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最熱的時候到了。
山里的蟬不知疲倦地叫著，從早到晚，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意亂。那聲音像一根根細針，扎進耳朵里，扎進腦子里，讓人無處可逃。
李云光著膀子，蹲在樹蔭下，聽著那些蟬鳴，煩躁地揮了揮手：“他娘的，這些蟬也不消停，吵得老子頭疼。”
關(guān)大山在旁邊嘿嘿笑：“團長，蟬叫是好事。說明天熱，鬼子懶得動。咱們正好抓緊時間練兵。”
李云白了他一眼：“你倒會安慰人。”
遠處，新兵們正在練射擊。靶子是稻草扎的，插在山坡上，隔著七八十米。槍聲“砰砰”地響，子彈呼嘯著飛出去，有的打中靶子，有的打飛了，濺起一蓬蓬塵土。
柱子趴在地上，瞄了半天，終于扣動扳機。槍聲過后，稻草人紋絲不動——又打飛了。他懊惱地捶了一下地，爬起來，重新裝彈。
趙鐵柱拄著拐杖走過來，站在他身后：“你瞄的是哪？”
柱子指著稻草人：“那個，腦袋。”
趙鐵柱搖搖頭：“不對。你瞄的是腦袋，但槍口偏了。你看，準星和缺口要對齊，目標要在中間。你剛才瞄的時候，準星偏右了，所以子彈往右飛。”
柱子仔細看了看，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我說怎么老打不中！”
趙鐵柱拍拍他的肩膀：“慢慢來，多練練就好了。槍法是練出來的，不是天生的。”
柱子點點頭，趴下繼續(xù)練。
李云光看著這一幕，心里暗暗點頭。趙鐵柱這個人，打仗是把好手，帶兵也是把好手。可惜腿傷了，不能再上戰(zhàn)場。但留在后方帶新兵，也是一樣的貢獻。
“老關(guān)，”他突然說，“你說，等這批新兵練出來，咱們新一團能擴充到多少人？”
關(guān)大山想了想：“至少能到一千五吧。加上原來的老兵，差不多兩千人。”
李云光咧嘴笑了：“兩千人！夠鬼子喝一壺的了！”
…………
鷹回頭的陣地上，孔捷正在巡視工事。
新的坑道挖得更深了，最深的地方離地面有十幾米。里面又暗又潮，但冬暖夏涼，比地面上舒服多了。戰(zhàn)士們把坑道分成一格一格的，有睡覺的地方，有存放彈藥的地方，有做飯的地方，井井有條。
孔捷走在坑道里，不時停下來，摸摸墻壁，敲敲支撐的木柱。那些木柱是從山上砍來的松樹，碗口粗，一根根立在那里，撐著頭頂?shù)耐翆印?/p>
“團長，這坑道結(jié)實得很，鬼子炸不動。”旁邊的戰(zhàn)士說。
孔捷點點頭：“結(jié)實是結(jié)實，但也要小心。鬼子要是往里面放毒氣，就麻煩了。”
戰(zhàn)士說：“咱們有防毒口罩，陳團長那邊還送來了幾箱石灰，說是能防毒氣。”
孔捷嗯了一聲，繼續(xù)往前走。
坑道的盡頭，有幾個戰(zhàn)士正在挖新的支線。他們光著膀子，渾身是汗，手里的鎬頭一下一下地刨著土，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土很硬，刨起來費勁，但沒有人停下來。
“團長來了。”有人小聲說。
孔捷走過去，看著他們干活。那些戰(zhàn)士看到團長來了，干得更起勁了。
“累不累？”孔捷問。
“不累！”幾個人齊聲說。
孔捷笑了：“不累是假的。但累也得干，干完了才能休息。等秋收打完仗，我請你們喝酒。”
戰(zhàn)士們嘿嘿笑了，繼續(xù)干活。
孔捷站了一會兒，然后轉(zhuǎn)身離開。他走到坑道口，望著外面刺眼的陽光，瞇起眼睛。蟬鳴聲又響了起來，吵得人心煩。但他聽著那聲音，心里卻出奇的平靜。
蟬叫得越響，說明天越熱。天越熱，鬼子越不想動。這樣，根據(jù)地就能多一天安寧。
…………
醫(yī)院山谷里，蘇棠正在給傷員做手術(shù)。
這是一個腹部中彈的戰(zhàn)士，子彈從側(cè)面打進去，卡在腹腔里，必須取出來。手術(shù)已經(jīng)進行了兩個時辰，蘇棠滿頭大汗，手卻穩(wěn)得像磐石。
秀芬在旁邊幫忙，遞器械、擦汗、止血。她已經(jīng)能熟練地配合手術(shù)了，動作又快又準，不用蘇棠開口就知道需要什么。
“鑷子。”蘇棠說。
秀芬遞過鑷子。
“紗布。”
秀芬遞過紗布。
“止血鉗。”
秀芬遞過止血鉗。
手術(shù)室里只有蘇棠簡短的聲音和器械碰撞的輕微聲響。傷員躺在那里，全身麻醉——用的是最后一瓶麻藥，用完就沒了。他閉著眼睛，呼吸平穩(wěn)，對外界一無所知。
終于，蘇棠用鑷子夾出了那顆子彈。子彈已經(jīng)變形了，上面沾滿了血。她看了一眼，扔進旁邊的鐵盤里，然后開始縫合。
縫合完畢，她長出一口氣，后退一步，靠在墻上。秀芬趕緊遞過毛巾，她接過來，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蘇醫(yī)生，您歇會兒吧。”秀芬說。
蘇棠搖搖頭：“還有幾個傷員等著。你先去準備一下，我喝口水就來。”
秀芬看著她，心里滿是心疼。這個年輕的女人，比她小十幾歲，卻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堅強。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口，那些無法挽回的死亡，都沒能擊垮她。她就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機器，日復(fù)一日地運轉(zhuǎn)著。
秀芬走出手術(shù)室，狗蛋跑過來，拉著她的衣角：“娘，蘇姨咋樣了？”
秀芬摸摸他的頭：“沒事，就是累了。你去玩吧，別跑遠。”
狗蛋點點頭，跑開了。秀芬望著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這孩子，越來越懂事了。
…………
縣城監(jiān)獄，何貴在黑暗中數(shù)著日子。
他已經(jīng)不記得自己被關(guān)了多久，只知道外面的蟬鳴越來越響，夏天已經(jīng)到了最熱的時候。牢房里又悶又潮，像個蒸籠，汗水剛冒出來就蒸發(fā)掉，留下一層黏糊糊的鹽漬。
看守們送飯的次數(shù)沒變，還是一天一次。但最近，那個年輕看守偶爾會多給他半個窩頭，或者一片咸菜。何貴知道，那是秀芬，是那些沒有忘記他的人，還在想辦法。
他把那些多出來的食物藏起來，一點一點地吃，能吃上好幾天。不是為了充饑，是為了記住那些味道，記住還有人記得他。
一天，那個年輕看守又來送飯，又給了他一個窩頭。何貴接過窩頭，低聲問：“她……她還好嗎？”
看守愣了一下，然后壓低聲音說：“活著。孩子也活著。”
何貴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
看守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走了。門關(guān)上，黑暗重新籠罩一切。但何貴心里，卻亮得像點了燈。
秀芬活著，狗蛋活著。她們在山里，在八路軍那里，安全地活著。這就夠了。
他把那個窩頭捧在手里，舍不得吃，聞了又聞，聞那股糧食的香味。那是生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
支隊指揮部，方東明正在審閱各部隊的報告。
李云光的報告說，新兵訓(xùn)練進展順利，再過一個月就能上戰(zhàn)場。孔捷的報告說，坑道加固基本完成，糧食和彈藥都藏好了。
林志強和高明的報告說，群眾已經(jīng)開始準備秋收，能收的糧食盡量提前收，不能收的就藏起來。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但方東明心里，卻總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看著那些代表鬼子據(jù)點的黑點。那些黑點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蒼蠅，趴在地圖上，讓人看了就煩。
“老呂，”他叫了一聲。
呂志行走過來：“怎么了？”
方東明指著地圖說：“你看，鬼子的據(jù)點，最近有沒有變化？”
呂志行仔細看了看，說：“好像沒有。還是那些地方，還是那些兵力。”
方東明搖搖頭：“不對。你看這里，還有這里，這兩個據(jù)點，以前只有一個小隊，現(xiàn)在好像加強了。還有這里，以前沒有據(jù)點，現(xiàn)在新建了一個。”
呂志行仔細一看，確實如方東明所說。那幾個地方的標注，不知什么時候被改過了，兵力增加了，位置也變了。
“鬼子在悄悄加強封鎖線。”呂志行說。
方東明點點頭：“對。他們不聲不響地，把口子扎緊了。等秋收的時候，咱們想往外跑都難。”
呂志行說：“那怎么辦？”
方東明想了想，說：“告訴李云光，讓他派人去摸摸那些新?lián)c的底。越詳細越好。另外，讓陳安注意監(jiān)聽鬼子的電臺，看看能不能搞到他們的計劃。”
呂志行點點頭，轉(zhuǎn)身去安排。
方東明又看著地圖，沉思了很久。他知道，鬼子不會閑著。他們在等，等秋收的時候，等糧食成熟的時候，等根據(jù)地最忙的時候。那時候動手，事半功倍。
但他不會讓他們得逞。
…………
野狼峪深處，李云光接到了方東明的命令。
他把命令看了一遍，然后對關(guān)大山說：“老關(guān)，支隊長讓咱們?nèi)ッ菐讉€新?lián)c的底。你挑幾個機靈的，帶上家伙，去走一趟。”
關(guān)大山點點頭：“我這就去。”
李云光又叫住他：“小心點。新?lián)c，鬼子警惕性高。別讓人發(fā)現(xiàn)，摸清楚了就回來。”
關(guān)大山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去了。
李云光蹲在樹蔭下，聽著蟬鳴，心里琢磨著。鬼子悄悄加強封鎖線，說明他們要動手了。什么時候動手？秋收前后。從哪個方向動手？不知道。但不管從哪個方向，都得先拔掉這些釘子。
他站起身，走到訓(xùn)練場邊，看著那些正在練射擊的新兵。柱子趴在地上，正在瞄準，槍口穩(wěn)穩(wěn)的，一動不動。趙鐵柱站在旁邊，時不時指點一下。
李云光看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復(fù)雜的情緒。這些新兵，很快就要上戰(zhàn)場了。他們中的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來。但他們必須上，因為這是他們的土地，他們的家園。
“團長，想啥呢？”關(guān)大山不知什么時候回來了。
李云光回過神，說：“沒什么。人挑好了？”
關(guān)大山點點頭：“挑好了，都是機靈的。今晚就出發(fā)。”
李云光嗯了一聲，又看著那些新兵，沒有說話。
…………
傍晚，方東明又站在洞口看夕陽。
今天的夕陽格外紅，紅得像血，染透了半邊天。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仿佛自己也成了那紅色的一部分。
蘇棠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站在他身邊。
“今天的夕陽真紅。”她說。
方東明點點頭：“嗯。”
蘇棠又說：“像血一樣。”
方東明沉默了一會兒，說：“是啊，像血一樣。但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還會是新的。”
蘇棠看著他，沒有再說
夕陽終于沉了下去，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夜幕降臨，籠罩了山川、村莊、陣地和醫(yī)院。但黑暗中，有無數(shù)人還在活著，還在戰(zhàn)斗，還在等待明天的太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支隊指揮部，油燈下，方東明還在工作。
桌上的文件堆成了山，有各部隊的報告，有總部的指示，有敵情通報。他一份份地看著，一份份地批閱，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呂志行推門進來，端著一碗熱粥：“老方，吃點東西，都這么晚了。”
方東明接過粥，喝了一口，問：“李云光那邊有消息嗎？”
呂志行搖搖頭：“還沒有。關(guān)大山帶人去了，應(yīng)該快了。”
方東明點點頭，繼續(xù)喝粥。
呂志行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突然說：“老方，你說，這次秋收，能平安過去嗎？”
方東明放下碗，想了想，說：“平安？不可能。鬼子不會讓咱們平安。但咱們也不會讓他們舒坦。能收多少收多少，能藏多少藏多少。剩下的，跟他們拼。”
呂志行點點頭，沒有再說什么。
兩人沉默地坐著，聽著窗外的蟬鳴。那聲音一聲接一聲，不知疲倦，像在提醒他們，夏天還沒過去，秋天就要來了。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叫，那是山里的村莊，還有人在守著家園。更遠的地方，鬼子的據(jù)點里，燈火通明，那些侵略者還在謀劃著下一次的掃蕩。
但這一切，都無法阻擋明天的太陽照常升起。
夏天還在繼續(xù)，秋天就要來了。更殘酷的戰(zhàn)斗，還在等著他們。
但他們不怕。
因為他們知道，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只要戰(zhàn)斗，就能勝利。
窗外，夜風(fēng)吹過，樹葉沙沙作響。蟬鳴聲漸漸弱了下去，黑夜終于安靜下來。但那安靜，只是暫時的。天一亮，一切又會重新開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