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年紀輕輕，技術再好，心性能有多深？
他對人生的感悟，對茶道的理解，絕對不可能比得過我這個年過花甲的老人！
對！就比這個！
一念及此，井上楓丸強行壓下心頭的驚駭，緩緩站起身，重新恢復了一點宗師的架子。
“了不起的技藝。”他看著陳宇，“但茶道，從來不只是技藝的堆砌。真正的茶道，是心與茶的交流，是‘一期一會’的禪心。”
“這樣吧，下一場，我們換個比法。”
井上丸楓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我們各自泡一壺茶，將自己泡茶時的‘心境’寫在紙上，封存起來，交給評委。”
“然后，我們互品對方的茶，誰能準確說出對方泡茶時的‘心境’，誰就獲勝。”
“如果雙方都猜對了，或者都猜錯了，就算平局，再進行下一輪。你敢嗎？”
這話一出，現場一片嘩然。
【我靠！這老鬼子好陰險啊！明知道技術比不過，就開始玩玄的了！】
【心境？這玩意兒怎么判斷？也太主觀了吧！】
【這不就是耍賴嗎？宇神千萬別上當啊！這老頭活了六十多年，經歷肯定比宇神豐富，他要是弄個什么生離死別的心境，宇神怎么可能猜得到？】
【是啊！這根本就是個陷阱！宇神的技術已經碾壓他了，沒必要跟他玩這種文字游戲！】
觀眾們群情激奮，都看穿了井上丸楓的險惡用心。
這是典型的揚長避短。
他是在賭，賭陳宇年輕氣盛，經歷淺薄，無法理解和品味出復雜的意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宇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只見陳宇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可以。”
他點頭了！
他竟然同意了！
【瘋了吧？宇神怎么會同意這種不公平的規則？】
【完了完了，宇神還是太年輕了，中了老狐貍的計了！】
【宇神！三思啊！】
直播間里一片哀嚎。
然而陳宇卻像是沒事人一樣，自顧自地走到評委席前，拿起紙筆。
筆尖在宣紙上沙沙作響。
很快，他寫下兩個字，將紙折好，遞給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華夏茶文化協會的老會長。
井上丸楓也同樣寫下了自己的“心境”，交給了評委。
雙方重新回到茶席。
新一輪的比試，正式開始。
這一次，井上丸楓的氣勢完全變了。
他閉上眼睛，枯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仿佛一尊雕塑。
許久，他才緩緩睜眼
他開始泡茶。
一股蕭索、枯寂的氛圍，從他身上彌漫開來，籠罩了整個雅間。
在場的記者和大師們，都感覺自己的心頭，像是被壓上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有些喘不過氣。
【這老頭在搞什么鬼？我怎么感覺有點壓抑？】
【他的心境，我猜是‘寂’或者‘枯’之類的，扶桑人就喜歡玩這種故作高深的東西。】
【這就是他說的禪心嗎？感覺好不舒服，像是在參加葬禮。】
另一邊，陳宇的狀態，則與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沒有故作深沉，也沒有刻意營造什么氛圍。
他的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取水，溫杯，投茶，沖泡……
動作依舊流暢自然，但比之前又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溫暖。
他的目光，不時會投向不遠處的女兒念念。
當看到念念正好奇地啃著自己的手指時，他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月白色的長衫上，也灑在那升騰起裊裊白霧的茶湯上。
整個畫面，溫暖、祥和。
【宇神這是什么心境？我怎么感覺像是……居家好男人？】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對面那個老頭一看就是在憋大招，宇神這邊也太輕松了吧？】
【我明白了！這叫返璞歸真！大道至簡！宇神已經超越了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境界！】
直播間的觀眾們，化身福爾摩斯，開始瘋狂解讀兩人的狀態。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井上丸楓是有備而來，他選擇的心境，必然是極難品味的，是他自認為的人生感悟結晶。
而陳宇，則像是一張白紙，輕松得讓人心里沒底。
很快，兩邊的茶都泡好了。
侍者將兩杯茶分別端到兩人面前。
井上丸楓端起陳宇泡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茶湯入口，一股溫潤甘醇的暖流瞬間包裹了他的舌尖。
沒有絲毫苦澀，只有純粹的、柔和的茶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清甜。
這味道……
井上丸楓愣住了。
這是一種……什么心境？
井上丸楓眉頭緊鎖，他品了一輩子茶，自詡能從茶湯中喝出人生百味，可今天，他卻被這杯簡單到極致的茶給難住了。
說它是“喜悅”？不對，沒有那么張揚。
說它是“平和”？也不對，比平和多了一份熱度。
這到底是什么？
井上丸楓的額頭，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理解。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怎么會泡出這樣一杯……仿佛包含了世間所有美好的茶？
他腦中一片混亂，無數個詞語閃過，卻又被他一一否定。
而另一邊，陳宇端起井上丸楓泡的茶，只是放在鼻尖聞了聞，便放下了茶杯。
他甚至，沒有喝一口。
“我猜到了。”陳宇淡淡開口。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這么快？聞一下就知道了？
井上丸楓也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你的茶，”陳宇看著井上丸楓，“充滿了腐朽、絕望和不甘。”
“你在為一個已經逝去的東西哀悼，卻又死死抓著它的尸體不放，妄圖讓它復活。”
“你的心境，是‘挽歌’。”
此言一出，井上丸楓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了那里。
他寫在紙上的兩個字，正是——“挽歌”！
他為扶桑茶道無法超越華夏本源而悲，為自己窮極一生也無法達到真正巔峰而哀。
這杯茶，是他對自己，也是對所謂扶桑茶道的一曲悲歌！
這是他隱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是他宗師光環下最陰暗的角落！
他怎么會知道？
他怎么可能只聞一下，就洞穿了我的一切？！
井上丸楓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