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春寒料峭。
金陵城外，秦淮河水尚未完全解凍，泛著一層冷硬的白光。
皇城之內，奉天殿后的暖閣里，卻是一片肅殺之氣，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朱元璋背著手，在這不大的暖閣里來回踱步。
“十五萬大軍啊！”
朱元璋猛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窗外的枯枝，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次北伐，咱是要把大漠那群殘兵敗將徹底掃干凈的！不是去過家家的！”
他那張寫滿風霜的臉上，此刻滿是焦慮。
十五萬精銳騎兵，那是大明朝如今能掏出來的最硬的家底了。
可是，這一把利劍，該交到誰的手里？
這也是朱元璋最頭疼的問題。
如今朝堂之上，名將如云，可真要論起統帥千軍萬馬，深入大漠，決勝千里的本事，除了那個人，還能有誰？
徐達。
只有中山王徐達。
朱元璋長嘆了一口氣，有些煩躁地抓了抓有些斑白的鬢角。
“天德當然能打，他是咱大明的第一把戰刀。”
“可是，這刀要是太快了，也容易傷著手啊。”
他并非不信徐達的忠心，那是過命的交情。
但如今徐達已是太傅、中書右丞相、魏國公，位極人臣，再無封賞可給。
若是這次再立下不世之功，難道真的要封異姓王？
這是朱元璋心底絕對不能觸碰的底線。
“重八，你又在轉圈了，轉得我頭暈。”
一個溫和卻有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馬皇后手里正納著一只鞋底，針腳細密，神情從容。
她太了解這個跟自已風雨同舟幾十年的男人了。
朱元璋苦著臉坐到了馬皇后身邊，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妹子，你說咱該咋辦？不用天德，這仗沒底；用了天德，這賞沒法給。”
馬皇后放下了手中的針線，抬起頭，眼神清亮。
“賞無可賞，那就不賞官爵，賞點別的。”
朱元璋一愣，歪著頭問：“別的？金銀財寶？天德那老小子不缺這個。”
馬皇后笑了，眼角的皺紋里藏著智慧。
“既然是自家人，何不親上加親？”
“徐家的孩子都大了，咱家的皇子們也都到了年紀。”
“若是結了親家，徐達就是皇親國戚，這份榮耀，不比什么異姓王來得實在？再者說，自家人領兵，你也放心。”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妙啊！妹子，還得是你！”
“咱怎么就沒想到這一層呢！結親！必須結親！”
他激動地站起身，沖著門外大喊。
“來人！去把太子給咱叫來！咱要去大本堂！”
……
大本堂，書聲瑯瑯。
這里是大明皇子們讀書的地方，也是全天下規矩最嚴苛的私塾。
朱元璋帶著朱標，并沒有直接進去，而是悄悄站在窗外。
透過窗戶縫隙，能看到里面的景象。
前面的幾位皇子正襟危坐，搖頭晃腦地背誦著經史子集。
唯獨后排角落里，有幾個不安分的身影。
四皇子朱棣，正百無聊賴地轉著手里的毛筆，眼神飄忽，顯然心思早就飛到了九霄云外。
六皇子朱楨，則是一臉淡然，雖然書本攤開著，但目光卻盯著窗外的一只麻雀，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朱元璋看了一會兒，帶著朱標回到了乾清宮。
“標兒，你覺得如何？”
朱元璋心情大好，坐在御案后，剝了個橘子遞給朱標一半。
朱標接過橘子，略作沉思。
他向來仁厚，對弟弟們更是關愛有加，此刻父皇問起，他自然要仔細斟酌。
“父皇，若是與魏國公結親，這人選確實要慎重。”
“徐叔叔家的大女兒妙云，兒臣是見過的，那是出了名的女諸葛，知書達理，又有將門虎女的風范。”
“如今適齡的皇子中，四弟朱棣，六弟朱楨，年紀倒是都匹配。”
朱元璋嚼著橘子瓣，含糊不清地問：“那你覺得老四和老六，誰更合適？”
朱標笑了笑，眼神溫潤。
“四弟性子頑劣，好武厭文，像個還沒長大的野馬。”
“六弟呢，看似不顯山不露水，實則內里通透，甚至帶著幾分桀驁，像是一塊藏著鋒芒的玉。”
“這兩個弟弟，若是交給徐叔叔調教，將來定然都能成為我大明的棟梁之材。”
朱元璋點了點頭，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扔。
“老六太賊，鬼精鬼精的，徐達那種直腸子未必壓得住。”
“老四那小子，雖然皮了點，但那股子好戰的勁兒，跟徐達年輕時候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就老四了！”
朱元璋一錘定音，臉上露出了那標志性的狡黠笑容。
“讓天德那個老匹夫，好好替咱管管這個混世魔王！”
……
消息傳得飛快。
不過半個時辰，這道口諭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進了大本堂。
“什么？讓我娶徐家那個女諸葛？”
一聲慘叫打破了大本堂的寧靜。
朱棣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手里的書“啪”地一聲摔在地上。
他滿臉驚恐，仿佛聽到了什么噩耗。
“我不娶！我不娶！”
“聽說那徐妙云整日里板著個臉，比老夫子還可怕！若是娶了她，我這輩子還有好日子過嗎？”
周圍的皇子們紛紛投來同情的目光，但誰也不敢吱聲。
朱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學堂里團團轉。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個安靜的身影上。
“老六！”
朱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幾步沖過去，一把抓住了朱楨的胳膊。
“好兄弟！你一定要救救四哥！”
朱楨正看著窗外發呆，冷不丁被拽得一晃。
他無奈地轉過頭，看著這張年輕而焦急的臉龐。
此時的朱棣，還不是那個威震天下的永樂大帝，只是一個為了逃避包辦婚姻而抓狂的少年。
“四哥，這可是父皇的金口玉言，我能有什么辦法？”
朱楨嘆了口氣，輕輕撥開了朱棣的手。
他其實是個穿越者。
來到這個大明朝已經五年多了，他深知歷史的走向。
燕王朱棣娶徐達長女徐妙云，這是鐵定的歷史，也是朱棣日后起家的重要助力。
哪怕他穿越了，這只小蝴蝶似乎也沒能扇動這塊巨大的磐石。
“你可以替我娶啊！”
朱棣眼睛瞪得溜圓，語出驚人：“你看，咱們年紀相仿，你長得也比我俊俏，那徐妙云肯定更喜歡你！”
“你就去跟父皇說，你仰慕徐家小姐已久，非她不娶！父皇最疼你了，肯定會答應的！”
朱楨差點被自已的口水嗆到。
他看著朱棣那副“死道友不死貧道”的表情，真是哭笑不得。
“四哥，你這算盤打得，我在秦王府都聽見了。”
朱楨搖了搖頭，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袍。
“徐家小姐那是女中豪杰，配你是天作之合。我這種閑散性子，若是娶了她，怕是三天就要被趕出家門。”
“你就認命吧，四哥。”
說完，朱楨不再理會朱棣的哀嚎，徑直走出了大本堂。
這種歷史的渾水，他可不想蹚。
他現在關心的，只有自已那一畝三分地。
宮墻深深，紅磚綠瓦之間，朱楨的腳步卻顯得有些輕快。
他并不想卷入什么奪嫡之爭，只想在這個時代做一個富貴閑人。
當然，前提是手里得有點保命的底牌。
“六哥！六哥等等我！”
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邁著小短腿，呼哧呼哧地追了上來。
是十二皇子朱柏。
這小子今年才幾歲大，正是最粘人的時候。
朱楨停下腳步，蹲下身子，張開雙臂。
“嘿！”
朱柏熟練地一躍而起，像個樹袋熊一樣掛在了朱楨的背上。
“六哥，我要吃那個紅紅的果子！”
朱柏趴在朱楨的耳邊，奶聲奶氣地撒嬌。
朱楨無奈地笑了笑，反手在袖子里掏了掏，拿出了一顆紅彤彤的番茄。
“這是最后一顆了啊，省著點吃。”
朱楨把番茄遞給背上的小家伙。
朱柏歡呼一聲，接過番茄就狠狠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瞬間溢滿口腔。
“六哥最好啦！”
朱楨背著這個沉甸甸的小掛件，沿著宮墻慢慢往回走。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六哥，四哥為什么要哭啊？”
朱柏一邊啃著番茄，一邊含糊不清地問。
朱楨顛了顛背上的重量，嘴角微微一揚。
“因為啊，他要變成大人了。”
“變成大人，就要做很多自已不喜歡做的事情。”
朱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后把臉埋在朱楨的肩膀上，蹭了蹭。
“那我不想長大。”
“我想一直讓六哥背著。”
朱楨笑了笑，沒有說話。
在這個波詭云譎的皇宮里，能保持這份童真，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但他知道，風雨欲來。
而他這顆棋子，也不可能永遠置身事外。
但他此刻只想快點回宮。
因為他種在冷宮那片荒地里的土豆，好像快要發芽了。
那可是他在這個大明朝，真正能握在手里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