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離將那支步搖重新簪回她的發間,順手替她捋順一縷微亂的鬢發,挑眉問:“你還想看?”
倒是不難,連召兩次地脈之蠱,不過多費些煞氣與蠱力,再忍一遭反噬罷了。
若是她喜歡看,他再召一回便是。
見他要起身,柴小米忙拽住他的袖口,“我、我不是現在要看!”
“那何時想看?”他頓住動作。
“我......”她垂下頭,聲音黏糊糊的,羞于啟齒,“那個......你......”
“嗯?”
嘰里咕嚕說什么呢。
鄔離將耳朵湊過去聽。
月色斜落,清輝淌在少年肩頭,見他偏頭將清雋的側臉貼近,柴小米心一橫,閉眼豁出去似地道:“我要你脫下衣裳跟我睡覺的時候,給我看!”
話出口,她又攥了攥拳,暗自鼓勁:做都做了幾回,還扭捏什么?
霸氣點,小米!
于是她抱起雙臂,仰起臉,努力擺出理直氣壯的模樣望向他,作為女朋友提點私密要求,總不過分吧?
“不行。”
哪知,他卻回絕得干脆利落。
語速極快,耳尖倏地漫上一層薄紅。
“為什么?”柴小米霎時垮了臉,“你這人怎么這般小氣,這點要求都不同意。”
“不......不是這個意思。”他急忙辯駁,“我是說,同床共枕,我們眼下還不能。”
他灼灼目光定在她臉上,一字一句道:
“我得先娶你。”
“先置宅安家,三書六禮,四聘五金,八抬大轎,十里紅妝,一樣都不會少。”
“你放心,中原女子婚嫁該有的禮數,我件件都會為你辦妥,讓你風風光光地嫁給我,名正言順地做我的妻子。”
他行事向來離經叛道,從來不講理法規矩。
可當今世道,女兒家的名節最是緊要。
若無名無分便行夫妻之實,萬一被人知曉,不知要落多少口舌,唾沫星子足將人淹沒。
他自幼挨慣了罵,什么難聽的字眼都習以為常,早就不在乎這世俗綱常。
可她不行。
哪怕一句閑言,他都不能讓她背上。
這本是洞房之夜該做的。
既然已生米煮成熟飯,如今便一樣一樣,全都補齊給她。
坐實真真正正的夫妻之名。
“你還有沒有什么別的想要的?名貴的首飾,金絲繡制的嫁衣,或是其他什么稀罕物件?只要你開口,我都能為你尋來。”
他這些年偷偷去無常黑市售賣自已獵來的妖丹和妖獸,雖說手段不光彩,但好歹有攢下積蓄。若是不夠,那便再取幾只赤血蠶即可。
“不要。”柴小米輕輕搖頭。
她抬起眼,眸光清澈地望著他:“人生在世,不是過給別人看的。一紙婚書又如何?一份契約又能怎樣?你若真心視我為妻,那我便是你的妻子。”
在她那個日新月異的新時代,快餐式的戀愛,層出不窮的新聞與吃不完的瓜,看透了太多情愛慘淡收場。
結了婚,照樣不會妨礙有人出軌偷吃,背棄曾經的誓言。
紅本本鎖不住變心的腳步,白婚紗也未必襯得起一生的月光。
那么,婚姻究竟意味著什么?
是世俗遞給兩個人的模具,把活生生的血肉情愛,都壓成標準的樣子展現給世人。
她不再說話,只是伸手捻起他的一縷墨發,又挑起自已的一縷,兩縷發絲在她指尖纏繞,打了個結實的結。
她將那個小小的發結捧到他眼前,眼底漾開溫柔又靈動的笑意:
“瞧,我們已經是結發夫妻啦。”
她含笑的眉眼,落進少年驟然柔軟的眼底。
鄔離怔了怔。
他攤開掌心,托住她捧來的手,連同那個小小的發結。
一縷他的墨發,一縷她的青絲,就這樣在微光里緊密不分。
像是某種寂靜的雷聲滾過心口。
他忽然覺得,山谷的風,墻頭的草,遠處模糊的妖靈呼嘯,乃至整個從前令他厭煩的人間,都在此刻變得可以忍受,甚至......有點可愛。
然而,不是這世界變了。
是他手中,終于捧住了一片屬于自已的暖陽。
“有沒有剪刀?”
柴小米脫口而出,隨即又失笑,這荒郊野嶺的,誰沒事帶把剪刀在身上?
鄔離眸光微動:“你想做什么?”
“把這個發結剪下來,我要好好留著,作紀念。”
鄔離旋即在指尖放出一縷煞氣,纏住他的那縷發,眨眼間,被煞氣纏的那一處碾為灰燼,瞬間斷裂。
待到那縷煞氣游移至柴小米的發絲時,卻驟然變得輕緩,只分出極細的一縷,如游絲般小心翼翼攀繞,直到快靠近打結的位置,那縷煞氣才舍得將其燃斷。
一枚小小的結,輕輕落進她掌心。
她像是得到寶貝似的,笑瞇瞇地欣賞。
“米米。”
他輕聲喚她。
“嗯?”柴小米已經接受他將小糖人的昵稱安在她身上,抬頭望向他。
“可我還是想看你穿嫁衣的模樣,想讓世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她懂了,這少年追求的是儀式感。
“那我們就簡簡單單辦一場。”
“什么宅子聘禮,那些繁瑣的規矩都省去,好不好?”
他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彎唇笑了:“好。”
鄔離仔仔細細將乾坤袋查驗一番后,才還給柴小米。
她將發結和冰弓玄箭都安心放置在了乾坤袋內,這才正色望向他:“離離,我有些話想問你,既然我們是夫妻,便不該有任何隱瞞。”
他目光沉靜:“只要你想知道的,我必如實相告。”
“說吧,你為何要給宋玥瑤下情蠱,又為何那樣厭惡江之嶼?這其中,究竟有什么緣由?”
他眸光倏然暗了下去,唇角浮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果然,她還是問了。
他的視線落在她腰間乾坤袋上,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江之嶼,是我同父異母的兄長。”
“而翎羽州的主公,江潤川,是我的生父。”
“兄長”“生父”像是從他鼻腔冷哼出的,裹著濃濃的不屑。
他唇角的譏誚愈深,像一把鈍刀劃開陳年舊疤。
說來可笑,他在黑暗里掙扎算計,而他那位高高在上的阿爹,或許連他的存在都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