神辨別此氣,或許就能確定其是否源自那陣眼邪器,甚至鎖定邪器種類!
“此事,孤會設法?!敝芘R淵心中有了計較,看來北境送回的邪毒樣本,除了給工部研究,還必須讓謝昭靈請大虞神辨認一番。
他又與兩人商議了一些細節,確定了下一步行動方案,便讓他們退下準備。
文華殿內,再次只剩下周臨淵一人。
陽光透過窗欞,將殿內照得通明,卻驅不散那無形的凝重。
他站在那幅簡易輿圖前,目光如炬。
北境(邢樂成、枯榮生)——追查魔教據點、搜尋陰凝草、分析龍脈陰煞。
京城(曹琮、夜無明、劉行)——監控南城義莊、內緊外松。
冷宮(秦無傷、胡靖儀、地脈精)——外圍探查、定位陣眼。
江南(柔城、江南士族)——穩定后方、籌措資源、暗中調查。
自身(修煉、整合力量)——提升實力,應對變局。
外加謝昭靈與大虞神對邪器的追溯,悔玨對冷宮的持續監控……
一張涵蓋軍政、情報、經濟、超凡力量的多維度、立體式的應對網絡,正在他手中艱難而迅速地編織。
每一個節點都至關重要,每一個環節都險象環生。
“盡人事,聽天命?”周臨淵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不,孤的命,天玄的運,從來只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望向殿外晴朗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宮闕,看到了那東北角陰霾籠罩之地,看到了漠北的風雪,看到了江南的煙雨,也看到了那隱藏在更深處、蠢蠢欲動的無盡惡意。
風暴將至,而他,已張開了網,舉起了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