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11月10日,西班牙馬德里。
暮色初臨,馬德里街頭的煤氣燈次第亮起,將卡洛斯新宅書房窗外的景致染上一層朦朧的金邊。
他剛結束與港口區陳晶的通話,確認了第二批貨物已安全抵達巴塞羅那港,正待享用晚餐,費爾明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輕輕敲門而入。
“伯爵先生,馮·迪特馬爾先生來了,他沒有預約。”老管家低聲稟報,語氣中帶著對這位不速之客的警惕。
卡洛斯眉梢微挑,放下手中的酒杯。
德國人如此急切地再次登門,甚至等不到他主動聯系,這無疑印證了他之前的某些猜測。
“請他到書房旁邊的會客室?!彼砹艘幌乱骂I,恢復了慣常的從容。
會客室內,壁爐的火光跳躍,映照著馮·迪特馬爾比上次更加嚴肅,甚至透出幾分焦灼的面容。
他甚至省略了最基本的寒暄,在卡洛斯進門后便直接切入主題,語速比往常快了幾分:
“伯爵閣下,請原諒我的冒昧。形勢緊迫,我們急需擴大交易規模,不僅僅是上次的輪胎,我們希望獲得您能提供的所有相關物資,尤其是天然橡膠原料!”
卡洛斯沒有立刻回應,他優雅地拿起水晶醒酒器,為對方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雪利酒,將其中一杯輕輕推了過去。
“馮·迪特馬爾先生,”他聲音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謹慎,“您應該明白,西班牙作為中立國,我的任何商業行為都必須格外注意平衡與尺度。大規模的戰略物資交易,風險非同小可?!?/p>
“我們完全理解您的立場,也深知您承擔的風險?!瘪T·迪特馬爾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急切,“因此,我們愿意支付溢價——在您上次報價的基礎上,再提高百分之五十!而且,我們可以繞過一切金融管制,直接用瑞士銀行的黃金結算。”
他見卡洛斯依舊搖晃著酒杯,目光深邃不語,便進一步解釋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德國人罕見的無奈:
“閣下,不瞞您說,英國人的海上封鎖像絞索一樣越收越緊。帝國目前極度缺乏天然橡膠,這已經嚴重影響到我們的軍事運輸和工業生產。您無法想象,前線的卡車和飛機因為輪胎問題,承受著怎樣的非戰斗損耗?!?/p>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緊緊鎖定卡洛斯,聲音更加凝重:
“而您上次提供的輪胎,經過我們國內最嚴格的測試,其性能令人震驚。
尤其是在低溫環境下的穩定性和耐磨性,表現甚至超越了戰前我們使用的、來自英國殖民地的頂級天然橡膠!
這在即將到來的東線嚴寒中,意味著什么,您應該清楚?!?/p>
卡洛斯頓時明白,德國人這么急迫找過來的原因。
德國人不僅缺橡膠,更缺這種能在極端條件下保持性能的頂級橡膠。
這已不僅僅是生意,更是關乎戰略的需求。
他沉吟片刻,臉上保持著完美的禮儀與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
“馮·迪特馬爾先生,您開出的條件確實非常有誠意,而貴國面臨的困境也令我深感同情。
不過,如此大規模的交易,牽涉甚廣,我需要時間進行必要的風險評估與內部協調。”
他舉起酒杯,向對方致意,“請給我三天時間。三天后,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給您一個明確的答復?!?/p>
馮·迪特馬爾雖然急切,但也知道這是必要的程序,他舉杯回禮,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那么,我就靜候您的佳音了,伯爵閣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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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卡洛斯正在享用早餐后的一杯咖啡,費爾明便通報陳晶到了。
“伯爵閣下,打擾了。”陳晶微微欠身,將一份用中西雙語仔細打印的貨物清單放在書桌上,“這是剛剛抵達巴塞羅那港的第二批貨物明細,需要您過目?!?/p>
卡洛斯放下咖啡杯,拿起清單。
目光掃過前幾項時,他還保持著平靜——軍用自行車一萬輛,軍用卡車輪胎三萬個,這些都在意料之中。
晉雪面粉一百噸,東方蘭夢小米粉(50克裝)三千份,這些是為即將開業的琉璃宮餐廳準備的頂級食材。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到最后一項時,瞳孔微微收縮。
“專用醫療包,一千箱。備注:每箱一千個醫療包,請入庫,不得對外使用。”
一千箱?
卡洛斯心中飛快計算。
如果按照標準包裝,這很可能意味著……
“陳先生,”卡洛斯指著這一項,語氣保持平穩,“這個數量,還有備注的要求,能否詳細說明?”
陳晶似乎早有準備,他上前一步,低聲道:
“伯爵閣下,這正是總部要我親自向您說明的事項。
首先,關于輪胎,山西的橡膠園正在擴產階段,產量還不高。
目前我們只提供橡膠成品,不單獨出售原材料。
每次到港的數量,就是我們可以提供給德國人的全部貨源,請您在談判時把握好節奏?!?/p>
卡洛斯輕輕點頭,這個策略他完全理解——控制出貨量才能維持價格和戰略主動權。
“至于這些醫療包,”陳晶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每個包里裝有四樣東西:一瓶最新的磺胺片劑,一個療程的特效感冒中藥,一百個醫用口罩,以及兩瓶高濃度消毒酒精??偛康亩▋r是每個醫療包二百法郎?!?/p>
二百法郎!
卡洛斯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清單上敲擊著。
這個價格是市面上同類物資的數倍,但考慮到其中包含的稀缺藥品,倒也合理。只是……
“一千箱,每箱一個醫療包?”卡洛斯確認道。
“不,伯爵閣下?!标惥Ъm正道,他的聲音平靜卻如驚雷在卡洛斯耳邊炸開,“是一千箱,每箱內裝一千個醫療包。總計一百萬個醫療包?!?/p>
咔嚓。
卡洛斯手中的咖啡杯碟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迅速穩住手腕,但內心的震撼卻難以平息。
一百萬個醫療包?
每個二百法郎?
他的大腦本能地開始計算:一百萬個醫療包,每個二百法郎,總價就是……兩億法郎!
這個數字讓見慣了大場面的卡洛斯也不禁在心中倒吸一口涼氣。
兩億法郎,足夠買下馬德里最繁華的整條商業街,甚至足以支撐一場小型戰爭的開銷。
更讓他困惑的是物資的種類和數量。
口罩、消毒酒精、感冒藥,為什么需要如此龐大的規模?
為什么還要不遠萬里從中國運來,而不是直接在歐洲采購?
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閃過他的腦海:
難道未來的戰場不在法國邊境,而是在西班牙本土?
這需要何等規模的災難,才需要準備一百萬個醫療包?
“伯爵閣下?”陳晶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
卡洛斯迅速恢復了鎮定,但一個更加具體的疑問涌上心頭。
“陳先生,請原諒我的好奇。
據我所知,目前在整個歐洲黑市上,最緊俏的藥品就是這種磺胺類消炎藥。
據說它對于防治傷口感染有著近乎神奇的效果,前線的軍醫們都在瘋狂尋找它?!?/p>
他停頓了一下,仔細觀察著陳晶的表情,然后才繼續說下去,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
“我聽說,現在黑市上,一小瓶磺胺片的價格已經被炒到了一百法郎,而且往往有價無市。
如果這一個醫療包里就有一瓶,那意味著我們手上有一百萬瓶?“
這個數字再次讓卡洛斯感到一陣眩暈。
他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既然市場如此渴求,價格如此高昂,為什么我們不直接出售哪怕一部分呢?
哪怕只賣出十分之一,那也是千萬法郎級別的利潤。
將它們全部封存在倉庫里,等待一個未知的指令,這從商業角度看來,實在是令人費解。“
他并不知道,如今在歐洲黑市上被各方勢力爭搶、被譽為“戰場救命藥“的磺胺,其源頭正是山西的領航者公司下屬的制藥廠。
他更不知道,林硯對這批藥品有著更長遠的考量。
陳晶聽完卡洛斯的疑問,臉上露出了那種卡洛斯已經逐漸熟悉的、看似憨厚卻意味深長的表情。
“伯爵閣下,您對市場的判斷非常準確?!?/p>
陳晶的語氣平和而肯定,“但是,總部的命令非常明確:
這些醫療包,必須完整入庫,一片磺胺也不能流入市場。
它們的價值,遠不止兩百法郎,也遠非眼前的利潤可以衡量?!?/p>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低沉而清晰:
“請您相信,當這些醫療包被啟用的那一天,它們所能換來的,將是比金錢珍貴無數倍的東西——可能是無數人的生命?!?/p>
卡洛斯凝視著陳晶,試圖從那雙平靜的眼睛里讀出更多信息。
比金錢珍貴無數倍的東西?
扭轉局面的關鍵?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追問。
“我明白了?!?/p>
他說道,語氣已經恢復了伯爵的沉穩與決斷,“所有這些醫療包都會嚴格按照總部要求,存入我們新租用的三號倉庫,等待陳錦濤醫生的進一步指示?!?/p>
“感謝您的理解?!标惥⑽⒕瞎?/p>
送走陳晶后,卡洛斯獨自在書房里踱步。
陽光依舊明媚,窗外馬德里的街景寧靜而祥和,但他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林硯究竟預見到了什么?
為什么需要在西班牙儲備足以應對一場滅國級災難的醫療物資?
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圣安娜慈善醫院的尖頂。
陳錦濤特意要求的“感冒發熱診室”,不計成本采購的口罩和酒精,現在再加上這一百萬個醫療包……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卡洛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管未來會發生什么,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嚴格執行林硯的指示。
這位遠在東方的合作伙伴,已經用事實證明了他的遠見。
“費爾明,”他按下喚人鈴,“備車,我要去港口看看新到的貨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