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并非禮拜日,但羅慕路斯市政廳還是掛出了休憩的牌子。
畢竟艾拉不會在周末降臨人間,可圖雷斯特家的大少爺是實打實的光臨了。
還是帶著一群全副武裝的驕兵悍將,以及一堆被弩炮射爛的尸塊。
傻子都能看明白的來者不善。
四季商會羅慕路斯分會的會長、諾克斯·沃爾夫從未如此“憎惡”過自己兼領的這個鎮長職位。
他的啤酒肚和水桶腰盡力壓低著,將一摞文書小心捧到辦公桌前,擠出一張諂媚笑臉、望向那個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那張嚴肅又年輕得讓自己嫉妒的面龐:
“勞勃·圖雷斯特少爺,這是羅慕路斯在冊的、所有鐵匠鋪以及弩匠和制弓匠人的名冊,請少爺您過目。”
雖然頂著“沃爾夫”的尊貴姓氏,可諾克斯這一狼家不知道多少代的分支自然無法與圖雷斯特的繼承人分庭抗禮。
更何況,第七軍團的覆滅,眼前的這位可是正兒八經的“受害者”,諾克斯·沃爾夫唯恐自己被遷怒,又多了幾分曲意逢迎。
勞勃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抬了抬眼皮,皮笑肉不笑:
“你也請坐,諾克斯爵士。”
說罷便扯過一張名冊,不再去管坐立難安的分會長,看似認真閱覽、實則心思發散開去。
作為一名職業軍人,勞勃對弩具自是十分敏感的。
而“藥鐮會”的兇徒光天化日拿著弩具刺殺的囂張行徑,恰恰給了勞勃介入羅慕路斯局勢的借口。
勞勃心里也明白,戰事開啟至今,軍械在黑市的流通——特別是在與戰區僅一河之隔的羅慕路斯——在所難免。
但有些事不上秤沒有四兩重,上秤一千斤打不住。
勞勃就是在等,等哪家先被抓住了痛腳、忍不住要跳出來。
至于在源頭上,勞勃相信,以四季商會這幫人的專業程度,這些登記在冊的官方工坊就算有問題,賬面上也挑不出毛病。
還是得從流通環節和終端使用者入手——比如說那什么“藥鐮會”。
腳步聲自走廊響起,打斷了勞勃的思緒,也讓諾克斯如蒙大赦,趕忙起身,不待勞勃開口、就打開了辦公室的大門。
只是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刻,諾克斯臉上的笑意猛然凝滯:
“沃利貝爾?怎么是你!誰讓你來的!”
“你已經被解除治安官的職務了,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諾克斯破音的尖叫泛著冷意,透著股心虛的焦急,就要去推面前的絡腮胡中年。
他本以為來的是自己搬來的救兵,沒成想卻是……
“是我召見的,讓我們羅慕路斯全體藥農愛戴的治安官先生進來。”
勞勃冷澹的嗓音從身后響起。
諾克斯身形一僵,臉上的笑容比哭還要難看,不情不愿地讓開了身位。
沃利貝爾沉默著走進辦公室,肩膀有意無意地撞開了磨磨蹭蹭的諾克斯。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肘部打著深色補丁的皮質外衣,腰間掛著空蕩蕩的劍鞘和一枚磨損嚴重的治安官銅徽。
濃密雜亂的絡腮胡幾乎遮住了他半張臉,卻遮不住那雙深陷眼眶里的眼睛。
那雙眼睛透著長期值夜、風吹日曬和某種更深沉疲憊留下的痕跡,又如同淬火的劍鋒那般銳利而堅韌。
“騎士沃利貝爾,見過勞勃·圖雷斯特……爵士,向您問候。”
沃利貝爾抬手行禮,粗大的手指關節布滿細小的傷痕與老繭——那是一雙慣于握劍、也慣于翻閱卷宗、查驗物證的手。
只是此刻,這位年富力強的中年治安官沙啞的嗓音透著茫然——他不知道這位顯赫至極、高高在上的伯爵繼承人是何以將目光注意到了自己。
甚至于當這位大少爺手下的人找上自己時,沃利貝爾的第一反應是對方莫不是喝多了絲綢街釀造的劣酒、產生了幻覺……
“苦艾嶺的老約翰管事向我推薦了你,訴說了你的冤屈。”
勞勃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欣賞,主動解釋了緣由,以及對諾克斯的敲打:
“我聽聞‘藥鐮會’是由一群當過輔兵的退伍山民所抱團的犯罪勢力,可確有此事?”
沃利貝爾張了張嘴,話到喉嚨眼又咽了回去,轉而將警惕的目光投向一旁面色尷尬的諾克斯。
早在年初、中部戰區的民兵團輪換更替之際,沃利貝爾就注意到了名為‘藥鐮會’的黑惡勢力在羅慕路斯的快速崛起。
這幫人心狠手辣,毫無底線,甚至囂張到會在命案現場留下自己的幫會徽記……很快就在羅慕路斯的地下世界打響了名氣。
而就在追查這伙兇徒的過程中,治安官沃利貝爾屢次遭遇各種勸說、警告甚至是威脅……最終被一紙行政命令開除了職務。
當時那張解除任命的市政廳文書上,簽的正是諾克斯·沃爾夫的大名。
勞勃見狀,沖著諾克斯擺了擺手:
“還請鎮長先生在門外稍候。”
措辭還算客氣,動作卻是帶著上位者天然的傲慢。
而守在辦公室外的圖雷斯特家族騎士們也是往門框內探出了半邊身形,大有“請”諾克斯離開的架勢。
諾克斯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終還是認命地退了出去。
“現在可以說了嗎,”勞勃攤開雙手,笑容篤定,“還是說,沃利貝爾先生需要看一眼里奧·薩默賽特伯爵與西弗勒斯·波特伯爵的聯名授權令?”
“小人不敢,”沃利貝爾眼中閃過一絲希冀的光,再度撫胸行禮,將自己的破案進度如實道來,“經小人多方調查,‘藥鐮會’的兇徒與四季商會的常駐理事、扎里斯·溫斯頓存在某種利益輸送關系。”
“只是,”話已至此,沃利貝爾抬起頭,沖勞勃露出苦笑,“就在小人打算進一步追查時……被辭退了。”
勞勃絲毫不意外地點了點頭,瞇眼打量著沃利貝爾的微表情變化,試探道:
“所以,沃利貝爾先生是覺得,四季商會羅慕路斯分會或者說市政廳是這伙兇徒的保護傘?”
“治安官的思路是懷疑一切,”沃利貝爾挺起胸膛,職業習慣性地帶著點咄咄逼人的姿態,用詞也相當嚴謹,“但對于扎里斯的問題是否擴散到了整個市政廳,我手中暫時并沒有確鑿的證據。”
聞言,勞勃的眼角微微放松了些——雖說他是來找茬的,可根本目的還是為了給約書亞·伍德制造突破口,并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
至少現在還不能。
念及此,勞勃正要開口,走廊里卻再度傳來了頻密的腳步聲。
勞勃偏頭看去,副官赫克托的身影緊接著便出現在了門外,手中還捧著一個單看造型就價值不菲的香爐?
而赫克托臉上嚴肅至極的神情,更是讓了解自己副手脾性的勞勃第一時間站起了身:
“你帶回來的……是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