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恩的風(fēng)與海對岸截然不同。
當攸倫踏出那扇無形的門，干燥熾熱的空氣瞬間包裹了他。他深吸一口氣，肺葉間滿是沙棘與烈日炙烤巖石的氣息——他已經(jīng)一年多未曾聞見。
自一路東征，從盛夏群島至蛇蜥群島，遠赴魁爾斯，距離逐漸已超出果實能力的極限。這段歸途，他走得比預(yù)想中更久。露水在肩甲上凝結(jié)，又迅速被熱浪蒸干。
攸倫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穿過熟悉的回廊。手指撫過彩繪墻壁上斑駁的刻痕——那是戴倫第一次量身高時刻下的；庭院里的沙棗樹又高了一截，去年離家時它還不及他的腰際。
寢宮的門虛掩著。
攸倫剛踏入，一柄短劍就指向了他的脖子。
“喂，看清楚了再刺，是我！我回來了！”
維多利亞愣了愣，甚至連左手最愛的蛋糕都掉到了地上，顯然是沒想到攸倫會突然出現(xiàn)。攸倫拿手指輕輕彈了彈劍鋒，維多利亞才反應(yīng)過來，將劍收回。只是看了一眼掉落于地的蛋糕，又憤憤的冷哼了一聲，坐回桌子上。
維多利亞繼續(xù)吃糕點，但眼睛一直都盯著攸倫。
外面?zhèn)鱽淼穆曇簦屛輧?nèi)和小院的人都有些發(fā)呆，當攸倫走進房間時——
亞夏拉正對鏡梳妝，銅鏡中突然映出那個她思念已久的身影，梳子“啪”地落在石地上。伊莉亞從窗邊驀然回首，手中的刺繡無聲滑落。亞蓮恩原本在哄亞歷山大午睡，此刻緩緩站起，懷里的亞歷山大揉著惺忪睡眼，茫然地望著這個風(fēng)塵仆仆的男人。
“父親！”
戴倫像一陣旋風(fēng)沖進庭院，手中的木劍還沾著沙土。緊隨其后的凱撒要沉穩(wěn)些，但那雙酷似父親的眼睛也亮得驚人。兩個孩子愣在門口，幾乎認不出這個被海風(fēng)刻下滄桑的男人。
攸倫蹲下身，平視著他們。凱撒的個頭躥高了不少，戴倫的眉宇間已有了小大人的神色。他伸手想摸摸他們的頭，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掌布滿新繭。
“你的胡子扎人。”小亞歷山大在母親懷里扭動，奶聲奶氣地抱怨，卻伸手抓住了攸倫的一縷頭發(fā)，怎么也不肯放開。
雷妮絲公主睜著大眼睛，猛的撲了過來，攸倫大笑著將她高高抱起。
這一年多來，東征的戰(zhàn)報偶爾傳回，卻從不及此刻的觸感真實。他錯過了戴倫第一次獨自騎馬，錯過了凱撒在學(xué)士那里背下的第一首詩，錯過了亞歷山大咿呀學(xué)語到口齒清晰的每個日夜，錯過了雷妮絲在大海里學(xué)習(xí)游泳時的歡笑。
夕陽西沉，將一家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彩釉地磚上。遠處傳來晚禱的鐘聲，與魁爾斯的浪潮、女人島的戰(zhàn)歌迥然不同。這是多恩特有的韻律，沉穩(wěn)、悠長，如同沙漠深處永不干涸的泉水。
他們靜靜地站在他身側(cè)，沒有人追問這一年多的細節(jié)。有些分別無需解釋，有些歸來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這一刻，征服過城邦的將軍、加冕為王的男人，終于變回了一個歸家的丈夫與父親。
亞夏拉放下手中的梳子，銅鏡中映出她平靜的側(cè)臉。她沒有轉(zhuǎn)身，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
攸倫的目光掃過——亞夏拉挺直的背脊，伊莉亞手中停頓的繡針，亞蓮恩微微蹙起的眉頭。他走到房間中央，陽光透過彩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不走了。”
這三個字落下時，房間里靜得能聽見庭院噴泉的水聲。
“呵。”亞蓮恩的冷哼打破了寂靜，她彎腰拾起掉落的刺繡，手指用力得幾乎要繃斷絲線，“聽著都假。上次你也是這么說的，結(jié)果呢？一年零三個月。”
伊莉亞輕輕笑出聲，手中的銀針重新開始穿梭。她繡的是一只正在翱翔的獵鷹，羽翼舒展，目光銳利。“一個想要征服四海的男人，怎么可能突然安定的下來？就像沙漠的風(fēng)暴，注定要席卷四方。”
攸倫站在原地，她們太了解他了，比他自己還要了解。
多恩的落日正在西沉，將整片沙漠染成血紅。
攸倫聲音低沉道：“東方的海域已經(jīng)平定，魁爾斯的王座有了繼承人，女人島的承諾已經(jīng)兌現(xiàn)。”
“我的目標都在這里了。”他走向四個孩子，戴倫正努力挺直胸膛想要模仿父親的站姿，凱撒專注地觀察著大人們的神情，最小的亞歷山大依然抓著他的衣角不肯放手。
晚風(fēng)穿過長廊，帶來遠處鮮花盛開的香氣。這一刻，連最不相信他的亞蓮恩都沒有出聲反駁。
她們都知道，這個男人注定不會永遠停留，但此刻的承諾至少是真誠的。
亞夏拉像一陣沙漠旋風(fēng)般沖了過來，整個人撞進攸倫懷中。她的拳頭重重捶在他胸膛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隨后又緊緊環(huán)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風(fēng)塵仆仆的衣襟里。“你這個混蛋...”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壓抑許久的哽咽，“這么長時間...”
攸倫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大手輕輕撫過她顫抖的脊背，笑道：“怎么，想我了？”
亞夏拉在他懷里重重地“嗯”了一聲，像個委屈的少女，完全不見平日里的沉穩(wěn)持重。
“放心吧，”攸倫環(huán)視著她們，唇角帶著自信的弧度，“這次肯定會待很長時間。”
他的目光在妻兒們臉上流轉(zhuǎn)，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得意地補充道：“你們可別忘了，我可還是維斯特洛的赫倫堡公爵呢。”
這句話像是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頓時激起陣陣漣漪。
亞蓮恩第一個笑出聲來，那笑聲清脆中帶著幾分嘲弄。伊莉亞也掩著嘴，肩頭輕輕抖動。就連還把臉埋在攸倫懷里的亞夏拉也抬起頭來，眼角還掛著淚珠，卻已經(jīng)忍俊不禁。
“你還好意思說！”亞夏拉嗔怪地戳著他的胸口，“自從你當了赫倫堡公爵，在赫倫堡待的日子加起來還不到一個月。直接跑到十萬八千里之外的大海之上，當了個甩手掌柜！”
伊莉亞輕輕整理著被風(fēng)吹亂的發(fā)絲，溫聲接話：“還有你花了幾百萬金龍開的銀行，也全部交給其他人打理。心還真大，半點都不操心嘛，不怕虧的分文不剩？”她的語氣溫柔，話語卻一針見血。
攸倫聲音里帶著前所未有的信賴，笑道：“有你們看著，我擔心什么。”
亞蓮恩公主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石榴汁差點灑在繡著金雀鳥的裙裾上。她索性將銀杯往桌上一放，眼角還噙著笑出來的淚花。
她故意拉長語調(diào)，帶著幾分幸災(zāi)樂禍的俏皮，說道：“我聽說勞勃國王在御前會議上說起你。說你現(xiàn)在的地盤，都要比七國加起來還要大了。”她模仿著勞勃粗獷的嗓音，“'那家伙怕是早就不把赫倫堡放在眼里了！'”
窗邊的伊莉亞聞言抬起頭來，手中的銀針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微光。亞夏拉也從攸倫懷中直起身，略帶擔憂地望向丈夫。
亞蓮恩笑得更加開懷，像是很享受這個消息帶來的效果：“勞勃還說，估計你也不怎么在乎赫倫堡以及公爵頭銜。等你回來，說不定就要把你這個赫倫堡公爵給剝下來。”
庭院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噴泉的水聲潺潺。凱撒和亞歷山大都屏住了呼吸，連最小的戴倫也睜大了眼睛。
攸倫卻不慌不忙地走到石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葡萄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琉璃杯中蕩漾，映出他從容的笑意。
“那應(yīng)該不會的。”他輕啜一口，享受著多恩佳釀在舌尖綻放的芬芳，滿不在乎道：“畢竟嘛，我又沒干什么錯事。”
攸倫慢條斯理地說，像個在給學(xué)生們講課的學(xué)士，“維斯特洛的律法，可沒明文規(guī)定，我這個公爵就一定要天天呆在自己的城堡里。”
這句話引得伊莉亞掩唇輕笑，亞夏拉也松了口氣。亞蓮恩則挑起眉毛，似乎對這個回答既覺得好笑又在意料之中。
“再說了，”攸倫伸手揉了揉凱撒的頭發(fā)，小男孩立刻挺直了腰板，“難道開拓疆土、為鐵王座增光添彩，反倒成了罪過？”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鋪著彩磚的地面上延伸。這個男人的確很少待在赫倫堡，但他的影響力，卻早已越過狹海，在這片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回蕩。
亞蓮恩終于忍不住又笑了出來，這次的笑聲里多了幾分欣賞：“看來我們的公爵大人，早就把律法條文研究透徹了。”
暮色漸沉，橙紅色的晚霞為多恩的白色建筑披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
攸倫站在廊下，望著庭院里的景象，忽然有種奇特的恍然。
亞夏拉正俯身為小戴倫整理衣領(lǐng)，夕陽勾勒出她專注的側(cè)臉；亞蓮恩坐在噴泉邊，手指靈巧地剝著石榴，鮮紅的籽粒落入銀碗，而凱撒和亞歷山大正圍著她，眼巴巴地等著分享這份甜蜜；伊莉亞則在不遠處的葡萄架下，輕聲為孩子們講述著星辰的傳說，她的聲音柔和如夜風(fēng)。
曾幾何時，這里對他而言只是個遙遠的南國，充滿異域風(fēng)情，卻并非歸處。鐵群島的嚴酷海浪、咸澀海風(fēng)，才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記憶。那里有他最初的野心，也有葛雷喬伊家族的鐵椅。
可此刻，看著眼前這由三個女人和四個孩子構(gòu)成的、略帶混亂卻充滿生氣的畫面，一種奇異的安寧感在他心中彌漫開來。空氣里混合著烤餅的香氣、沙棗樹的甜味，還有妻子兒女們熟悉的氣息——這味道，不知何時，已成了他辨識“家”的坐標。
孩子們在這里出生、成長，他們的笑聲回蕩在這些回廊里；女人們將生活的痕跡一點點嵌入這座建筑的肌理。她們的性格、她們的喜好，甚至她們之間時而微妙的氣氛，都共同織就了這張他如今身陷其中的、溫暖的網(wǎng)。
鐵群島依舊是他血脈的源頭，是塑造他的冰冷鍛爐。但多恩，這片熾熱、多彩、生機勃勃的土地，卻在不知不覺間，成了他愿意停泊的溫暖港灣。它沒有取代鐵群島，卻在他生命中開辟了另一片同樣深刻、甚至更為柔軟的疆域。
晚風(fēng)吹拂，帶著宜人的涼爽。攸倫深吸一口氣，將這滿載煙火人間的氣息深深納入肺腑。
這里，已是故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