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這座大明的心臟已經停止了往日的跳動。
街道上空無一人。
曾經最繁華的秦淮河畔,如今也只剩下緊閉的門窗和隨風飄蕩的白色紙錢。
家家戶戶門前都灑滿了厚厚的石灰,刺鼻的氣味混雜著艾草燃燒的煙火味,形成了一種名為“恐懼”的味道。
士兵穿著統一的黑色甲胄,三人一組,沉默地在街道上巡邏。
他們的臉上都系著三層浸過烈酒的麻布口罩。
宵禁提前到了酉時。
日落之后但凡敢在街面上走動的,無論身份一律先拿后問。
這是戰爭。
一場朱允熥對天花宣戰,更是對這座城市舊有秩序宣戰的戰爭。
然而總有那么一些人認為自己可以凌駕于規則之上。
秦淮河畔,醉月樓。
這座往日里銷金如土、夜夜笙歌的銷魂窟,此刻也是大門緊閉,門上貼著應天府衙門與五城兵馬司聯合下發的封條,封條上“疫病戒嚴”四個大字觸目驚心。
但今夜,醉月樓的后門卻悄然打開了一條縫。
一頂毫不起眼的青呢小轎在幾個壯碩家丁的護衛下鉆了進去。
片刻之后又有三四頂轎子循著同樣詭異的路線陸續抵達。
醉月樓三樓,最奢華的天字號雅間內。
熏香繚繞,絲竹悅耳。
七八名身著綾羅的絕色歌姬正懷抱著琵琶輕聲彈唱。
房間中央一張巨大的八仙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
“哐當!”
一只上好的景德鎮瓷碗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娘的!這酒怎么跟馬尿一樣!老板呢!給老子滾出來!”
雅間內一個穿著華貴絲綢、滿臉橫肉的青年正一腳踩在桌子上,懷里還摟著一個瑟瑟發抖的歌姬。
他叫藍春,涼國公藍玉的義子。
“春哥,您就別為難這老板了...全城戒嚴,這酒還是他從地窖里給咱們翻出來的...“旁邊一個同樣打扮的青年諂媚地笑著給他倒酒。
“屁!”藍春一巴掌扇在歌姬臉上,打得她尖叫一聲倒在地上。
“戒嚴?戒嚴個屁!”
藍虎抓起一只燒雞狂傲地笑道:“這應天府還有咱們涼國公府不能去的地方?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現在還不是得靠著咱們爹!他敢戒嚴到老子頭上?”
他身邊的幾個“兄弟”也跟著哄堂大笑。
“就是!咱們爹是干嘛的?平叛的!這叫從龍之功!”
“那幫酸儒被殺得人頭滾滾,咱們爹可一根毛都沒掉!”
“什么狗屁天花,老子在北境,死人堆里都睡過,怕這個?”
四名錦衣華服的青年正高踞主位推杯換盞,笑聲張狂。
“來!三哥!小弟敬你一杯!”
一個滿臉橫肉,腰間玉帶幾乎被肚腩撐爆的青年正高舉酒杯。他是藍豹。
被他稱作“三哥”的是藍玉的另一個義子,藍虎。他生得倒有幾分英武,只是眼中的驕橫之色幾乎要溢出來。
“喝!”藍虎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粗魯地摟過身邊的歌姬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媽的!這幾日真是憋屈死老子了!”
“可不是嘛!”藍豹往嘴里塞了一大塊鹿肉,含混不清地罵道,“全城戒嚴,戒咱們的嚴?
“他媽的,這應天府的天下有一半是咱們爹打下來的!現在連出個門喝花酒都得像做賊一樣!”
“三哥四哥小點聲。”角落里一個年紀稍小的青年有些不安地看了看窗外,“爹不是說了嗎,殿下現在...現在在南城,咱們...咱們還是低調點好。”
“低調?”藍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一腳踹翻了面前的凳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嚇得那些歌姬花容失色。
“老七!你他媽的是不是被嚇破膽了?”藍虎指著藍風的鼻子破口大罵,“他朱允熥是在南城!他是在疫區!他是在玩命!”
“他現在全靠咱們爹和淮西的叔伯們撐著!他敢動咱們?”
“再說了!”藍虎得意地拍了拍胸脯,“咱們這是出來干什么?咱們是來‘巡查民情’的!對不對?哈哈哈哈!”
“三哥說的是!”藍豹高聲附和,“這疫病鬧得人心惶惶,咱們哥幾個出來就是為了告訴老百姓,這病,屁事沒有!
“咱們都在喝酒聽曲兒,怕個鳥?這是給殿下分憂!是給朝廷穩定人心!”
他們身后的幾個勛貴子弟也跟著大笑起來。
“藍三哥說的是!穩定人心!”
“來花魁,給爺滿上!今夜不醉不歸!”
一時間雅間內烏煙瘴氣,狂笑聲、調戲聲不絕于耳。
他們完全無視了朱允熥那道“全城戒嚴,不得私自出戶,不得聚集”的鐵令。
他們甚至不是偷偷摸摸出來的。
他們是直接騎著高頭大馬踹開了坊市的柵欄,一路上打傷了十幾個負責阻攔的兵丁,堂而皇之地沖到了這“醉月樓”逼著老板開門營業。
在他們看來,這應天府的天是藍家的天。
他們就是法。
他們絲毫沒有察覺到那原本悅耳的絲竹之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他們也沒有察覺到雅間外的走廊上,那些平日里點頭哈腰的龜奴和老鴇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給老子叫兩個最紅的姑娘來!不然老子今天拆了你這破樓!”藍春囂張地吼道。
“砰——!”
雅間的房門被一股巨力從外面轟然踹開。
木屑四濺!
狂笑聲戛然而止。
藍虎和藍豹等人醉眼惺忪地回過頭。
只見門口站著一個身形瘦削、面白無須的中年人。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常服,但那雙眼睛卻像是九幽地獄里爬出的毒蛇,陰冷、森然。
在他的身后是兩排手持繡春刀,身著黑色飛魚服的...錦衣衛?不,這身制服比錦衣衛更壓抑,更肅殺。
“你們是...”藍豹的酒還沒醒,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指著門口。
“哪來的狗...狗東西...敢踹...踹老子的門...”
魏忠賢沒有說話。
他只是微微側了側頭,用那尖細的、仿佛能刺破人耳膜的嗓音輕輕地吐出了一個字。
“拿。”
“唰!”
話音未落,他身后的兩名番子如同獵豹般竄出!
藍豹甚至沒看清對方的動作,只覺得膝蓋窩一麻,整個人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緊接著一把冰冷的繡春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啊——!”
歌姬們發出刺耳的尖叫,抱作一團縮到了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