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徐老三家那燒得滾燙的土炕上。
徐老大盤腿坐在炕桌里頭,徐老三歪在炕沿邊,哥倆中間擺著一碟炒黃豆、半碗炒雞蛋、一盤豬頭肉,一盤土豆絲,就著純糧散白酒,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
話題兜來轉去,又繞到了陸唯和徐麗麗身上。
徐老三把手里的小酒盅“滋溜”一聲喝干,重重往炕桌上一頓,粗聲粗氣地開口:“大哥,我看你那招不好使!
麗麗那死丫頭,現在心肝肺都扒給陸家那王八犢子了!
為了他,命都能豁出去,還能幫咱家套他陸家的賺錢路子?做夢去吧!”
他越說越來氣,黝黑的臉膛漲得發紅,“媽的,這賠錢丫頭蛋子,就是不如帶把的頂用!還沒過門呢,胳膊肘就往外拐得沒邊了!”
他喘了口粗氣,又給自己滿上一盅,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再說了,那小兔崽子跟鎮長都能搭上話!
你不過就是個屯子里的小隊長,拿啥跟人家斗?
要我說,趁早拉倒!讓我閨女跟他黃了得了,省得報仇不成,我還得搭進去一個閨女!”
徐老大一直瞇著眼聽著,手里捏著酒盅慢慢轉,聽到這兒,撩起眼皮瞥了老三一眼,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行啊老三,沒成想你這榆木疙瘩腦袋,還能尋思點事兒了?!?/p>
他慢悠悠地咂了一口酒,話鋒卻一轉,“不過,你這腦子,也就長了一半兒?!?/p>
“啥?”
徐老三瞪起牛眼,不服氣地梗著脖子,“我哪說錯了?人家有鎮長撐腰,想把你個小隊長擼下來,還不是上嘴皮碰碰下嘴皮的事兒?咱們老徐家,惹得起嗎?”
“你說的沒錯,確實惹不起。”
徐老大放下酒盅,手指敲了敲炕桌,臉上那點笑意變得深沉起來,甚至帶著點“孺子可教”的欣慰。
“正因為惹不起,咱才不能惹,不僅不能惹,還得把這‘惹不起’變成咱的‘靠得住’!”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眼睛在昏黃燈光下閃著精光:“你想想,麗麗嫁過去,咱們就是陸家的正經親家!
到時候,借著他們家跟鎮長的關系,你哥我這小隊長算個屁?
運作好了,村支書的位置,將來都得姓徐!
這不比硬生生把倆孩子拆散了強百套?
眼光放長遠點,老三!
等咱在村里站穩了腳跟,再借著這層關系往鎮上活動活動,那也不是不可能!
到那時候,咱們老徐家,那可就是官宦人家了!你懂不懂這里頭的道道?”
徐老三聽著他哥這一套一套的,感覺腦袋瓜子嗡嗡的,有點發癢,好像真有什么東西要往外拱。
他撓了撓剃得發青的頭皮,憨直的臉上露出困惑和一絲被說動的神色。
“大哥,這么干是不是有點不要臉?”原本是要對付人家的,結果搭進去個姑娘不說,自己還投降了,咋想都有點窩囊。
徐老大聞言沒好氣道:“你不要臉的事兒還少干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小子還偷看過你嫂子……”
“別別別,大哥,你說啥我都聽你的?!?/p>
“聽我的就對了,要臉有啥用?又不能當飯吃。”
徐老三喝了口酒,又琢磨了一會兒,忽然問道:“那……那為啥非得你去當村支書?我是陸唯他老丈人,論親疏,我去當不行嗎?”
徐老大被他這憨直又貪心的反問差點氣笑,拿手里的筷子虛虛點了點他:“你?你去當村支書?”他嗤笑一聲,掰著手指頭數落,“你除了能喝二兩貓尿、嗓門大能罵街,還會啥?賬本子認得全不?斗大的字你識得一籮筐不?知道咋跟上頭的領導遞煙說話不?懂得揣摩人家心思不?”
他搖搖頭,一副“朽木不可雕”的表情:“這事兒啊,還得你哥我來!你嘛,”
徐老大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誘哄,“等你真成了陸唯那小子正兒八經的老丈人,他手指頭縫里漏點,都夠你躺著享清福了!
到時候讓他隨便在鎮上給你找個清閑差事,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天天喝酒?那還喝這破散白?瓶裝的好酒,你都喝不完!這玩意兒,”他嫌棄地用筷子敲了敲裝散酒的塑料桶,“到時候你看都不稀得看一眼!”
徐老三被他說得心馳神往,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頓頓瓶裝酒、蹺著二郎腿享福的日子,眼睛都亮了,張著嘴剛想憧憬幾句——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裹著一身寒氣的徐麗麗走了進來。
抬眼瞅了瞅炕上對酌的兩人,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沖徐老大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大爺來了?!?/p>
隨即,她的目光在父親和伯父臉上掃過,語氣硬邦邦地扔下一句:“少喝點。
還有,沒事兒別老算計我家陸唯。再讓我聽見,我就直接告訴他去?!?/p>
說完,也不看徐老三瞬間漲紅的臉色,轉身就回了自己那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屋里頓時一片寂靜,只剩下劣質白酒刺鼻的味道在空氣中飄蕩。
徐老三指著那緊閉的房門,手指頭氣得直哆嗦,好半天才從牙縫里擠出話來:“你看看!你看看這虎玩意兒!這還沒過門呢,魂兒都讓人勾跑了!連自己姓啥都忘了!吃里扒外的東西!”
徐老大臉上的肌肉也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擠出那副慣常的、帶著點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聲音聽起來還算平穩:“呵呵,挺好……麗麗跟陸唯感情好,對咱們來說,不也是好事兒嘛。感情深,才更好說話不是?”
他嘴上這么說,心里頭卻像揣了塊石頭,沉甸甸的,那股子原本十拿九穩的勁兒,莫名就泄了幾分。
這丫頭片子,這態度,心思又全在陸家小子身上……他原先那套“通過侄女拿捏陸家”的算盤,怕是打得沒預想中那么順溜了。
這局面,看來還得再掂量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