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北山之后，村野鄉(xiāng)賢們很快就發(fā)現(xiàn)。
他們的號召力被嚴密的體系所分化。
對于這般趨勢，他們頓感無能為力。
真正有能力、有威望的賢人自然無所憂慮。
他們這樣的有為長者，自然會受人敬愛，推舉為保長，繼續(xù)帶領(lǐng)大伙兒。
轄制甲長十人，大小也算是個實權(quán)胥吏。
權(quán)位更重，且名正言順。
這樣的制度，自然會受到這些既得利益的賢人所擁護。
......
品德低劣者，被新的制度分化了家仆護衛(wèi)，又早早失去了財富帶來的重重濾鏡。
他們的本性也早就在百姓面前暴露無遺。
這樣的人，當李煜詢問甲長推舉人選之時......
甚至就連一個擁躉都不會有。
在甲兵面前，昔日淫威消散，他們原來也只不過是個紙老虎罷了。
看著昔日草芥賤民，今日凌駕在自已的頭上。
此等鄉(xiāng)賢頓感折辱，卻只能咬牙忍下。
百姓們身后站了五百甲兵。
他的身后......已是空無一人。
階級被打碎，制度被消磨。
取而代之的，是景昭將軍親手改良推行的‘甲保連坐制’。
李煜心知，不管他做得再好，也不可能讓所有人為之傾倒。
他其實沒有太過深厚的政治智慧可依。
但有這么一句話，總被他記在心底。
‘把朋友變得多多的，把敵人變得少少的。’
這是那位先生親自踐行過的真知灼見。
不管放在何時何地，其中蘊含的大智慧，才是李煜腦海中最寶貴的財富。
李煜選擇站在陽光的照射下，彰顯他的德行。
所以，愿意成為朋友的人，便會循著他的身影而來。
至于那些心懷不滿者......
甚至用不著李煜親自下場，同院同甲的鄰居就已經(jīng)把他們盯得死死的。
這其中，有連坐的威懾不假。
但更多的，還是逃出尸山血海的百姓，對眼前秩序的無比留戀。
他們本能地恐懼有人破壞它。
他們本能地想要捍衛(wèi)它。
北山就恍若一面鏡子......
喜它者視之，便是天災(zāi)中的桃源鄉(xiāng)。
厭它者視之，這不過是比不講理的尸鬼更講理的牢獄。
但只要李煜活著，所有人都只能或主動，或被動地屈從于他的意志。
李君彥就這么一天天的看著，看著族兄親手將這些早早散成一盤散沙的撫順軍民重新捏成一團。
“大兄，我能幫您做些什么呢？”
這句話出口，當時帳內(nèi)的幾位百戶嚇得心都懸到了嗓子眼兒。
營帳中靜得落針可聞。
吉祥物卻不自知，眼下說辭，似是討要權(quán)力。
旁人不好說，但李松的手已經(jīng)扶在了刀柄上，眼角余光盯著身側(cè)的幾位撫順衛(wèi)百戶武官。
張承志愣了一下，看著李松的動作，也是跟著緊了緊甲片的系繩。
他們二人的動作不大，但那一聲聲脆響，在營帳中卻顯得格外刺耳。
三位撫順衛(wèi)百戶武官的臉色不由白了白。
帳中的氣氛陡然變得有些微妙的壓抑。
也不知他們心里是不是正在埋怨著這無知小兒。
‘這種話，也是你這小娃能說的？’
他們心里胡亂想著，身上一動也不敢動，只是一味地壓著呼吸，生怕被帳內(nèi)侍立的一眾甲士誤會。
單論帳內(nèi)人數(shù)，也是李煜的親衛(wèi)數(shù)量更多。
帳外......
那就更是壓倒性的優(yōu)勢。
軍民之數(shù)，以千百為計。
李煜淡然的目光掃了一眼帳下眾人，他什么也沒說。
但這樣盡在掌握的姿態(tài)，帶給眾人的壓力反倒更大。
李君彥此言確實是讓他有些出乎預(yù)料。
這可不是他們提前通過氣的一出戲碼。
但李煜倒也不大放在心上。
正好借這個機會，因勢利導(dǎo)......
“彥弟既然有意，為兄自然是該給你些事做......”
“彥弟他日自當繼汝父兄遺志，行千戶職權(quán)，鎮(zhèn)撫一地。”
李煜能感受到帳中撫順李氏親衛(wèi)緊張、忐忑的視線。
但他并不覺得畏懼。
此時此刻，北山的基本盤已經(jīng)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那些受李煜提攜之恩的甲長、保長，才是此地真正的基石。
單憑一個千戶名頭，沒有李煜點頭，照樣是不管用的。
不等李煜說完，帳門陡然沖入一道身影......
李君彥還沒來得及看清來人是誰，那道熟悉的聲音就傳入耳中。
“你個不孝子！不敬兄長！”
“為娘今日非得打死你不可！”
來人，赫然是李君彥的母親，李王氏。
貴婦人手中舉著一根戒尺，正呵斥著一臉茫然的李君彥。
他不懂啊，只不過是想為大兄分憂。
母親怎么就突然沖進來責(zé)罵他不敬兄長呢？
李君彥困惑地看向李煜，同時投來求助的眼神。
而李煜看著李王氏雷聲大雨點小的動靜，也是哂然一笑。
“嬸母不必如此。”
“彥弟年歲尚小，童言無忌爾。”
李煜先是安了安李王氏的心，也算是謝了她遞來的臺階。
要不然，誰知道這位貴婦人會不會再弄出些什么多余的動靜來？
迎向李煜平靜的眸子，李王氏的動作頓了頓，也是平靜了下來。
“君彥，這話誰教你說的？”
李王氏直勾勾地看著自家小兒，話語中的深意，嚇得在場的三位撫順衛(wèi)百戶面露驚駭，紛紛拜首。
此情此景，他們唯恐殃及池魚。
幾人目露懇切地望向李煜，面有乞饒之意。
“好了！”
李煜出言制止。
李王氏果然頗有急智，見李煜松口，果斷便投桃報李。
只是這等攀咬之策，卻絕非正途。
有了今日這一遭無妄之災(zāi)，想必也足夠這三位來投的撫順百戶提心吊膽一段日子。
更能讓他們看清，他李景昭與李君彥，先兄弟而后官職。
一些微不足道的麻煩，尚未萌芽便被在無形之中掐滅。
李煜看向帳中的五位百戶，“爾等先退下吧，剩下的便是我李氏的家事。”
“喏！”
“卑職等告退！”
幾位百戶武官走得步履匆忙，仿佛身后正有猛虎環(huán)伺。
這幾道高大的身形卻無法避免地透著一絲狼狽。
李氏的人，可太會演戲了。
就差一點兒，他們便有可能被攀咬成李氏立威的那只雞......
這一遭，不下于踩在生死線上徘徊！
李君彥和李王氏的表現(xiàn)，很難不讓人想得太多。
若無他李景昭授意，這孤兒寡母何德何能，敢如此膽大妄為！
陰差陽錯之中，敬畏之心已然種下。
將意外化作助力，這才是李煜所表現(xiàn)出因勢利導(dǎo)的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