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潔,關外苦寒,兵荒馬亂,絕非巴黎那般浪漫所在。
且他……他所行之事,刀頭舐血,仇家遍地。你何苦去蹚這渾水?
安穩留在京中,以你的才貌,何愁找不到如意郎君?”
徐文潔笑了,明亮笑容而帶著幾分野性,仿佛已被想象中的自由與冒險點燃!
“雨萱,你口中的苦寒與危險,于我而言,或許正是掙脫這牢籠的契機。
巴黎的浪漫是虛假的繁華,而關外的風沙,或許才藏著真正的熱血與真心。
我寧愿在曠野里追逐真實的危險,也不愿在繡樓里擁抱虛假的安寧。”
她上前一步,握住王雨萱冰涼的手,語氣柔且堅定。
“雨萱,我并非要與你搶奪什么。
只是……我的心既已為他所動,若不去親眼見見,親身試過,我這一生都不會甘心。
你放心,我徐文潔行事,自有分寸,絕不會做出令家族蒙羞、令朋友難堪之事。
若他……若他心中真的只有你,自會瀟灑離去。”
話已至此,王雨萱知道再勸無用。
她了解徐文潔,正如徐文潔也了解她。
她們都是內心藏著火焰的女子,只是表達方式不同罷了。
“既然如此……你好自為之?!?/p>
王雨萱最終只能輕聲說道。心中卻已暗自決定,必須盡快將這個消息設法傳遞給墨白。
提醒他莫忘了兩人的誓言。
徐文潔見王雨萱不再反對,臉上重新綻放出明媚的笑容,仿佛即將踏上征途的勇士。
“雨萱,如果我見到他,會向他言明我們之間的關系,以示公平。”
王雨萱沒說話,自己不在算哪門子的公平?
山海關……
墨白勒住馬韁,駐足于關外。
眼前是浩浩蕩蕩、以家庭為單位前行的人群,足有兩千多人,宛如一條緩慢流動的長龍,延伸至視野盡頭。
有人推著獨輪車,車板一側坐著銀發蒼蒼的老娘,另一側是臉頰凍得通紅的年輕媳婦。
有人挑著扁擔,前筐里躺著熟睡的女娃,后筐坐著好奇張望的男童。
他們的妻子懷抱著老母雞或幼犬,邁著纏足后不便的小腳,焦急地緊隨其后。
這是一群正闖關東的百姓。
關口處有數十名清兵把守,手抄袖子左右晃著,邊哼小曲邊打量這群從關里向外走的難民。
既不阻止也不規勸。
“闖關東”不僅在中國歷史上,乃至在世界歷史上都是持續時間最長的移民史,其遷徙人數也堪稱中國歷史以及世界歷史上之最。
299年——三千萬移民。
不遠處,一排臨時搭建的粥棚沿街延伸了足有一里長,為這些剛剛出山海關的移民施粥。
棚前,等待的隊伍排成了長龍。
墨白走近看了眼,見大鍋里的粥即將見底。
“小山子,我看這粥不夠了。你去告訴二掌柜,再到義和盛糧??笌装讈?,趕緊再熬幾鍋?!?/p>
墨白循聲望去,說話的是個四十多歲、身著錦緞長袍的中年人,氣質儒雅卻面帶憂色。
名叫小山子的伙計為難道,“掌柜的,義和盛那邊說了,不見現銀不肯再賒了。
再說了,您這粥都施一個多月了,咱的家底眼看就要空了,大夫人連陪嫁首飾都變賣了。
掌柜的,咱……見好就收吧?”
那掌柜聞言,臉色一沉,呵斥道:“混賬話!什么叫見好就收?
我王大年在此施粥,難道是圖那虛名嗎?
這都是大清國的百姓,是咱們齊魯大地的鄉親!
他們遭了難,背井離鄉討活路,何等不易!
我王大年無力救民于水火,難道連施碗粥都不應該?
便是傾家蕩產,也是理所應當!”
小山子被說得低下頭,應了聲“是,掌柜的”,慢騰騰的向米店走去。
“緊走兩步!磨蹭什么?”
王大年在他身后催促。
“且慢。”
墨白出聲叫住了小伙計,隨即從懷中取出兩張銀票遞過去,“用這個去買米吧?!?/p>
小伙計接過一看面額,頓時愣在原地——這二百兩銀子,足以買下百余石上好的大米。
“公子,這、這如何使得……”
王大年連忙上前阻攔。
可小伙計機靈,不等掌柜說完,攥緊銀票,一溜煙便跑遠了。
“哎,你這小子……”
王大年阻攔不及,只得轉身對墨白拱手,“這……怎好讓公子破費?”
“掌柜不必客氣,略盡綿力而已?!蹦走€禮道。
王大年仔細打量眼前這位少年。
他頭戴貂皮帽,身著貂皮大氅,面容俊逸,氣度不凡,心下便知定是世家子弟。
此時,難民見粥將盡,開始有些騷動。
王大年立刻躍上一處高臺,大聲安撫:“鄉親們!勿要慌亂!粥米管夠!
我王大年既在此設棚,定讓大伙吃上這口熱粥!還有這位公子也慷慨解囊,大家都有份!排好隊,莫要擠!”
人群中,一位六十多歲的老漢聞言感嘆:“真是活菩薩?。?/p>
這粥棚都支了一個多月了,便是有座金山銀山,也要施舍空了啊!”
旁邊一中年漢子連連點頭:“誰說不是呢?求菩薩保佑這樣的善人多福多壽!”
墨白下馬,走到老漢身邊問道:“老伯,也是去闖關東?”
老漢嘆道:“唉,留在家里,就是等死啊。出來闖一闖,興許有條活路?!?/p>
“老家是哪里?”
“濰坊的?!?/p>
墨白點點頭,又轉向旁邊的漢子:“這位大哥呢?”
那漢子道:“俺是淄博的,也去關外尋條生路?!?/p>
墨白望著眼前望不到頭的人群,不禁嘆息:“偌大的山東,竟養不活自己的百姓了……”
墻根下,一個約莫十歲的孩子蜷縮著身體。
他彎著腿,一只小手端著碗,大口喝著碗里稀薄的米湯,另一只手死死攥著半個窩窩頭,塞進嘴里咬上一口。
墨白蹲下身,笑說:“慢點吃,別噎著。”
孩子聞聲抬起頭,眼神帶著警惕。下意識地把窩窩頭藏到身后。
墨白笑了笑,輕撫他的頭頂:“別怕,沒人搶你的?!庇譁睾偷貑柕?,“你爹娘呢?”
孩子搖了搖頭,低下頭繼續喝粥,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進碗里。
墨白輕嘆。這狗日的世道!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墨白抬頭望去——
只見百余騎兵呼嘯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