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神容敬畏凝重,并無驚恐難安。
封白心頭更是覺得古怪。
與封思北認識以來,也算清楚他的脾氣秉性,道門養形更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
為何眼下會突然行此大禮?
直到他繞過面前那一座**架,視線落在內堂深處,屏風門檻后方的墻上,懸掛著無數人物畫像。
畫中各人衣冠服色皆不相同,形貌氣質也有差別,似乎并非一個時代的人。
從前到后,差不多有近百幅。
畫像前則是擺著牌位。
看到這一幕,封白一下明白過來,這里竟是封家歷代先祖的祠堂。
也難怪封思北神色會如此嚴肅鄭重,跪伏在地,大禮拜下。
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畫像牌位中掃過,看著那一道道氣質出眾,大袖寬袍的身影。
即便是他,一時間也有種穿越時空,與封家先輩會面的感覺。
其中最高處中間。
他還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封王禮!
只見他腰間懸掛一道金牌,隱約還能見到觀山金牌幾個字。
高冠博帶,氣質出塵,全然不似倒斗行中人。
傳聞中,他當年應詔令入京城時,還是一位在蜀地的隱士,而封家也是地方上極有名望的大族,祖祖輩輩都居住在棺材峽。
如今看來確是如此。
看過人影,封白目光又落在他手中。
封王禮雙手捧著一副古圖。
畫中所繪是一派險峻高聳的懸崖峭壁,壁上懸棺無數,還有數位以繩索掛空,攀附在險峻崖壁間,正伸手往不遠外一具松木粗鱗的棺木探去。
另外幾道身影,則已經條入了峭壁洞窟當中。
棺蓋大開,棺內有一具古尸半坐而起,被那幾人用繩索縛住脖頸,另外一人卻是從棺槨中取出數塊骨甲。
龍骨龜甲上刻滿了日月星圖和蝸蟲古篆!
“觀山盜骨圖!”
只一眼,封白就認了出來。
當年朱洪武還在起兵造勢驅逐天下時,請劉伯溫算天下運勢。
從卦象中看,朱元璋有成就一方大業,九五至尊之相。
但朱家龍興氣運,但國祚卻不足三百年。
而且這錦繡山河,以后還得胡人得一段天下。
聞言,朱元璋不由大驚,不過他倒不是為國運長久擔心,而是逐鹿中原的這些年里,見過無數被盜毀的荒墳野冢。
尤其是南宋諸位皇帝的帝陵附近,早已經被挖掘一空,只剩下幾座土丘,其中雜草叢生,一到夜里,野狐山貓,鬼火如焚。
元滅南宋后。
幾乎所有帝陵皆被胡人毀去,就連尸體也不放過,與豬骨狗骸堆到一起,埋在鎮南塔下。
毫無帝王氣象可言,景象之凄慘,聞著傷心見者落淚。
朱元璋擔心的也正是這點。
劉伯溫此人極有本事,野史中說,前五百年諸葛亮后五百年劉伯溫,他自小便修先天八卦,能算盡天下。
他說兩百年國祚后,胡人還會并朱家而得天下,朱元璋對此幾乎深信不疑。
又擔心自己死后,會如南宋歷代皇帝一般,被掘墳拋尸。
而且他深知世上并無永生不死的法子,連秦皇那種蓋世一帝,也逃不過龍歸天地的下場,又談何是他?
若是將來真有山河破碎,改朝換代的一日。
到時候自己豈非還要步南宋諸帝的后路?
于是,朱元璋便問劉伯溫有沒有法子,讓皇帝陵墓永遠不會被胡人盜毀?
劉伯溫精通南龍風水,但是對于墓葬建造,卻從未涉足。
有道是隔行如隔山,這又如何能知道。
但帝命在前,他又不得不應諾下來。
回去后苦思冥想,還真被他想起來一個人物,就是世代住在棺材峽的封王禮。
最是精通陵譜和遁甲之術。
于是便讓朱元璋發下詔令,命他即可前往京城。
等封王禮到了京城,見了皇帝,一聽說是為朱元璋修建帝陵,當時就要推諉拒絕。
他深知伴君如伴虎,一旦做錯,那就得掉腦袋。
連忙謊稱自己不懂得葬制和尋龍之術,讓皇帝另請高明。
但劉伯溫早就算到這一切,于是當場取出一幅圖來。
便是這幅觀山盜骨圖!
看到這圖的剎那,封王禮一下驚的魂不附體,封家盜取懸棺,修行爐火之術,隱秘無比,幾乎無人知曉。
但劉伯溫此人實在厲害,將他后路盡數算斷。
無奈下,封王禮只能硬著頭皮接受。
封家專攻奇門異術,行事手段奇詭難料,從骨甲神符中掌握了諸多風水秘術,對陵墓建造造詣極深。
使得朱元璋十分滿意,御賜封王禮觀山太保,賞下純金腰牌。
不過他又擔心,民間是否還有那種盜墓之輩,將墳冢掘開。
要知道從三國時代,便有摸金校尉,專門發掘天下古墓,為行軍打仗湊足糧草。
與封王禮一問。
這才知道,天底下有四派盜賊,不僅有摸金校尉,還有發丘天官、卸嶺力士以及搬山道人。
于是朱元璋下詔,在天下各地捕殺倒斗四派之人。
不但殺人,連同發丘印和摸金符也盡數毀去。
不過發丘摸金、搬山卸嶺之輩行跡隱秘難尋,一直到永樂年間,方才毀去大半。
但仍有三枚摸金符以及兩塊發丘印下落不明。
只是……
當年受過皇帝封賞,勢力獨一無二的觀山封家,如今卻是落魄至此,明隱兩脈加起來,也只剩下四人。
如今能夠進入地仙村的,更是只剩下封白和封思北兩個。
讓人不由感概滄海桑田、世事難料。
看著那一幅幅畫像,封白腦海里不由浮現出那個面容憨厚的男人來,嘆了口氣,代他躬身行了一禮。
拜過封家歷代先祖后。
封白二人收起心思,沿著樓梯往二樓走去。
與一樓相似,樓閣內也是漆黑一片。
用煙火將四周那些蠟燭點燃,等到黑暗驅散,封白這才看到其中也有諸多木架。
不過放的卻并非骨甲神符,而是古籍道藏,皆是封家所修行的爐火、黃老之術。
看到這些時。
兩人更是震撼。
先前過峽谷底下,在那座松木棺材中找到一份道藏,便讓他們激動難掩,而今此處,一眼望去,幾乎盡是失傳的道術。
饒是兩人心境如水,此刻也是如同瀑布奔騰。
除了這些外。
臨窗的那一面墻壁上,還懸掛著一幅古畫。
其中有懸崖峭壁、有落繩黑影,更多的則是密密麻麻的懸棺。
正是剛才一樓處,封王禮畫像中,雙手捧著的觀山盜骨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