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軍鎮,子爵城堡頂層臥室。
清晨五點,灰蒙蒙的天光勉強透過厚重的天鵝絨窗簾縫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一條慘淡的光帶。
空氣被一種冰冷的、壓抑的暴怒所取代。
弗雷德子爵背對著房門,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僅穿著一件絲質睡袍。
他的背影緊繃,捏著高腳杯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
房間里一片狼藉:
一個昂貴的鎏金墨水瓶在提花壁毯上砸開一片猙獰的污跡,文件散落一地,水晶煙灰缸歪倒在桌角。
他沒有咆哮,但那種山雨欲來的死寂,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窒息。
侍從米迪面無人色,端著銀質托盤的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杯碟發出細碎而令人心慌的碰撞聲。
他低垂著頭,恨不得將自己縮進地毯里。
唯有站在陰影中的屬臣,依舊保持著絕對的冷靜。
他身形筆挺,微微躬身,如同沉默的礁石,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锃亮的靴尖上,等待著風暴的降臨。
良久,子爵的聲音響起,冰冷、平滑,卻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幾乎要割裂空氣的顫音:
“……死了?”
“是,大人。”
屬臣的聲音平穩無波,
“守備官巴爾多,昨夜于軍營帳內遇刺。梟首。”
“呵。”
子爵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笑,猛地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暴怒,只有一種極致的、冰封的憤怒,眼瞳深處燃燒著陰冷的火焰。
“政務官考核在即,西征軍需轉運千頭萬緒…他倒是會挑時候。
是嫌我法蘭太清靜,非要給我惹出天大的麻煩嗎?!”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狼藉,最終落在抖成篩糠的米迪身上。
那目光讓米迪幾乎癱軟。
“教廷呢?”
子爵的聲音壓得更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圣西斯洞察萬物,教堂近在咫尺…我們的主教大人,莫非昨夜恰好耳聾目盲了?”
屬臣的頭垂得更低了些,語調依舊毫無起伏:
“屬下已連夜謁見主教。主教大人言:
神啟萬事,萬物皆有其時。生滅榮辱,皆為圣意。
我等凡人,靜觀其變即可。”
“靜觀其變?!”
子爵猛地將手中的酒杯摜在桌上。
殷紅的酒液如同鮮血般潑灑出來。
他胸口劇烈起伏,但臉上那冰封的怒容卻奇跡般地沒有碎裂,反而扭曲成一個極其難看的、混合著譏諷與暴怒的笑容。
“好一個靜觀其變!好一個皆為圣意!
他們享受著法蘭的供養,坐在用金蜥幣堆砌的圣座上,如今出了事,就用一句狗屁神諭來搪塞我?!他們真以為……”
“大人!”
屬臣猛地踏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他銳利的目光如同冰錐般刺向地上的米迪,厲聲喝道:
“出去!立刻!沒有召喚,任何人不得近此門十步!違令者,斬!”
米迪連滾帶爬地逃離了房間,仿佛慢一秒就會被那無形的壓力碾碎。
房門重重關上。
屬臣迅速側耳確認門外無人,才轉回身,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焦灼的凝重,聲音壓得極低:
“大人!慎言!隔墻有耳!此言若傳入審判庭耳中,頃刻便是潑天大禍!”
子爵的話戛然而止。
那股幾乎要沖破理智的怒火被硬生生壓回心底。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算計和疲憊。
他背著手,開始在房間里踱步,厚地毯吸去了腳步聲,只剩下他沉重而壓抑的呼吸。
屬臣如同最忠誠的影子,靜立一旁,等待指令。
良久,屬臣見弗雷德遲遲不能定奪,小聲的提醒道:
“…昨夜之事,太過巧合。約瑟·威廉·霍華德…他前腳剛走,后腳就出了這事。”
“而時間上…確實引人遐想。”
怕子爵不相信,屬臣又補充著。
“不!”
子爵右手猛地抬起,做了一個堅決的切斷手勢。
“誰都可以懷疑,唯獨不能是他!一,他的身份、家徽、文書,乃至在教堂經受的‘神恩賜福’…
皆經我親自核驗,做不得假!二,以他的身份地位,有何動機親自動手刺殺一個邊軍守備官?
于霍華德家族有何益處?自貶身份,徒惹腥臊!即便…”
他聲音壓得極低,目光幽深。
“…即便真是他,那也絕不能是‘他’!你明白嗎?”
屬臣心頭凜然,瞬間明白了其中的政治利害——
約瑟的身份是連接法蘭與霍華德家族、乃至與教廷高層的橋梁,絕不能因巴爾多的死而出現裂痕。
真相如何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定義”這場刺殺。
“那…巴爾多…”
“等等!”
子爵眼中精光一閃,大步走到書桌前,在堆積如山的文件中精準地抽出一份用金線捆扎的羊皮紙——
正是那份關于法蘭教堂擴展城外所屬農用地的議案。
他毫不猶豫地提起筆,蘸飽墨水,在末尾空白處簽下自己的名字,隨即取出城主印章,重重蓋上。
“拿去。”
他將文件遞給屬臣,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算計笑容。
“立刻去見主教。告訴他,弗雷德子爵已深刻領會圣西斯的意旨。
守備官巴爾多,貪婪殘暴,褻瀆神恩,惡貫滿盈,昨夜已被圣西斯降下的正義使者梟首示眾,以儆效尤!
此乃天意昭昭,彰顯我主榮光!
這份地契,便是法蘭對圣光事業的一點微末支持。”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無情:
“另外…米迪那孩子,跟了我不少年頭,手腳還算勤快。可惜…”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潑灑的酒液和碎片,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他聽到了太多不該聽的話。換一個啞巴來伺候。要干凈的。”
屬臣接過文件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隨即穩如磐石。
他深深地看了子爵一眼,那眼神復雜難明,最終只是垂下眼簾:
“是,大人。屬下明白。”
他躬身退出房間。
在關上那扇沉重房門的瞬間,他挺拔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黯淡,隨即被徹底的冷漠取代。
房間里,弗雷德子爵獨自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望著蘇醒的軍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巴爾多…你這蠢貨…死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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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小時前,無名小鎮,廢棄晾曬場。
夜霧彌漫,荒涼死寂。
篝火余燼旁,漢克被捆得像粽子一樣在地上徒勞蠕動,嘴里塞著破布,只能發出“嗚嗚”的悶哼,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驚恐。
而造成這一切的元兇——凱勒博爾·星塵,正悠閑地靠坐在石墩上。
這位俊美得近乎妖異的暗夜精靈導師穿著一身吸收光線的黑色皮甲,罩著暗紫斗篷。
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巴。
他修長的手指正全神貫注地在一臺巴掌大小、閃爍著幽藍光芒的掌上游戲機上飛快操作,嘴里哼著曲調古怪的精靈小曲,對腳下漢克的掙扎者說毫不在意。
用他的話說:
“幾百年了,那些暗殺、刺探任務,流程固定得令人發指,成功率近乎百分百,無聊透頂。哪有這異界的小玩意兒有意思?”
當然,某些時候卡關導致血壓飆升不算在內。
據說曾有位不開眼的孤狼的便宜大師兄曾賤兮兮地問過他:
“大師,既然這么無聊,您干嘛不試試去刺殺西格瑪大人呢?那肯定刺激!”
結果換來了一場“記憶深刻”的特訓。
事后凱勒博爾一邊擦拭著匕首一邊冷笑:
“是你傻還是我傻?先不說能不能成…那可是最早把這種‘游戲機’帶來阿斯佩拉的先驅!那可是我的偶像!”
不過眼下,當傳送陣光芒閃過,孤狼的身影浮現。
他第一時間鎖定了凱勒博爾和漢克。
凱勒博爾似乎剛結束一局游戲,意猶未盡地咂咂嘴,收起游戲機,抬起頭。
兜帽下那雙非人的、如同星辰碎鉆般的銀灰色眼眸帶著一絲戲謔,落在孤狼身上。
“喲~來啦?”
他聲音清越,拍了拍身邊石塊,
“坐。奔波一夜,累了吧?”
孤狼面無表情地坐下,眼神示意漢克稍安勿躁。
凱勒博爾丟過幾串肉:
“我餓了,烤上。”
沉默片刻后,他再次開口,語氣中的戲謔收斂,帶上了一種精靈特有的、居高臨下的審視感:
“你的表現…很不錯。偵查、偽裝、策略、執行…近乎完美。我可以給你滿分。”
他話鋒一轉,用穿著鹿皮靴的腳尖不輕不重地踢了踢漢克,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質詢。
“但是啊~好徒弟,我的任務簡報里,可從來沒有‘招募隨從’這一項。這個…多余的‘東西’,你打算怎么解釋?”
他臉上帶著一種精靈式的、儀式性的微笑。
但那笑意并未到達眼底,銀灰色的瞳孔冰冷地注視著孤狼,等待一個足以讓他放棄“清理門戶”的理由。
孤狼翻動著肉串,沉默片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導師,您知道…什么是‘星星之火’嗎?”
“哦?”
凱勒博爾的眉毛挑了一下,那非人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興趣。
“說說看。”
孤狼開始平靜地講述,講述一路所見:
被惡魔屠戮的村莊、路邊的餓殍、被鞭打的奴隸、難民營的慘狀、漢克的絕望、小鎮的死寂……
他的聲音低沉,卻像刻刀般將血淋淋的現實勾勒出來。
最后,他看向漢克:
“他,就是這黑暗世道下,無數掙扎求生的‘星星之火’中的一個。
他弱小如塵埃,但想要活下去的渴望,就是火種。”
凱勒博爾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靜靜地聽著,屬于暗夜精靈的、漫長生命帶來的漠然神情漸漸被一種復雜的情緒取代。
當孤狼說完,他沉默了良久。
最終,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嘴角勾起一個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帶著些許新奇和…一絲極淡贊賞的弧度。
“有意思…”
他低聲道,站起身,走到漢克身邊。
在漢克驚恐的目光中,他指尖縈繞著一縷暗影能量,輕易地切斷了繩索。
重獲自由的漢克連滾帶爬地躲到孤狼身后。
而凱勒博爾則緩緩轉過頭,那雙非人的銀灰色眼眸再次落回剛剛掙脫束縛、驚魂未定地躲在孤狼身后的漢克身上。
他臉上那絲極淡的贊賞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淡到令人心寒的審視。
他微微歪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精靈特有的、仿佛來自遙遠星空的冰冷韻律:
“小家伙。”
漢克渾身一僵,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滿了恐懼,下意識地抓緊了孤狼的衣角。
“你,很幸運。”
凱勒博爾繼續淡淡地說道,語氣平鋪直敘,沒有一絲波瀾。
“你抓住了黑暗中遞過來的一根稻草,而抓住的,恰好是我這位…嗯…與眾不同的學生。”
他瞥了孤狼一眼。
“跟著他,或許能吃飽飯,或許能穿上沒有補丁的衣服,或許…能看到一點不一樣的活法。”
他頓了頓,銀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周遭的空氣仿佛瞬間降至冰點,
“但你要記住,這份‘幸運’,是有代價的。”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像一把冰冷的刻刀,一字一句地鑿進漢克的靈魂深處:
“從此刻起,你的命,不屬于你自己,也不完全屬于他。它屬于‘我們’所從事的、不容于陽光之下的事業。
你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將成為刻在你骨頭里的秘密。如果有一天…”
凱勒博爾的指尖,不知何時多了一枚薄如柳葉、邊緣閃爍著幽藍毒芒的飛刀。
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飛刀在他指間如同活物般翻轉、跳躍,劃出危險的弧光。
“…我發現這些秘密,從你嘴里漏出去一點點,哪怕只有一個音節…”
他手腕微微一抖,飛刀“嗖”地一聲擦著漢克的耳廓飛過,無聲無息地沒入他身后不遠處的斷墻之中,只留下一個細不可見的小孔。
“那么,無論你躲到天涯海角,是藏在難民的窩棚里,還是跪在教廷的神像下祈求庇護…”
凱勒博爾的聲音輕柔得如同情人低語,卻帶著令人靈魂凍結的寒意。
“我都會找到你。我保證,那過程…絕不會像這柄飛刀一樣,讓你毫無痛苦。”
空氣凝固了。
漢克的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抖得幾乎站不穩,牙齒咯咯作響,連呼吸都忘記了。
那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枷鎖,勒得他幾乎窒息。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寂靜和壓迫感達到頂點的剎那——
“好了。”
孤狼平靜的聲音響起。
他不知何時已經烤好了肉串,油脂滋滋作響,香氣四溢。
他神色如常地伸出手,將兩串烤得恰到好處、冒著熱氣的肉串,一左一右,分別遞到了凱勒博爾和漢克的面前。
這個簡單至極的動作,如同利刃般輕易地切斷了那令人窒息的冰冷氛圍。
凱勒博爾微微一怔,看了看遞到眼前的肉串,又看了看面色平靜的孤狼,臉上那冰冷的審視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
他嘴角勾起一個古怪的弧度,仿佛覺得眼前這一幕很有趣。
他隨手接過了肉串,仿佛剛才那番致命的威脅從未發生過。
漢克則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顫抖著接過肉串,滾燙的溫度從掌心傳來,似乎驅散了一絲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低著頭,大口地、近乎貪婪地咬了一口,仿佛想用食物的實在感來對抗內心的恐懼。
孤狼自己也拿起一串,默默地吃了起來。
三人之間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沉默,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咀嚼食物的細微聲響。
凱勒博爾咬了一口肉,目光卻再次落在孤狼身上。
這一次,他的目光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深沉的探究。
不再僅僅是因為西格瑪和夜摩兩位半神的命令或看好,也不僅僅是因為“渡鴉”組織需要新鮮血液。
凱勒博爾,這位活了數百年、見慣了生死、早已對大多數事物感到麻木的暗夜精靈刺客大師。
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對這個名叫“孤狼”的年輕人類,產生了名為“興趣”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