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開手電筒,光束在黑暗中掃過,照亮了廟里的景象。
確實如顧老所說,里面空蕩蕩的,只有幾根朽壞的木梁歪斜地支撐著屋頂,地上鋪滿了厚厚的灰塵和落葉,還有一些破碎的瓦片和木塊。
墻角結著厚厚的蜘蛛網,幾只蜘蛛在網上爬動,被光束驚擾,迅速鉆進了墻縫里。
神像的基座還在,上面布滿了青苔和裂痕,神像早已不見蹤影,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凹槽,像一張張開的嘴,在黑暗中無聲地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廟里的空間不大,也就十幾平米,除了基座和幾根木梁,再無其他東西。
蘇木找了個相對干凈的角落,用腳踢開地上的落葉和碎石,把羊毛坐墊鋪在上面,然后坐下。
他把保溫壺放在身邊,外套搭在肩上,手電筒放在手邊,隨時可以拿到。
做完這一切,他關掉了手電筒,廟里瞬間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起初,蘇木還能保持平靜。他閉上眼睛,試著像在竹林里那樣,專注地聽周圍的聲音。
可黑暗中,各種聲音都被無限放大了。
風吹過屋頂的破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低聲哭泣,墻角傳來蟲類爬行的“窸窸窣窣”聲,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
遠處溪水的流淌聲,“嘩嘩啦啦”,順著風的方向飄過來,還有不知名的夜鳥啼叫聲,“咕咕”“啾啾”,時而近,時而遠,帶著一種詭異的穿透力。
這些聲音在白天聽來稀疏平常,可在寂靜的黑夜里,在這座荒廢的土地廟里,卻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詭異。
蘇木的心里漸漸升起一絲恐懼,他下意識地抱緊了胳膊,后背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了。
他的腦海里開始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各種可怕的畫面,小時候聽外婆講過的鬼故事,電影里荒廟里的恐怖情節,還有自己臆想出來的鬼怪形象。
他仿佛看到黑暗中站著一個高大的黑影,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仿佛聽到有人在廟門外輕輕敲門,“咚、咚、咚”,節奏緩慢而詭異。
仿佛感覺到有冰冷的手指在觸碰他的后背,讓他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想拿出手機看看時間,想給徐佳瑩打個電話,聽聽她的聲音,哪怕只是說一句話,也能讓他安心一些。
可他的手伸到口袋里,卻摸了個空,才想起顧老的要求,手機早就放在家里了。
沒有手機,沒有外界的聯系,他仿佛被整個世界拋棄了,孤獨和焦躁像潮水一樣涌來,讓他坐立難安。
他在土地廟里來回踱步,腳步聲在空曠的廟里回蕩,顯得格外響亮。
他想通過走動來驅散心里的恐懼,可越走越慌,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心臟“砰砰砰”地狂跳,像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手心和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他甚至想過放棄,直接起身回小鎮。
反正顧老也不在這兒,沒人知道他有沒有守滿一夜。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站起身,走到廟門口,推開那扇破舊的木板門,外面是漆黑的夜色,山路崎嶇,看不清方向。
可一想到顧老的話,想到徐佳瑩的期盼,想到自己想要康復的決心,他又咬牙堅持了下來。
“不行,不能逃。”他在心里對自己說,“顧老說過,要接納自己的恐懼,不能逃避。這是我的坎,必須跨過去。”
他重新關上門,回到那個角落坐下。
他拿起保溫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熱的姜茶。
姜的辛辣和紅糖的甘甜混合在一起,順著喉嚨滑下,暖意漸漸擴散到全身,稍微驅散了一些寒意和恐懼。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呼出,試圖平復自己的呼吸。
他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可怕的畫面,而是專注地聽著山里的聲音。
風聲、蟲鳴、溪水聲、鳥叫聲,漸漸變得清晰而有規律。
他的呼吸慢慢平復下來,心里的焦躁也一點點消散。
在絕對的寂靜與黑暗里,前半生的畫面開始不受控制地紛至沓來,比白天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他想起了大學剛畢業時做護理,遇到了徐佳瑩,那時候的他,眼里有光,心里有火,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吃最便宜的盒飯,卻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他記得第一次做工作室,談成合作時,三個人在辦公室里喝著啤酒,哭著笑著,暢想著未來的日子。
那時候的快樂,簡單而純粹,只因為一個小小的成功,就能開心好幾天。
他想起了徐佳瑩不顧家人反對,執意要嫁給一無所有的他。
徐佳瑩穿著婚紗,笑得那么開心,那么幸福,仿佛擁有了全世界。
那天,他在心里暗暗發誓,一定要讓她過上好日子,一定要給她幸福。
他想起了蘇錦出生時,那種初為人父的喜悅。
當護士把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抱到他懷里時,他渾身都在顫抖,小心翼翼地抱著,生怕一不小心就會傷到她。
他看著女兒閉著眼睛,小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軟和責任感。
那時候,他告訴自己,以后要多花時間陪伴家人,要看著女兒長大成人。
可后來呢?隨著公司越做越大,他越來越忙。
每天不是在談項目,就是在去談項目的路上,不是在開會,就是在準備開會。
他陪伴徐佳瑩的時間越來越少,甚至連她的生日,都常常因為加班而忘記。
有一次,徐佳瑩發燒到39度,給他打電話,他卻因為正在和一個重要的客戶談判,匆匆說了一句“讓保姆帶你去醫院”就掛了電話。
后來他才知道,那天徐佳瑩是自己打車去的醫院,一個人掛號、輸液,直到深夜才回家。
想起徐佳瑩當時委屈的眼神,蘇木的心里一陣刺痛,愧疚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想起了蘇錦第一次家長會,他答應了要去,卻因為臨時有個緊急會議而失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