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時,京城的晨霧裹著淡淡的血腥味,在街巷間緩緩消散。
朱雀大街上,殘劍斷戈已被清理成堆,內行廠的番子們身著玄色勁裝,正逐戶排查殘余叛黨,手中的令牌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皇宮朱雀門前,五千北境精銳列成方陣,甲胄上的血污尚未擦拭,卻已挺直如松,手中的長槍斜指地面,槍尖的寒光映著初升的朝陽。
周臨淵被夜無明攙扶著,踏上朱雀門的丹陛。
他依舊穿著那件染了些許黑血的太子朝服,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腳步虛浮,卻依舊一步步走得沉穩。
星鑰之力透支后的虛弱如同潮水般反復沖刷,神魂深處還殘留著與玄誠子激戰的刺痛,可當他看到宮門前整齊列隊的將士,看到城樓下漸漸聚攏、眼中帶著惶恐與希冀的百姓,那股疲憊便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殿下!”
劉行快步上前,單膝跪地,手中捧著一卷染血的名冊。
他鬢角的發絲被血粘在臉頰,鎧甲上有三道深可見骨的刀痕,卻依舊精神抖擻:“啟稟殿下,京中殘余叛黨已肅清九成。三皇子麾下偏將三人、五皇子心腹謀士七人被生擒,漠北、大月暗線余孽共計兩百三十一人,盡數伏誅。烏爾汗、蘇倫首級,已呈于帳下。”
墨千樞與孔昭緊隨其后,兩人皆是一身素色道袍,道袍下擺沾著塵土與血跡。
孔昭手中托著一個青玉盤,盤中盛放著兩枚漆黑的令牌,正是國師府與摩羅的信物。
“殿下,皇宮內圍禁制已全面修復,各宮妃嬪、宗室子弟皆已安置妥當,無一人傷亡。”墨千樞聲音沉穩,“供奉殿已派出弟子,攜帶清靈丹、愈傷膏前往各街巷,救治受傷百姓,安撫民心。”
嚴裳衣最后上前,他一身銀甲染霜,臉上還帶著北境的風塵,單膝跪地時,鐵甲碰撞發出清脆聲響:“殿下,北境精銳一萬已全數入城,分守九門與皇城四隅。另,拒北城傳來急報,漠北鐵騎見京中叛亂平定,已后撤百里,暫時不敢南下。”
周臨淵抬手,夜無明立刻遞上一杯溫茶。他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稍稍緩解了喉嚨的干澀,這才緩緩開口:“都起來吧。”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透過晨霧,傳遍了朱雀門前的廣場。
眾人起身,垂首而立。
周臨淵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城樓下的百姓身上。那些百姓起初還帶著畏懼,不敢抬頭,待看到周臨淵蒼白卻堅定的面容,看到他身后將士們嚴整的隊列,漸漸有人鼓起勇氣,朝著丹陛的方向躬身行禮。
“太子殿下圣明!”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越來越多的聲音匯聚起來,如同潮水般涌向朱雀門:“太子殿下圣明!平定叛亂,救民于水火!”
呼聲此起彼伏,震得朱雀門的銅鈴微微作響。
周臨淵看著那些眼中含淚的百姓,心中五味雜陳。
昨日深夜,這里還是烽火連天,而今晨,已是萬民歸心。
他抬手,輕輕壓了壓。
廣場上的呼聲漸漸平息。
“諸位百姓,”周臨淵的聲音透過星鑰之力的余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昨日之亂,乃摩羅、玄誠子勾結逆黨,妄圖顛覆天玄,殘害萬民所致。今逆黨已誅,叛亂方平,天玄江山,依舊安穩。”
他頓了頓,目光愈發堅定:“孤在此立誓,必當整飭朝綱,安撫民生,守北境安寧,護萬民安康。凡昨日因叛亂受損之家,皆由國庫撥付錢糧撫恤;凡奮勇抗賊之士,皆有封賞。天玄,絕不會因一場叛亂,便失了根基!”
“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山呼海嘯般的呼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發自內心的敬畏與擁戴。
周臨淵微微頷首,轉身對著身后的眾人道:“劉行,即刻將生擒的叛黨押入天牢,嚴加審訊,務必挖出所有潛藏的余孽,尤其是與漠北、大月勾結的線索。”
“臣遵旨!”
“墨老、孔老,”周臨淵看向兩位供奉,“勞煩二位率供奉殿弟子,繼續救治百姓,同時徹查國師府舊址,收繳所有邪法器物與典籍,不得有誤。”
“老臣遵命!”
“嚴將軍,”周臨淵的目光落在嚴裳衣身上,“北境防線不可松懈,你率五千北境精銳,即刻返回拒北城。余下五千,暫留京城,協助劉行維持秩序,待京中徹底安穩,再行調遣。”
“末將遵旨!”嚴裳衣抱拳領命,轉身便要離去,卻又停下腳步,回頭道,“殿下,北境苦寒,莫將軍傷勢未愈,還請殿下早日尋得三味主藥,救治莫將軍。”
周臨淵心中一暖,點頭道:“孤記在心上。你放心,孤已派人四處尋訪,必能尋得靈藥,助莫將軍康復。”
嚴裳衣躬身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待眾人各自領命散去,朱雀門前的廣場漸漸清凈下來。夜無明扶著周臨淵,低聲道:“殿下,您傷勢未愈,又透支了星鑰之力,該回東宮靜養了。”
周臨淵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動身,而是看向東方的天際。朝陽正緩緩升起,金色的光芒灑在皇城的琉璃瓦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夜無明,”周臨淵忽然開口,“你說,這場叛亂,真的結束了嗎?”
夜無明一怔,隨即沉聲道:“摩羅、玄誠子已誅,三、五皇子叛亂已平,漠北、大月暗線已清,叛亂自然是結束了。”
周臨淵搖了搖頭,目光深邃:“摩羅與玄誠子,不過是臺前的棋子。幕后之人,或許還在暗處窺伺。葬帝之陵的秘辛,歸墟之眼的奧秘,玄誠子口中的長生之力,還有冷宮中的那個存在……這一切,都還沒有答案。”
他抬手,摸了摸懷中的破法錐。破法錐的溫度已漸漸冷卻,赤紅的光芒也收斂了許多,卻依舊散發著微弱的破法之力。
“還有血翼魔教。”周臨淵眼中閃過一絲寒芒,“血玲瓏重生,圣主在暗中布局,北境的枯骨鬼王,不過是他們的一枚棋子。這場棋局,才剛剛開始。”
夜無明心中一凜,躬身道:“殿下放心,屬下已下令暗玄衛,密切監視血翼魔教的動向,一旦有風吹草動,即刻稟報。”
“嗯。”周臨淵點頭,“走吧,回東宮。有些事,需要好好謀劃一番。”
兩人并肩走下丹陛,朝著東宮的方向走去。晨光灑在他們的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在皇城的青石板路上,緩緩延伸。
東宮的暖閣內,炭火正旺。
曹琮早已備好了湯藥與膳食,看到周臨淵回來,連忙上前攙扶:“殿下,您可算回來了。這是枯老留下的養神湯,趁熱喝了吧。”
周臨淵坐在軟榻上,接過養神湯。湯藥呈琥珀色,散發著淡淡的藥香,入口微苦,卻帶著一股溫潤的暖意,順著經脈緩緩流淌,稍稍緩解了星鑰之力透支后的疲憊。
“曹琮,”周臨淵喝了一口,問道,“小祿子那邊,安置妥當了嗎?”
“回殿下,”曹琮躬身道,“已按您的吩咐,廢去了他的修為,打斷了雙腿,逐出了京城。屬下派了兩名暗玄衛,暗中護送他離京,確保他不會被玄誠子的余孽滅口。”
“將暗玄衛調回來,任由他自生自滅吧。”周臨淵點了點頭。
“是。”曹琮行禮道。
他放下湯碗,靠在軟榻上,閉上雙眼,開始梳理昨日的種種。
從蘭若寺祭壇的激戰,到京中叛亂的平定,看似一切順利,實則處處透著兇險。
摩羅的本命鬼魂,玄誠子的同歸于盡,三皇子的悍然叛亂,國師府死士的拼死沖鋒……每一步,都差一點便萬劫不復。
而最讓他在意的,是玄誠子臨死前的話。
“乾元帝的瘋狂,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冷宮中的東西,或許能與他們傳承中的某些記載對應,是他們復國的關鍵。”
周臨淵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身為太子,對皇宮的秘辛并非一無所知。
冷宮位于皇宮最西北角,常年被禁制封鎖,除了少數內侍,無人敢靠近。他曾問過太傅,冷宮之中藏著什么,太傅卻只是搖了搖頭,說那是先帝留下的禁忌,不可觸碰。
如今,血翼魔教的圣主提及冷宮,幽冥衛的傳承也指向冷宮,就連玄誠子,似乎也對冷宮中的存在有所覬覦。
那冷宮中,究竟藏著什么?
是乾元帝的秘密?還是大虞皇室的遺留?
亦或是,與葬帝之陵、歸墟之眼相關的關鍵?
周臨淵揉了揉眉心,只覺得頭痛欲裂。星鑰之力的透支,讓他的神魂愈發脆弱,再加上這些紛雜的思緒,更是雪上加霜。
“殿下,”曹琮忽然低聲道,“有位老者,自稱是北境來的,求見殿下。他說,他有關于陰凝草的消息。”
周臨淵猛地坐直身體,眼中閃過一絲亮色:“快,宣他進來!”
不多時,一名身著粗布麻衣、須發皆白的老者,被暗玄衛領了進來。老者身形佝僂,臉上布滿了皺紋,手中拄著一根木杖,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
他一進暖閣,便對著周臨淵躬身行禮:“草民孫伯,參見太子殿下。”
“孫伯免禮,”周臨淵抬手,“你說你有陰凝草的消息?”
孫伯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里面是一片暗紫色的草葉,草葉上帶著淡淡的陰寒氣息。
“殿下,這便是陰凝草的葉片。”孫伯將布包遞上,“草民世代居住在北境的黑風谷,這陰凝草,便生長在黑風谷深處的極陰寒潭邊。”
周臨淵接過布包,指尖觸碰到那片草葉,一股刺骨的陰寒瞬間傳來,卻被體內的星鑰之力悄然化解。他一眼便認出,這正是枯榮生所說的陰凝草。
“孫伯,”周臨淵眼中滿是欣喜,“黑風谷的極陰寒潭,具體在什么位置?那里可有危險?”
孫伯嘆了口氣,道:“回殿下,極陰寒潭在黑風谷最深處,被一片瘴氣籠罩,瘴氣之中,還有不少陰邪之物。更重要的是,那里是血翼魔教的一處據點,常年有魔教徒駐守。”
“血翼魔教?”周臨淵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果然,處處都有血翼魔教的影子。
“草民的兒子,便是在黑風谷采藥時,被魔教徒所殺。”孫伯眼中閃過一絲悲戚,“草民隱忍多年,就是為了等一個機會,為兒子報仇。昨日聽聞殿下平定叛亂,斬殺奸佞,草民便星夜兼程,趕來京城,將這個消息告訴殿下。”
“孫伯,”周臨淵心中一沉,對著孫伯躬身一禮,“多謝你。你的大恩,孤銘記在心。你放心,孤必定會派人前往黑風谷,鏟除那里的魔教徒,為你兒子報仇。”
孫伯眼中含淚,再次躬身:“謝殿下!草民愿為向導,帶領殿下的人前往黑風谷!”
周臨淵沉吟片刻,道:“好。孫伯,你先下去休息,孤會派人安置你。待孤安排妥當,便會派人與你匯合。”
“草民遵命!”孫伯躬身退下。
待孫伯走后,周臨淵立刻對著門外喊道:“夜無明!”
夜無明快步走入暖閣:“殿下!”
“孫伯的話,你都聽到了。”周臨淵沉聲道,“陰凝草在北境黑風谷,那里是血翼魔教的據點。孤需要你,率領一支暗玄衛精銳,隨孫伯前往北境,務必取回陰凝草,同時,鏟除那里的魔教徒。”
“屬下遵旨!”夜無明抱拳領命,“殿下,屬下何時出發?”
“即刻出發。”周臨淵道,“北境的局勢剛剛穩定,莫將軍重傷未愈,武供奉也需養傷,黑風谷的魔教徒,不可不除。你帶上破法錐的仿制品,再帶上枯老煉制的破魔丹,務必小心行事。”
他抬手,從懷中取出一枚與破法錐相似,卻小了一圈的青銅錐,以及一個玉瓶,遞給夜無明。
“這仿制品雖不如破法錐威力強大,卻也能破解一般的邪法禁制。破魔丹能抵御陰邪之氣,關鍵時刻,能保你一命。”
“屬下謝殿下恩賜!”夜無明接過青銅錐與玉瓶,小心翼翼地收好。
“去吧。”周臨淵擺了擺手,“記住,此行以取回陰凝草為首要任務,若遇到不可力敵的對手,切勿硬拼,先行撤退,再做打算。”
“屬下明白!”夜無明躬身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暖閣內,再次只剩下周臨淵一人。
他看著手中的陰凝草葉片,眼中閃過一絲堅定。陰凝草有了線索,接下來,便是地脈血珀與百年雪魄蓮。
這場棋局,他不僅要守,還要攻。
血翼魔教的圣主,幽冥衛的余孽,漠北的鐵騎,大月的勢力……所有的敵人,他都會一一清算。
而現在,他需要做的,是養好傷勢,整頓朝綱,為接下來的較量,做好萬全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