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云傾這輩子，沒有遺言，沒有朋友。
從前那些親戚在她被拐后都跟看臟東西一樣看她，早就不再來往。
入殮、火化，所有后事都操辦完后，何止才打了電話通知何世忠，跟他商量何云傾最后葬在哪里。
何云傾大概想葬在祖墳里吧，但祖墳埋誰她說了不算。
何世忠一聽何止自作主張已經把何云傾火化，直接就在電話里開罵起來。
“你這個掃把星，這么大的事誰叫你自作主張的！何云傾是我們老何家的人，是我姐！就算她死了，這后事也該有我們來操辦，誰讓你一聲不吭就把人火化的！”
何止神情冷漠，這種話聽在她耳朵里更是覺得諷刺又好笑。
人活著的時候不承認是何家的，現在死了倒是想起來跟他是姐弟了。
“你再多罵一句，我立刻掛電話，反正榕城的墓地我還買得起。”
“你！”何世忠怒氣未消但也不敢再說什么，“先把何云傾的骨灰帶回來。”
看樣子，她不用再多掏一份錢了。
帶何云傾回老家的那天太陽很好，連續三天陰天，終于放了晴。
大概是葉天川被逼到末路來求和了，一早葉景行被叫過去，所以讓Evin送何止回的何家村。
何止再次見到那些從未來往過的親戚。
上次見到這些人，還是在姥姥去世時的葬禮上。
何止作為何云傾的女兒，理應操辦葬禮，但何止拒絕，所以一切從簡。
那些親朋也是來走個過場，每個人來上炷香，嚎兩嗓子表示對人死的哀痛和悼念，轉頭就跟旁人有說有笑。
何止冷眼看著一群人做戲，真是比片場演員的演技都要好。
最后賓客上香結束，何世忠抹著不存在的眼淚把人都送走，拉著何云傾的骨灰去了何家祖墳。
何止自然沒去，那里是不允許她踏入的地方。
小時候她會恨，會不理解，明明就是埋骨灰的地方，為什么搞得跟圣地一樣，她這種人一進去就好像要玷污圣地。
后來長大了，她已經完全不會在意。
那些不過就是封建余孽的產物。
“表姐，好久不見，你這個強奸犯和瘋子的女兒竟然能成為明星，真是想不到啊。”
來人是何蘭若，何世忠的女兒。
何止不想搭理她，準備跟Evin離開，回榕城。
然而，就在轉身的瞬間，她看到何蘭若手腕戴的那個玉鐲。
何止兩步上前，攥著何蘭若的胳膊，問：“姥姥的鐲子為什么在你這里！”
何蘭若皺著眉頭掙開，語氣不悅，“當然是你姥姥我奶奶給我的！”
怎么會！何止不相信她的話。
何蘭若的玉鐲，分明是姥姥臨走前說要送給她的。
她還記得她被何云傾用掃帚打得皮開肉綻時，姥姥輕聲細語地拉著她的手說：“小止啊，你別怪你媽媽，她太苦了，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和侮辱卻不能反抗，現在她只是想發泄心里的怨氣，她不是故意針對你的。”
“她是愛你的，我也是愛你的，以后還得你照顧她，到那時候你媽就不會這樣了。”姥姥撫摸著手腕上的翠綠，“這鐲子是你姥爺送給我的定情信物，等我走了就送給你，你要是看到鐲子，就能想起來還有人在疼愛著你，日子也沒那么難熬。”
她信了。
她信了姥姥說的一切。
可她沒能見到姥姥最后一面，也沒再見過這鐲子，她一度以為鐲子碎了或者作為陪葬跟姥姥一起長眠了。
可現在出現在何蘭若手上！
“嗤～”何蘭若嘲諷笑笑，“你又不是老何家的人，奶奶為什么要把鐲子給你，要給也是給她疼愛的孫女我了。”
何止手腳發軟，身體搖搖欲墜。
不！
不是這樣的！
姥姥是愛她的！
“你不會真以為奶奶喜歡你吧，別搞笑了，強奸犯的女兒不配得到愛。”
何止情緒幾欲崩潰，“你閉嘴！”
她僵硬著離開這里，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走著。
雪花停了沒多久又開始飄飛，落在行人的頭發上、衣服上。
大腦嗡嗡響，何止眼尾有些濕潤，抬手一抹卻發現是雪花化在臉上，她還是哭不出來。
呼吸越發急促，鈍痛感從心臟涌入全身，從未感受到過的疼痛讓她忍不住捂住心臟。
何止重重呼出一口氣，呵，這就是心疼嗎？
那確實，比身體上的疼痛更令人難受。
砰——
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何止重重摔在地上。
視線模糊，閉上眼睛前看到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飛奔向她而來。
他是誰？
葉景行？他不是被葉天川叫去了，事情這么快就解決了？
難道是季嶼？紀星昀？還是左懷安……
誰也好，拜托來救救她，她不想一個人……
何止再次清醒時，聞到熟悉的清冷味道。
這個人帶給她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何止往葉景行懷里鉆了鉆，內心的不安總算有了去處，委屈和不甘都順著淚腺都流了出來。
眼淚一發不可收拾，越哭越多。
葉景行心疼她，只是安靜抱著她，等她哭夠了，才抽紙巾把眼淚鼻涕給擦干凈。
何止自己拿了紙巾擤了鼻涕，看著那身高定西裝被她搞得皺皺巴巴，又有點不好意思。
“可以跟我說說為什么哭嗎？”葉景行問。
何止悶聲道：“姥姥她根本就不愛我，也從未把我當做親人，我只是她給何云傾后半輩子找的依靠，僅此而已。”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被承認過。
也對，只是工具而已，她的想法，她的感受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管何云傾，這就是姥姥的目的。
“從頭到尾，都沒有人愛過我。”
葉景行掐著她的臉，逼她直視他的眼睛。
“你放屁，誰說沒人愛過你，你要老子說幾遍才相信我愛你。”葉景行嚴肅認真，“人都已經死了，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愛過你，至少在她活著的時候讓你感受到過被愛，這就夠了。”
“我說這些，不是想為他們開脫，我是想告訴你，不要讓自己沉浸在過去，你還有未來，未來會有很多人愛你，我也會一直愛你。”
陰霾一掃而空。
葉景行說得對，人都死了，現在糾結那些都沒有意義。
她有人愛，不止現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