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史蒂文斯皮爾伯格曾經問過成龍一個問題。
在紐約破舊的公寓樓區,成龍飾演的阿強,被黑幫追得走投無路,情急之下,從一個樓的屋頂,縱身一躍,凌空飛過數米寬。
這是怎么做到的?
那個鏡頭,沒有任何威亞的痕跡,沒有CG特效,真實得讓人頭皮發麻,心跳驟停。
成龍回答:“Run(跑),Jump(跳),Hospital(醫院)。”
他的語氣像是在回答“把大象關進冰箱總共分幾步”。
斯皮爾伯格當場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今天,楊玉瑩在紐約布魯克林區這個搭建出的的拍攝現場,親眼見證這個鏡頭。
這個跳躍,成龍現實在地面上模擬了距離和高度落差,反復試了好幾次,確定沒啥問題以后,武行也上去挑了幾次。
導演唐季禮也跳了一次,確保萬無一失。
是的,唐季禮也跳了。
一個冷知識:別看唐季禮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但是他其實是正兒八經的武行出身,師從劉家良。他不僅是《紅番區》的導演,也是這部電影的動作指導。
成龍笑著朝對面的唐季禮豎了個大拇指。
真正的實拍開始了。
清場,檢查,各部門就位。
“Action!”
成龍從樓頂的另一端開始奔跑,鏡頭追著他的背影。他沒有絲毫猶豫,抑郁二期,左腳重重踏在邊緣的水泥臺上,整個人騰空而起——
“砰!”
成龍的身體隨著撞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Cut!過了!”
對講機里傳來唐季禮的聲音。
全場瞬間爆發出巨大的歡呼和掌聲。
太完美了!一條過!
成龍被武行兄弟們從對面樓頂接下來,眾人圍上去,遞水,擦汗,恭喜。他臉上帶著笑,和眾人擊掌,但楊玉瑩站在稍遠的地方,細心地看著,發現他的笑容似乎有點勉強,臉色也比平時白,額角的汗出得有點異樣。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走到成龍旁邊,問道:“大哥,剛才落地……是不是有點不對勁?我看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讓醫生看一看?”
成龍正在由一個武師按摩著小腿,聞言轉過頭,看到是楊玉瑩,臉上露出一個更燦爛些的笑容,擺擺手。
“沒事,小意思,拍戲嘛,邊有不磕磕碰碰?剛才只是撞了一下胸口,有點悶,喘口氣就好。你不用擔心。”
“真的……沒事嗎?”她還是不放心。
“安啦!放心,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第二天,劇組拍攝的是一場相對“輕松”的戲——成龍跳上一艘在河道里疾馳的氣墊船,與船上的反派打斗。
看起來比跳樓安全多了。
然而,意外就發生在一次看似普通的落地。成龍從碼頭躍向已經啟動的氣墊船。
“咔嚓。”
成龍的臉色,在落地站穩的剎那,瞬間變得慘白,冷汗唰一下就出來了。他扶住了船舷,沒倒下,但左腿明顯不敢用力了。
“停!停船!快!”唐季禮在監視器后猛地站起來,對著對講機大喊。
氣墊船靠岸,眾人七手八腳把成龍扶下來。他試著走了兩步,左腳一沾地,就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眉頭擰成了疙瘩。
現場醫生初步檢查,臉色凝重:“可能是骨裂,必須立刻去醫院詳細檢查。”
整個劇組的氣氛,瞬間跌入了冰點。
成龍是這部電影絕對的核心、靈魂、也是最大的票房保證。
他如果傷重無法拍攝,意味著進度無限期拖延,每天燃燒的巨額資金打水漂,甚至項目可能擱淺。
唐季禮當機立斷:“送醫院!立刻!劇組……今天停工。大家原地待命,等檢查結果。”
停工。在拍攝期,一天損失的都是天文數字。但沒辦法。
唐季禮安排完醫院那邊的事情,揉著發痛的太陽穴,看到了獨自站在一旁的楊玉瑩:“Yuna(楊玉瑩的英文名),今天沒你的戲份,劇組也停了。別在這里悶著,出去走走吧,放松一下。紐約還是有很多地方可以看看的。”
他說完又有點不放心,補充道:“我讓阿杰和阿明跟著你。兩個人,安全些。這里畢竟不是香港,也不是內地,一個人出去,我不放心。”
阿杰和阿明是成家班的兩個老實的武行。楊玉瑩知道這是唐季禮的好意,在異國他鄉,又是這樣混亂的街區附近,有自己人跟著確實安心很多。
她點點頭:“謝謝導演。”
“嗯,去吧,買點東西,散散心。醫院有消息,我會通知大家。”
于是,楊玉瑩便帶著唐裝著一些美元現金和信用卡的小手包,身后跟著阿強和阿明,走出片場,真正來到了1993年的紐約。
高樓大廈鱗次櫛比,巨大的廣告牌上面是金發碧眼的好萊塢明星,或是色彩鮮艷的可樂、牛仔褲廣告。
街上行人膚色各異,步履匆匆。
流浪漢蜷縮在路邊,也許他們兩個月前還是體面的白領。
繁華與破敗,秩序與混亂,夢想與掙扎。
“如果你愛他,帶他來紐約,因為這里是天堂”
“如果你恨他,帶他來紐約,因為這里是地獄。”
——《北京人在紐約》
楊玉瑩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
給花姐帶點禮物?給姐姐帶點東西?還是給公司的同事們帶些美國特產?
還有給方遠……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跳出來,讓她腳步微微一頓。
然后她在心里輕輕“啊”了一聲,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出門閑逛的深層緣由。
劇組停工,成龍受傷帶來的那種壓抑和對未來的不確定,讓她心里空落落的,下意識地想抓住點什么實在的、溫暖的東西。而能隔著太平洋給她這種感覺的,似乎只有那個在電話里聲音總是很穩,仿佛一切難題都能解決的人。
買什么呢?她想象不出方遠缺什么,或者說,她不知道有什么東西能配得上他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和正在構建的、她尚且看不太清的龐大事業。一件名牌西裝?一支昂貴的筆?都覺得俗氣,且不對。
她只是……想他了。在這個充滿堅硬線條、陌生語言和冰冷秩序的“天堂地獄”,格外地想。
她自嘲地笑了笑,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熱狗攤,濃郁的黃芥末和酸黃瓜味飄過來,混雜著烤腸的焦香。小販是個胖胖的白人老頭,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呵著白氣,朝她露出缺了顆牙的笑容。
“Hi, pretty lady! Hot dog? The best in New York!”(嗨,漂亮女士!熱狗?紐約最好的!)
楊玉瑩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用還不算熟練的英語回了句“No, thanks.”走過去幾步,她忽然想,方遠會不會喜歡這種街頭食物?
又走過一個街區,她看到一家店面很窄,但看起來挺干凈的店鋪。櫥窗里沒有花哨的陳設,只簡單放著幾樣東西:一副深棕色的皮手套,款式很經典;一條灰黑格子的羊毛圍巾,折疊得整整齊齊;還有幾雙厚厚的羊毛襪,看上去就柔軟暖和。
她的目光在那條圍巾上停了一會兒。灰黑格子,不扎眼,但質感看起來很好。紐約的冬天比想象中冷,首都……應該也很冷吧?他好像總是穿得不算太多,忙起來會不會忘了加衣服?
她推門走了進去。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店里很暖和,有一股好聞的、淡淡的羊毛和木頭混合的氣味。店主是個戴著眼鏡、頭發花白的老先生,正在柜臺后面看書,見她進來,和氣地點了點頭,說了句“Take your time.”(請隨意看。)
阿杰和阿明很自覺地停在店門外,一左一右,像兩尊沉默的門神,目光機警地掃視著街面。
楊玉瑩走到那條圍巾前,伸手摸了摸。羊毛很柔軟,不扎手,厚度也適中。她想象了一下這圍巾系在方遠脖子上的樣子,配他那件常穿的黑色大衣,應該……不難看。
“Good choice. Scottish wool, very warm.”(好選擇。蘇格蘭羊毛,非常暖和。)老先生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溫和地介紹。
“How much?”楊玉瑩問。
老先生報了個價格。不算便宜,但絕對算不上貴重。她幾乎沒怎么猶豫,就從手包里拿出了唐季禮給她的那些美元現金。“I'll take this, please.”(請給我包起這條。)
老先生似乎有點意外她如此爽快,笑著說了聲“Sure”,用一張印著暗紋的淺米色棉紙,仔細地將圍巾包好,裝進一個簡約的深棕色紙袋里,遞給她。
“A gift for someone?”(是送人的禮物嗎?)老先生隨口問道。
楊玉瑩接過紙袋,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很淺的微笑:
“No. Just… something he might need.”(不。只是……他可能用得到的東西。)
走出小店,冷風再次撲面而來。她將裝著圍巾的紙袋輕輕抱在胸前,那一點暖意似乎隔絕了外界的寒冷。
她沒有再逛下去的心思了。對阿杰和阿明說:“我們回去吧。不知道醫院那邊,有消息了沒有。”
回去的路上,她依舊沉默。抱著紙袋的手,卻微微收緊了。
紐約的天空還是那種灰白色,街道依舊繁華而冷漠。但心里某個空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一條柔軟而溫暖的灰黑格子,輕輕地、妥帖地填上了一小塊。
她想,這不算禮物。
只是紐約秋天里,一點下意識的暖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