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狼勒緊韁繩,身下純白的安達盧西亞戰馬打了個響鼻,噴出兩道白氣,前蹄優雅地踏在法蘭軍鎮正門前泥濘不堪的道路上。
此刻的他,已褪去暗影的冷冽,披上了化身法爾蘇貴族約瑟少爺的華服——
深藍色天鵝絨緊身外套,領口和袖口繡著繁復的金線鳶尾花紋的霍華德伯爵家徽。
外罩一件猩紅鑲金邊的短斗篷,腰間懸著一柄裝飾意義大于實戰的禮儀細劍。
他微微揚起下巴,眼神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倨傲,掃視著眼前混亂的景象。
此時他面前的法蘭軍鎮高大的石砌城門洞開,卻如同巨獸貪婪的咽喉。
門前排著一條蜿蜒扭曲的長龍,大多是衣衫襤褸的平民、馱著沉重貨物的商販,以及被鐵鏈拴成一串、眼神麻木的奴隸。
空氣中彌漫著汗臭、牲畜糞便的氣息。
守衛們穿著半舊的皮甲,手持長戟,如同驅趕牲口般呵斥著人群。
他們動作粗暴地翻檢著簡陋的行李,不時順手牽羊,將一塊熏肉、一袋粗鹽或幾枚銅板塞進自己懷里。
那鞭子抽打在不安分的奴隸背上的脆響和隨之而來的慘叫,是這里最刺耳的背景音。
然而,當孤狼策馬靠近時,這幅景象瞬間凝固。
一名眼尖的守衛瞥見那身價值不菲的行頭和白馬上醒目的家徽,臉色驟變,慌忙推開身前一個擋路的農夫,小跑著迎了上來,腰彎得幾乎要折斷。
“尊貴的大人!日安!”
守衛的聲音帶著諂媚的顫抖。
“不知是哪位尊駕蒞臨法蘭?小人們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他一邊說著,一邊對著身后還在翻檢行李的同僚厲聲呵斥:
“瞎了你們的狗眼!還不快給大人讓路!都滾開!滾開!”
人群被粗暴地驅趕向兩側,擠作一團,驚恐和好奇的目光交織著投向這位突然出現的年輕貴族。
一條狹窄的通道被強行開辟出來,馬蹄下的泥水濺在躲避不及的平民褲腿上,卻無人敢吭一聲。
守衛長,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眼神精明的中年漢子,快步上前,姿態放得更低,但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
“尊貴的大人,請恕小人眼拙。不知大人尊姓大名,從何而來?小人也好立刻稟報弗雷德子爵大人,為大人接風洗塵。”
他小心翼翼地解釋著,目光在孤狼年輕卻異常沉穩的臉上逡巡。
孤狼眉頭微蹙,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不耐煩的鄙夷。
他仿佛懶得正眼看這些低賤的守衛,從馬鞍旁精致的皮囊里隨手抽出一卷羊皮文書。
動作帶著貴族特有的慵懶與傲慢,直接甩到守衛長懷里。
“約瑟·霍華德,法爾蘇威廉.霍華德伯爵之子。”
他的聲音清冷,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后的疲憊,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
“奉父之命,前往黑鐵關前線歷練,為圣西斯榮光而戰。途經此地,略作休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還在探頭探腦的平民,語氣帶著一絲施舍般的寬宏。
“圣西斯在上,莫要因我耽誤了行程。”
守衛長手忙腳亂地接住文書,展開一看,上面蓋著法爾蘇宮廷紋章處清晰的火漆印和霍華德伯爵家族的徽記,內容與孤狼所言分毫不差。
他心頭最后一絲疑慮也煙消云散,臉上堆滿了更深的恭敬,甚至帶著一絲惶恐:
“原來是約瑟少爺!小人該死!竟讓少爺在此等候!少爺請!快請進城!”
他雙手將文書恭敬地遞回,隨即轉身,對著手下吼道:
“都愣著干什么!快給大人開道!清理干凈!”
沉重的城門在守衛的吆喝聲中徹底敞開,孤狼輕夾馬腹,白馬邁著優雅的步伐,踏過泥濘,在無數道或敬畏、或羨慕、或麻木的目光注視下,緩緩駛入法蘭軍鎮。
守衛長目送著那抹猩紅斗篷消失在城門洞的陰影里,立刻對身邊一個機靈的手下低語:
“快!跟上!看少爺在哪家酒館下榻!然后立刻去稟報子爵大人!記住,遠遠跟著,別驚擾了貴人!”
不一會,當孤狼進入城門時他望見了眼前法蘭的景色。
這里的法蘭軍鎮如同一塊被歲月和戰爭反復揉搓的破布。
街道狹窄曲折,兩旁是低矮、擁擠的石木混合建筑,墻壁斑駁,布滿污漬和水痕。
空氣中混雜著劣質小麥、腐爛垃圾、馬糞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地底的陰冷潮濕氣味。
行人大多面黃肌瘦,穿著灰褐色的粗麻布衣,行色匆匆,眼神躲閃。
當孤狼騎著高頭大馬經過時,他們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紛紛避讓,緊貼著墻壁,低下頭顱,生怕沖撞了這位一看就非富即貴的年輕老爺。
而一些年輕的女子更是將自己裹在寬大破舊的罩袍里,只露出一雙警惕而惶恐的眼睛。
然而,在這片灰暗、壓抑、散發著衰敗氣息的城鎮中心,卻矗立著一座截然不同的建筑——圣西斯大教堂。
它通體由潔白的圣光石砌成,高聳的尖塔直刺蒼穹,在陰沉的天空下散發著柔和而神圣的光暈。
巨大的彩色玻璃花窗描繪著圣徒受難與天使降臨的場景。
這座教堂的規模宏大,甚至不亞于法爾蘇首府的圣西斯大教堂。
原因無他,這里是初代圣王西格瑪首次西征時集結人類聯軍的會盟之地。
更是傳說中智慧天使馬薩伊爾升維為天使、并在此訓練人類軍隊的神圣之所!
在教廷眼中,法蘭是承載著無上榮光的“圣人升維之地”,是信仰的源頭之一。
因此,即便它只是一個軍鎮,也配得上如此宏偉的圣殿。
只是如今,大主教常駐于瑟內法王國首府處理教務,此地只留下以一位主教為首的教士團駐守。
孤狼的目光掃過教堂,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銳芒。
他知道,在那神圣的光輝之下,潛藏著致命的威脅——寂靜修女。
這些天生失語的反靈力者,如同行走的禁魔領域,她們的“無聲領域”能瞬間抽空范圍內的所有元素與魔力,將強大的施法者打回原形。
即便是普通人,長時間暴露其中也會靈魂凍僵,淪為行尸走肉。
她們是教廷最隱秘的利刃,深居簡出,卻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每一個可能威脅教廷的“異端”頭頂。
他收回目光,無視了身后那個不遠不近、自以為隱蔽的“尾巴”,按照導師凱勒博爾提供烙印在腦海中的地圖內容,策馬走向城鎮東側。
道路盡頭是一個相對開闊的廣場,廣場一側是嘈雜的集市,另一側則是一條通往酒館的石板路。
石板路兩側的建筑更加破敗,一些衣衫襤褸、眼神閃爍的少年如同陰影中的老鼠般在人群中穿梭。
孤狼敏銳地察覺到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落在自己馬鞍旁的行囊上。
他不動聲色,手腕微動,刀鞘如同長了眼睛般精準地敲在幾只悄悄伸向行囊的枯瘦手腕上。
動作快得如同閃電,只留下幾聲壓抑的痛呼和幾道迅速縮回陰影里的身影。
就在孤狼即將抵達道路盡頭那家名為“黑鐵砧”的三層木制酒館時,異變突生!
“砰!”
酒館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猛地被撞開。
一個瘦小的身影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扔了出來,重重摔在泥濘的石板路上,濺起一片污水。
緊接著,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帶著幾個同樣兇神惡煞的打手沖了出來,二話不說,對著地上蜷縮的身影就是一陣拳打腳踢。
“小雜種!敢偷吃!老子打斷你的狗腿!”
“打!往死里打!看他還敢不敢!”
“呸!浪費糧食的賤種!”
拳腳如同雨點般落下,夾雜著惡毒的咒罵。
地上那少年不過十三四歲模樣,穿著單薄破爛的麻布衣,被打得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護著頭,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嗚咽,嘴角已經滲出血絲。
孤狼勒住馬韁,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他本不欲節外生枝,任務為重。
然而,就在他準備繞開這混亂場面時,那壯漢巴頓眼角的余光瞥見了孤狼那身華貴的服飾和白馬上醒目的家徽。
他臉色瞬間一變,囂張的氣焰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猛地一縮。
他下意識地抬手,示意手下停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正準備開口解釋。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
地上那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唯一的生機,竟猛地爆發出最后的力量,不顧一切地撲向孤狼的馬蹄!
“大人!救命!求求您救救我!”
少年嘶啞地哭喊著,雙手死死抱住了孤狼沾滿泥點的皮質馬靴,任憑那壯漢如何怒罵、撕扯,也絕不松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巴頓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惡狠狠地瞪了少年一眼,隨即轉向孤狼,腰彎得極低,聲音帶著惶恐和急切:
“尊…尊貴的大人!驚擾了您,小人該死!這…這小畜生叫漢克,是個奴隸!
手腳不干凈偷吃主家的東西!小人只是教訓教訓他……”
他語速飛快,試圖撇清關系。
孤狼的目光落在少年臉上。
那張沾滿污泥和血污的小臉異常清秀,一雙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滿了絕望和哀求,像極了記憶中妹妹陳曦小時候受委屈時的模樣。
一股難以言喻的惻隱之心,如同細小的藤蔓,悄然纏繞上他冰封的心防。
“住手!”
孤狼的聲音不高,卻如同悶雷炸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巴頓和打手們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地上的少年也停止了哭泣,只是死死抱著靴子,身體因恐懼和寒冷而瑟瑟發抖。
巴頓額頭冒汗,連忙解釋:
“回大人!小人叫巴頓,是個奴隸販子。這小子是前陣子從黑鐵關那邊逃荒過來的,他爹媽餓死了,把他賣給了小人。
小人把他賣給了這‘黑鐵砧’酒館做雜役。
可…可這酒館的老板前兩天找小人,說這小子手腳不干凈,偷吃廚房的肉!要退貨!
大人您知道,這酒館老板是子爵大人第五個兄弟的小舅子,小人得罪不起啊!
只能捏著鼻子退了錢!小人氣不過,這才…這才教訓教訓這吃里扒外的小畜生!”
“不是的!大人!”
漢克猛地抬起頭,淚水混著泥水流下。
“我…我在酒館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劈柴、挑水、刷洗馬桶,干最臟最累的活!
他們…他們一天只給我一塊比石頭還硬的黑面包!我實在太餓了…餓得受不了了…才…才偷吃了一小塊客人吃剩的肉渣…”
他聲音哽咽,充滿了屈辱和絕望。
孤狼看著漢克那雙琥珀色眼睛里閃爍的淚光和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又看了看他那瘦骨嶙峋、布滿青紫傷痕的身體。
他仿佛看到了另一個在泥濘中掙扎求生的身影。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和憐憫在他胸腔里無聲地燃燒。
“夠了!”孤狼冷冷打斷還想辯解的巴頓,聲音如同淬火的寒冰,“難道你就得罪得起我嗎?”
巴頓渾身一顫,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泥水里,頭埋得極低:
“小人不敢!小人該死!沖撞了大人!求大人恕罪!”
此時,圍觀人群中一隊巡邏的軍士聞聲趕來。
為首的隊長看到孤狼的裝束和家徽,立刻恭敬行禮:
“大人!發生了什么事?是否需要卑職效勞?”
孤狼擺了擺手,恢復了貴族少爺的矜持:
“一點小事。這個奴隸,”他指了指地上的漢克。
“本少爺買下了。無關人等,散了吧。”
隊長心領神會,立刻驅散了周圍越聚越多、指指點點的圍觀人群。
巴頓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卻不敢離開,眼巴巴地看著孤狼。
孤狼從懷中摸出一枚金幣——瑟內法王國鑄造的“金蜥幣”,蜥蜴盤繞太陽的圖案在陰沉的天空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他手指一彈,金幣劃出一道弧線,“叮”的一聲落在巴頓腳邊的泥水里。
巴頓眼睛瞬間瞪圓了!
他幾乎是撲過去,一把抓起金幣,顧不得上面的污泥,用牙齒狠狠咬了一下,確認是真金后,臉上立刻堆滿了狂喜和諂媚的笑容!
他手忙腳亂地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蓋著指印的羊皮紙的奴隸契約,雙手高舉過頭,恭敬地遞給孤狼:
“謝大人!謝大人恩典!這小…漢克以后就是大人您的人了!祝大人圣西斯保佑,武運昌隆!”
他心里樂開了花,畢竟像漢克這樣瘦弱的小奴隸,連這枚金蜥幣的三分之一都不值!
他可不管這位貴族少爺是發了善心還是腦子進水,圣西斯在上!
沒有什么比這沉甸甸的金幣更能證明這位大人的“高尚偉大”了!
巴頓千恩萬謝地帶著手下飛快溜走,生怕這位慷慨的貴族少爺反悔。
漢克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命運就這樣被一枚金幣改變了。
他掙扎著爬起來,不顧身上的泥濘和疼痛,對著孤狼“咚咚咚”地磕頭:
“謝大人救命之恩!漢克…漢克愿意做牛做馬報答大人!求大人收留漢克做您的扈從!漢克一定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酒館門口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哄笑聲。
扈從?
那可是需要一定實力和出身,至少是黑鐵階戰士才能擔任的職位!
一個瘦弱得像豆芽菜、連飯都吃不飽的小奴隸?
簡直是癡人說夢!
漢克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羞愧地低下頭,身體微微顫抖,仿佛剛才的希望之火被無情澆滅。
然而,孤狼卻淡淡開口:“起來吧。從今天起,你跟著我。”
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漢克自己。
他猛地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和茫然,仿佛從地獄瞬間被拉到了天堂!
周圍那些原本嘲笑他的人,此刻臉上只剩下錯愕和…一絲懊悔。
懊悔自己為什么沒有抓住機會撲上去抱住那位少爺的靴子?
孤狼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遞給旁邊一個仿佛踩點般剛剛好出現的機靈侍從,吩咐道:
“住店。用上好的草料喂馬,若敢怠慢,后果自負。”
他隨手又掏出三枚銀蜥幣拋給另一個侍從。
“帶他去,”
他指了指還跪在地上、懵懵懂懂的漢克。
“找家像樣的裁縫鋪,換身干凈得體的衣服。剩下的,賞你了。”
那侍從接過銀幣,大喜過望,連連鞠躬:
“謝少爺賞賜!謝少爺賞賜!小人保證辦得妥妥當當!”
他立刻殷勤地扶起還在發愣的漢克。
另一個侍從則小心翼翼地牽過白馬,拍著胸脯保證:
“少爺放心!小人伺候馬比伺候親爹還上心!”
直到此時,那個從城門一路尾隨而來的身影,才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快步向子爵府邸的方向跑去。
孤狼不再理會門外,抬步走進了“黑鐵砧”酒館。
光線驟然一暗,一股混合著劣質麥酒、煙草、汗臭和烤肉油脂的渾濁氣味撲面而來。
酒館內部空間不小,但陳設老舊。
木地板雖然打了蠟,但邊緣處磨損嚴重,露出深色的原木。
十幾張大小不一的木桌旁坐滿了人——
穿著暴露、眼神勾人的女招待;
大腹便便、低聲交談的商人;
滿身酒氣、袒胸露懷的雇傭兵;
還有幾個眼神閃爍、流里流氣的地痞無賴。
當孤狼踏入的瞬間,幾乎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帶著審視、好奇、貪婪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竊竊私語聲如同蚊蚋般響起。
柜臺后,老板皮埃爾,一個身材微胖、穿著絲綢馬甲、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正擦拭著酒杯,目光銳利地掃過新進來的客人。
當他看清孤狼那身價值不菲的行頭和舉手投足間流露的貴族氣質時,瞳孔微微一縮,臉上瞬間堆起熱情洋溢的笑容,快步從柜臺后繞了出來。
“尊貴的少爺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怠慢之處,還請少爺海涵!”
皮埃爾走到孤狼面前,深深鞠躬,姿態放得極低。
“鄙人是‘黑鐵砧’的老板,皮埃爾。少爺是住店還是用膳?小人立刻為您安排最好的房間和酒菜!”
他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補充了一句。
“鄙人也是子爵大人第五個兄弟的小舅子,在這法蘭城里,也算能說得上幾句話。
少爺有什么需要,盡管吩咐!”
孤狼目光掃過略顯嘈雜的酒館內部,微微頷首:
“住店。兩份法蘭的特色餐食。”
皮埃爾笑容更盛:
“少爺放心!包您滿意!請隨我來!”
他引著孤狼走向酒館最內側靠窗的一張寬大木桌,桌面光滑,椅子也比其他座位厚實舒適,顯然是專門為貴客準備的。
他親自為孤狼拉開椅子,待孤狼坐下后。
隨后孤狼開口要了兩份法蘭最具特色的美食,并詢問了價格。
而皮埃爾也立刻會意,笑容中帶著一絲圓滑:
“少爺說笑了!您能光臨小店,是小店的福氣!
這一餐,就當小店代表法蘭,為少爺接風洗塵了!還請少爺務必賞光!”
他躬身退下,很快,喧鬧聲似乎也刻意遠離了這張桌子。
約莫兩刻鐘后,煥然一新的漢克和散發著濃郁肉香的餐食幾乎同時抵達。
漢克換上了一身干凈的亞麻布襯衫和棕色長褲,雖然布料普通,但剪裁合身,洗得發白。
他臉上和手上的污泥被洗凈,露出清秀的五官,只是嘴角的淤青和額頭的紅腫依舊明顯。
他局促不安地站在桌旁,看著眼前那兩大盤堆得冒尖、滋滋冒油、香氣撲鼻的烤肉——
大塊的豬肋排、烤得金黃的雞腿、香腸,以及旁邊搭配的烤土豆、酸菜和一大杯泛著泡沫的麥酒,眼睛瞪得溜圓,喉嚨不自覺地滾動著。
“坐。”
孤狼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漢克受寵若驚,小心翼翼地坐下,雙手緊張地抓著膝蓋顯得十分局促。
孤狼拿起刀叉,開始切割自己盤中的烤肉,動作優雅而從容。
漢克這才敢拿起刀叉,笨拙地模仿著,但當第一口香嫩多汁、裹著濃郁醬汁的烤肉進入口中時,他渾身一顫,眼淚毫無征兆地涌了出來。
他拼命壓抑著哽咽,大口大口地吃著,仿佛要將過去所有的饑餓和屈辱都填滿。
周圍投來的目光更加復雜,羨慕、嫉妒。
孤狼安靜地吃著,仿佛對周遭的一切視而不見。
他的目光偶爾掃過窗外,掃過酒館內形形色色的人,將他們的舉止、交談、甚至眼神的細微變化都收入眼底。
當兩人風卷殘云般將食物消滅干凈后,孤狼將漢克喚至身前,低聲叮囑了幾句住宿的安排,并塞給他幾枚不同成色的貨幣。
當漢克離開后酒館門口再次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一隊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穿著深色燕尾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額頭還帶著細密汗珠的中年管家。
他的身后跟著兩名身材魁梧、穿著锃亮胸甲、腰佩長劍的親衛,眼神銳利,氣息沉穩,顯然是子爵府的精銳。
隨即管家銳利的目光便鎖定了孤狼。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到孤狼桌前,深深鞠躬,姿態無可挑剔:
“約瑟少爺,日安。鄙人是子爵府管家,福克納。子爵大人聽聞少爺蒞臨法蘭,不勝欣喜!
特命鄙人前來,邀請少爺移步府邸,子爵大人已備下薄宴,為少爺接風洗塵!”
孤狼放下手中的酒杯,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長途跋涉后的疲憊:
“福克納,代我謝過子爵大人盛情。
只是今日舟車勞頓,實在有些乏了。
待我休整一晚,明日定當登門拜訪。”
福克納管家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立刻恭敬道:
“少爺說的是!是鄙人考慮不周了!少爺一路辛苦,理應好好休息。”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燙金的請柬,雙手奉上。
“這是子爵大人明晚宴會的請柬,屆時還請少爺務必賞光!”
孤狼接過請柬,帶著仿佛骨子里的傲慢般,隨手放在桌上:
“有勞了。明日必當赴宴。”
福克納管家再次鞠躬:
“那鄙人就不打擾少爺休息了。少爺若有任何需要,隨時派人到子爵府知會一聲即可。”
他帶著兩名親衛,恭敬地退出了酒館。
隨著他們的離開,酒館內那些原本若有若無、帶著貪婪和算計的目光,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敬畏和小心。
而后,孤狼在漢克的引領下,來到了酒館三樓最好的房間。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還算干凈,有一扇臨街的窗戶和一扇對著僻靜內巷的小窗。
他打發走漢克,關上房門。
一下午,他未曾離開房間半步。
窗外的天色由灰白轉為昏黃,法蘭軍鎮在暮色中漸漸沉寂。
只有遠處教堂的鐘聲依舊按時響起,提醒著人們圣西斯的注視無處不在。
黃昏的最后一縷余暉消失在地平線。
教堂的晚禱鐘聲悠揚傳來。
孤狼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街道上逐漸亮起的稀疏燈火和匆匆歸家的行人。
他脫下那身華麗的貴族服飾,換上了一套緊身的黑色夜行衣,臉上覆蓋著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面罩。
他走到那扇對著幽暗內巷的小窗前,輕輕推開。
夜風帶著涼意灌入房間。他深吸一口氣,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獵豹,輕盈地翻出窗戶。
腳尖在窗沿一點,整個人便悄無聲息地滑入下方深邃的黑暗之中,沒有激起一絲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