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混合著香薰蠟燭的柑橘氣息,在韓樂樂那充滿藝術氣息的臥室里彌漫發酵。
林清淺癱軟在厚實的地毯上,意識像漂浮在查爾斯河渾濁的水流里,沉沉浮浮。
她不知道自已后來是怎么了。
也許是韓樂樂那番對張杭商業帝國驚心動魄的描述徹底擊垮了她心中最后一點他只是個感情騙子的狹隘認知,也許是酒精徹底瓦解了理智的堤壩。
她先是撕心裂肺地哭,控訴張杭的冰冷與欺騙,哭得聲嘶力竭,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眼淚浸濕了昂貴的地毯,留下深色的印記。
然后,不知怎的,她又笑了出來,帶著淚痕,笑得前仰后合,像個瘋癲的孩子。
“他......他真的好厲害啊......哈哈......”
她一邊笑一邊抽泣,指著空氣中并不存在的幻影:
“生活藝術家?商業藝術家?造神?哈哈......騙子!大騙子!他騙了所有人!所有人都被他騙得團團轉!他是不是......是不是連他自已都騙???”
韓樂樂看著她又哭又笑、語無倫次的樣子,眼神復雜。
她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陪著,偶爾遞過去一張紙巾,或者在她笑得快喘不上氣時輕輕拍撫她的背。
那排山倒海的惡毒詛咒后,此刻的林清淺更像一個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布娃娃。
“樂樂姐......你說他對我是不是就像對待一個......一個不合格的作品?”
林清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眼神迷離而破碎:
“畫砸了......就扔了,連多看一眼都嫌煩,連......連一點點顏料,一點點愛意......都吝嗇給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被濃重的睡意和酒精徹底淹沒。
身體軟軟地滑倒,頭枕在韓樂樂的大腿上,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沉重,只是眉頭依舊緊緊蹙著,仿佛在睡夢中也被無形的痛苦纏繞。
韓樂樂低頭看著懷里這張蒼白脆弱、淚痕未干的精致小臉,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小心翼翼地將林清淺挪到自已的大床上,蓋好被子。
自已則在旁邊舒舒服服的沙發上躺了一夜。
窗外波士頓的燈火徹夜未熄,映照著房間里兩個同樣被張杭深刻影響的女人,一個在混亂的夢境里掙扎,一個在清醒的守護中相思。
晨曦微露,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房間。
林清淺是被一陣細微的動靜吵醒的。
她頭痛欲裂,像被重錘反復敲打過,眼皮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
昨晚的記憶如同破碎的幻燈片,混亂地涌入腦海。
韓樂樂關于張杭商業版圖的描述、自已崩潰的哭喊、惡毒的詛咒、還有那荒謬的又哭又笑......
最后定格在韓樂樂那帶著審視與了然的眼神上。
她猛地睜開眼,正對上韓樂樂關切的目光。
韓樂樂已經洗漱完畢,穿著寬松的衛衣,手里端著一杯溫水,正坐在床邊看著她。
“醒了?感覺怎么樣?先喝點水。”
韓樂樂把水杯遞過去,語氣是難得的溫和,沒有了往日的咋咋呼呼。
林清淺撐著坐起身,接過水杯,小口啜飲著溫熱的水,喉嚨的干澀稍稍緩解,但心里的尷尬和酸楚卻翻涌上來。
她垂下眼簾,不敢看韓樂樂:
“樂樂姐......昨晚我......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說啥子傻話!”
韓樂樂擺擺手,坐近了些:
“哭出來就好了,憋在心里才要命,你看你這臉色,比昨晚強多了,至少有點血色了。”
林清淺摸了摸自已的臉,確實感覺緊繃感少了一些,雖然心頭的沉重感依舊。
她想起昨晚最后那個問題。
張杭對她,是不是連一點點愛意都沒有?
韓樂樂看著林清淺依舊蒼白、眼下帶著淡淡青黑的倦容,心里嘆了口氣。
這幾天雖然清淺表面在恢復,能吃能睡能上課了,但那眼底深處的迷茫和痛苦,像一層化不開的薄霧,始終籠罩著她。
她放下手中的畫筆,坐到林清淺身邊的地毯上,手臂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
“清淺?!?/p>
韓樂樂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姐姐般的關切,少了平日的跳脫:
“這兩天看你,好像......還是沒真正放下?心里那根刺,還扎著呢?”
林清淺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隨即像被戳破了強裝的平靜,肩膀微微垮了下來。
她沒有看韓樂樂,只是低頭盯著自已絞在一起的、細白的手指,聲音悶悶的:
“樂樂姐......我......”
“我知道,我知道。”
韓樂樂用力捏了捏她的肩:
“換誰攤上這事兒都得懵圈,被那么個畜......咳,手段高超的騙子耍得團團轉,擱誰身上都得難受死,關鍵是,你自個兒在這兒翻來覆去地琢磨,把自已熬得跟個小可憐似的,人家呢?在魔都該吃吃該喝喝,說不定早把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這公平嗎?這口氣你能咽得下去?”
林清淺的心被韓樂樂的話狠狠刺了一下,一股酸澀委屈瞬間涌上眼眶。
是?。?/p>
憑什么只有她在痛苦煎熬?
林清淺委屈的想要哭。
‘他是不是真的......早就把我忘了?’
‘像扔掉一件不再感興趣的小玩意兒?’
‘那些心動、那些甜蜜、那些他眼中曾有的光芒......都是假的嗎?’
‘一絲一毫......都沒有殘留嗎?’
林清淺心思復雜,覺得上次,想要去問他,結果沒問出心里最想要知道的,或者說,得到的答案,讓她茫然。
最后一天沒控制住,又去見他,結果還是瘋狂......
林清淺也不知道自已怎么了,好像是生病了一樣......
現在呢,她又想要去見他。
好好問問他,看著他的眼睛,讓他說出答案,到底有沒有愛啊?
韓樂樂觀察著她的神色,知道說到了點子上。
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蠱惑和慫恿的意味:
“姐妹,姐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p>
“你這么憋著,把自已關在波士頓胡思亂想,不是辦法?!?/p>
“只會越想越鉆牛角尖,越想越覺得自已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被他隨手丟棄的垃圾?!?/p>
“這對你不公平!”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要不......咱干票大的?”
林清淺茫然地抬起頭:“大的?”
“對!”
韓樂樂一拍大腿,川渝口音都出來了:
“跟我去魔都!就在八天后,他那寶貝兒子的滿月宴!到時候他肯定在,跑不了!我帶你混進去!”
“魔都?”
這兩個字像驚雷一樣在林清淺耳邊炸響。
她的心臟瞬間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幾乎無法呼吸!
那個城市......那個有他的城市!
那個承載了她最初憧憬、如今只剩下痛苦回憶的地方!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她猛地搖頭,身體下意識地向后縮,聲音都帶著顫:
“不......不行!”
“樂樂姐,我......我不敢!”
“我怕......我怕再見到他......”
光是想到要再次面對那張曾讓她神魂顛倒、如今卻讓她痛徹心扉的臉,她就已經手腳冰涼,渾身僵硬。
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和......那無法磨滅的愛意交織在一起,會讓她當場崩潰的!
林清淺此刻的臉蛋,都已漲紅。
‘不行!絕對不行!’
‘看到他......我會死的!我會控制不住自已!’
‘是撲上去咬他?還是......還是在他面前再次丟臉地痛哭流涕?’
‘無論是哪種,都太可怕了!’
‘而且......那張臉......光是想象他可能出現的冷漠眼神,我就......’
然而,在恐懼的浪潮之下,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執拗的渴望,如同黑暗中的星火,頑強地閃爍起來。
‘可是......可是我真的好想知道......他對我......到底有沒有過一點點真心?’
‘哪怕只有一絲絲的愛意?如果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結束,我這一輩子......可能都無法真正走出來。’
‘也許......也許當面看到他,問一句,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不管是好是壞,都能徹底斬斷這無休止的折磨?’
這渴望伴隨著巨大的風險,讓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怕什么?”
韓樂樂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用力握住她冰涼的手:
“有姐在呢!天塌下來姐給你頂著!你就當去......驗貨!驗驗這個‘程默’背后的張杭,到底是個什么玩意兒!是純粹的人渣,就是玩玩你,還是......他那個混蛋腦子里,也曾經對你動過那么一絲念頭?問清楚,死也死個明白!斷了念想,也好過你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
韓樂樂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剖開了林清淺混沌的心緒。
是啊,死也死個明白......這念頭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誘惑力。
其實韓樂樂不知道,林清淺之前就找過張杭兩次了,也是類似的想法。
只不過,這一次林清淺想要問問,有沒有愛過......
想要張杭認認真真的回答!
“而且?!?/p>
韓樂樂壓低聲音,眼神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這事兒就咱倆知道!神不知鬼不覺!偷偷溜回去一趟!參加完宴會,問完話,立馬飛回來!神速!就當......就當去魔都散散心,順便解決個歷史遺留問題!”
“偷偷回去?”
林清淺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瞞著家里?
瞞著美玉姐?
這簡直是......太瘋狂了!
要是被發現了......她簡直不敢想象那個后果!
父親失望的眼神,母親擔憂的淚水,美玉姐嚴厲的責備......家里的天恐怕真的要塌了!
‘天??!這太冒險了!’
‘萬一被發現......我......我承擔不起!’
‘可是......可是......’
那死個明白的念頭,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纏繞著她的心。
對答案的渴望,對終結痛苦的迫切,甚至夾雜著一絲想要報復性出現在他面前、看看他反應的隱秘沖動,開始猛烈地沖擊著恐懼和顧慮的堤壩。
‘偷偷回去......只要小心一點......也許......也許真的可以?’
‘就這一次!’
‘就為了一個答案!’
‘一個能讓我徹底解脫或者徹底死心的答案!’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內心激烈的天人交戰,讓她額頭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一邊是安穩卻如同牢籠般禁錮著她痛苦思緒的現實,一邊是充滿未知風險卻可能通向解脫,哪怕是殘酷的解脫的魔都之行。
時間仿佛凝固了。
韓樂樂也不催她,只是靜靜地握著她的手,給予無聲的支持和壓力。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久。
林清淺深深地、極其緩慢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懼和猶豫都吸進肺里,再狠狠吐出來。
她抬起眼,看向韓樂樂,那雙總是帶著水汽的漂亮眸子里,此刻翻涌著極其復雜的情緒。
恐懼、決絕、渴望、破釜沉舟......最終,這些情緒沉淀為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沉靜。
她用力地點了一下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斷退路的堅定:
“好......樂樂姐,我去?!?/p>
韓樂樂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帶著鼓勵和不容置疑:
“就當去散散心,看看熱鬧,看清楚那個男人,看清楚那個圈子,看清楚你自已到底想要什么!總比他舒舒服服,你在這里難受要命強!”
林清淺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懼和猶豫都壓下去。
她抬起頭,迎上韓樂樂的目光,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
這個決定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穿了連日來的陰霾。
雖然依舊緊張,但一種莫名的期待感,如同初春的嫩芽,悄然從心底的凍土中鉆了出來。
那個在商業戰場上翻云覆雨、在感情游戲中游刃有余的男人......她要去他的地盤,親眼看看他!
接下來的兩天,林清淺的狀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恢復。
早餐桌上,她不再只是對著精致的食物發呆,而是拿起叉子,小口但認真地吃了起來。
蘇珊驚喜地看著她,連忙又添了一份她喜歡的牛角包。
上午,她和韓樂樂一起去布朗大學上課。
霍夫曼教授依舊在講臺上滔滔不絕地講述著中世紀手抄本的藝術價值。
這一次,那些繁復華麗的紋飾和色彩,仿佛穿透了林清淺之前混沌的腦海,在她眼前清晰地展現開來。
她甚至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記下了教授提到的一個關于邊緣裝飾象征意義的觀點。
當韓樂樂用手肘輕輕碰她,遞過來一個寫著甲方爸爸萬歲的小紙條時,她竟然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傍晚回到自已那空曠冰冷的頂層公寓,那種令人窒息的孤寂感似乎也淡了許多。
她甚至打開了音響,放了一首輕柔的古典樂。
洗完澡躺在床上,雖然思緒依舊會不受控制地飄向張杭,飄向即將到來的魔都之行,但不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和焦慮,而是帶著一種審視和......探索的意味。
身體的疲憊和逐漸平穩的心緒終于戰勝了失眠的惡魔,她竟沉沉地睡了過去,一夜無夢。
第三天上午,林清淺再次敲響了隔壁的門。
心情依舊復雜,但步履不再沉重。
“來啦!”
韓樂樂開門,依舊是那副活力滿滿的樣子,仿佛前兩天那個陪她崩潰、聽她傾訴的人不是她一樣:
“快進來,時間正好!”
林清淺有些疑惑:
“什么時間正好?”
“視頻時間啊!”
韓樂樂狡黠地眨眨眼,把她拉進客廳,按坐在沙發上那個正對著她工作區巨大平板支架的位置旁邊。
韓樂樂自已則盤腿坐在旁邊,拿起手機,點開了視頻通話的按鈕,屏幕上赫然顯示著渣男。
林清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身體下意識地繃緊,幾乎想立刻逃開。
“別動!”
韓樂樂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胳膊,低聲說:
“坐好!就當看戲!他看不到你!”
她指了指平板支架的角度,林清淺的位置正好在平板側后方,處于攝像頭的死角。
視頻很快被接通。
“喂?樂樂?”
那個低沉磁性、帶著獨特慵懶尾音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林清淺記憶的閘門。
無數畫面在她腦海中翻騰,書店的偶遇、畫廊的交談、擁抱、還有那張帶著掌控一切笑容的臉......
屏幕上,張杭英俊的面孔出現了。
背景似乎是檀宮某個房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魔都繁華的景色。
他穿著質地精良的深色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一顆扣子,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里,姿態放松卻帶著一種無形的氣場。
他的眼神深邃,嘴角噙著那抹熟悉的、仿佛洞悉一切的淡淡笑意。
林清淺的呼吸幾乎停滯。
她死死盯著屏幕上的那張臉,雙手在身側緊緊握成了拳。
恨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來,讓她幾乎窒息。
這個騙子!
這個將她玩弄于股掌、讓她痛不欲生的惡魔!
他看起來那么從容,那么光鮮,仿佛從未有過一絲愧疚!
她真想沖過去撕碎他那張虛偽的臉!
但同時,另一種更加強烈、更加讓她羞恥的情緒也在心底瘋狂滋生。
那刻骨銘心的愛意。
那些心動的瞬間、那些被他吸引的沉淪感,并未因欺騙而完全消失,反而在這種近距離的偷窺下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灼熱。
她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無論他做了什么,他身上那股強大的、近乎魔性的吸引力,依舊對她有效。
‘就是他......這個壞蛋......他怎么能這樣若無其事?’
‘他看著我為他痛苦掙扎的時候,是不是也像這樣在笑?’
‘可......他的眼睛......還是那么深,像要把人吸進去......’
‘為什么......為什么我還會......還會覺得他好看?林清淺,你真是沒救了!’
......
“想我沒?”
韓樂樂的聲音拉回了林清淺的思緒,她對著屏幕,笑得明媚又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川渝口音軟糯。
“想,怎么不想?”
張杭低笑一聲,目光專注地看著屏幕里的韓樂樂,那眼神里的溫度是林清淺從未見過的柔和:
“想我們家韓大美女了,波士頓的楓葉紅了沒?拍給我看看?”
“哼,少來!光說不練!”
韓樂樂嗔怪道,隨即話鋒一轉,語氣帶著點探究:
“喂,說正經的,文悅的滿月宴,你打算怎么辦?就在西杭家里擺幾桌?鈺姐那邊親戚多嗎?”
張杭端起手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動作優雅:
“嗯,就低調點,小鈺的意思,不想太張揚,就請些至親好友,家里吃個飯就好,她爸媽那邊親戚會過來,人不多,溫馨點?!?/p>
“哦......”
韓樂樂拖長了音調,眼神瞟了一眼旁邊僵硬的林清淺,故意提高了音量:
“你在魔都......可給我老實點!別趁著我們都不在,搞什么幺蛾子!勞資看朋友圈的幾條渣男發的消息說,最近魔都新開了幾家不錯的場子?”
張杭失笑,無奈地搖搖頭:
“韓大美女,你這話說的,我最近還不夠老實?天天忙得腳不沾地,剛喘口氣,文悅和文才的滿月宴就在眼前,一堆事要安排,哪有心思去什么場子?”
他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真實的疲憊:
“前段時間工作量太大了,弦繃得太緊,現在就想好好歇幾天,陪陪孩子?!?/p>
聽到這番真誠的話語。
林清淺頓時一怔:
‘忙?陪孩子?他也會累嗎?’
‘也對......他掌控著那么龐大的商業帝國,算計著那么多人......怎么會不累?’
‘他陪孩子的時候......是什么樣子?’
‘也會像對別人那樣......帶著掌控一切的微笑嗎?’
韓樂樂又和他東拉西扯了幾句,問了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比如他今天早餐吃了什么,有沒有去健身房。
張杭都一一回答,語氣帶著慣常的寵溺。
視頻結束后,房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平板屏幕暗了下去。
映出林清淺有些失神的臉。
“感覺怎么樣?”
韓樂樂放下手機,側頭問她。
林清淺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從那種被魔性吸引又恨意交織的混亂情緒中抽離出來。
她看向韓樂樂,眼神復雜:
“他......和跟你視頻時,感覺很不一樣?!?/p>
“哦?怎么個不一樣法?”
韓樂樂饒有興趣地問。
“他看你的時候......眼神很......專注,很柔和?!?/p>
林清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跟我......跟我印象里不太一樣,程默也溫柔,但那種溫柔......像是精心設計過的面具,而你視頻里的他......更真實一點?或者說,更放松?”
她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語。
韓樂樂笑了,笑容里帶著一絲甜蜜和坦蕩:
“這就是和他‘談戀愛’的感覺啊,輕松,愉快,他可以跟你聊商業布局,也可以跟你討論哪家火鍋店的毛肚最新鮮,可以一本正經地分析市場,下一秒就能把你逗得哈哈大笑?!?/p>
“他懂得什么時候該給你指點江山,什么時候該陪你瘋陪你鬧?!?/p>
“跟他在一起,永遠不會覺得無聊?!?/p>
“不然你以為,我韓樂樂是那種隨便就能陷進去的人?”
她看著林清淺若有所思的表情,又補充道:
“當然,前提是......你得是他圈子里的人,是他愿意展現這一面的人。”
這句話帶著一絲現實的殘酷,但也道出了真相。
林清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
“樂樂姐,你之前說......要介紹個朋友給我認識?是誰?”
韓樂樂眼睛一亮:
“是安佳玲!那個被他用賭局坑得娃都生了的閨蜜!你們倆......某種意義上,也算‘同病相憐’?哈哈,走,現在就給她打視頻!”
韓樂樂是個行動派,立刻撥通了安佳玲的視頻通話。
屏幕上很快出現一張明艷大氣的臉,背景是一個布置溫馨奢華的房間,旁邊地毯上,一個粉雕玉琢、穿著小裙子的小女娃正抱著一個蘋果在啃,正是安佳玲的女兒張文歡。
“玲玲!干嘛呢?”
韓樂樂大大咧咧地打招呼。
“還能干嘛?伺候這個小祖宗唄!”
安佳玲沒好氣地回道,一口京片子清脆利落,她低頭溫柔地拍了拍女兒的小腦袋:
“歡歡,看,樂樂阿姨?!?/p>
小文歡抬起頭,好奇地看向屏幕,大眼睛忽閃忽閃。
“什么阿姨?我是她樂樂媽!名正言順的小媽好不好!哎喲,我們小歡歡真可愛!來,給你介紹個新朋友!”
韓樂樂把鏡頭轉向旁邊的林清淺:
“這是林清淺,我鄰居,超好的妹妹!跟你一樣,也是被咱們家那個男人,坑得不輕!”
安佳玲的目光落在林清淺身上,帶著明顯的審視和一絲好奇。
林清淺有些局促地微微頷首:
“安小姐,你好?!?/p>
“你好。”
安佳玲點點頭,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
她知道韓樂樂眼光極高,能被她稱為超好的妹妹,還被那個男人坑過,這本身就很不尋常。
“怎么坑的?”
她直接問道。
韓樂樂搶著回答,把林清淺和張杭的事情,用精簡但關鍵的語言描述了一遍。
心理分析、精準人設、制造偶遇、扮演完美情人、最后程默死亡,張杭出現給予安慰,最終俘獲芳心后......拋棄。
“呵!”
安佳玲聽完,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精致的眉眼間滿是鄙夷和不屑:
“真是個畜生!下三濫的玩意兒!也就這點騙小姑娘的本事了!”
她罵得毫不留情,京腔自帶一股子辛辣的批判力度:
“我從始至終都瞧不上他!花心濫情,沒個正形!仗著自已有點臭錢和那點歪腦筋,把感情當游戲!呸!”
林清淺聽著安佳玲痛快淋漓的痛罵,心里確實感到一陣暢快。
但看著屏幕里,安佳玲雖然嘴上罵得兇,眼神卻時不時溫柔地飄向旁邊啃蘋果的女兒,動作自然地替女兒擦掉嘴角的汁水......
林清淺心里明白:安佳玲如果真的像她自已說的那樣瞧不上,以她的家世、樣貌和性格,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生下這個孩子?
甚至......看她的狀態,生活得相當優渥和滿足。
這“瞧不上”里,恐怕摻雜了太多復雜的東西,或許......也是一種無奈的自嘲和認命?
但更明顯,安佳玲的眼神里,仿佛有著一抹愛意。
韓樂樂顯然也看穿了,笑嘻嘻地接口:
“得了吧玲玲!瞧不上你還給他生歡歡?瞧不上你還能被他那個破賭局套牢到現在?還不是因為他對你胃口?不過說真的,他想要針對誰,那真是......下足了功夫,讓人防不勝防!”
安佳玲被戳穿,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哼了一聲,語氣帶著點認命的自嘲:
“是啊,厲害!太厲害了!這個花心大蘿卜,也不知道啥時候能收收心!呵呵呵,估計得等他掛在墻上的那天吧!”
她說著,自已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噗!”
韓樂樂被這狠毒的祝福逗得哈哈大笑,笑聲爽朗又極具感染力。
林清淺看著安佳玲那又恨又無奈的表情,聽著韓樂樂的笑聲,緊繃的心弦莫名地松了一下,嘴角竟也忍不住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低聲附和了一句:
“安小姐......嗯,言之有理?!?/p>
安佳玲看到林清淺似乎沒那么緊繃了,語氣也緩和了一些,帶著過來人的勸慰:
“林小姐,你也別太難受了。為那種人傷心,不值得!真的!雖然那家伙壞得頭頂長瘡腳底流膿,不是個東西......但......咳?!?/p>
她似乎想客觀評價一下,又覺得違心,干脆略過:
“他優點......嗯,也是有的,你要是覺得氣不過,就當面罵他!狠狠罵!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林清淺臉一紅,小聲道:
“我......我不會罵人......”
“不會罵?”
安佳玲眼珠一轉,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容:“那簡單!學張雨馨潑他咖啡!一杯滾燙的咖啡潑他臉上!讓他也嘗嘗被‘驚喜’的滋味!”
韓樂樂立刻捕捉到關鍵詞:
“潑咖啡?”
安佳玲努努嘴,帶著點幸災樂禍:
“張雨馨啊!忘了?那個江州一個大學的妹子!”
“張雨馨?”
林清淺的心猛地一跳,好奇瞬間壓過了悲傷:
“她......也有過類似的......遭遇?”
難道還有人和自已一樣,是被他精心設計的圈套捕獲的獵物?
“對啊!”
安佳玲來了精神,繪聲繪色地講起來:
“這事兒說來話長。”
韓樂樂笑嘻嘻道:“話長就慢慢說唄?!?/p>
這時候,可以看到,安佳玲那邊,月嫂去照顧孩子,安佳玲則去了書房,靠在沙發上,拿起一顆葡萄,吃了一口,隨后說:
“張杭有個朋友,我們就叫他文哥吧,文哥去江州的時候,看上了一個剛上大學的女孩子,叫張雨馨,長得那叫一個清純漂亮,氣質也好,關鍵是有個性,剛開始還有點仇富,對有錢人愛答不理的,文哥那點道行,哪追得上啊?碰了幾鼻子灰,沒辦法,只能找狗頭軍師張杭幫忙。”
“張杭那家伙,最擅長搞這種人心工程了。”
安佳玲的語氣帶著點諷刺:
“他給文哥出主意,說成立個高端咖啡店,就開在張雨馨學校附近,然后高薪招聘兼職大學生,特別注明形象氣質佳、有藝術素養者優先,這不明擺著下餌等魚上鉤嗎?結果不出所料,張雨馨果然去應聘了,還應聘上了。”
林清淺聽得背脊發涼。
這手段......何其相似!
都是精準定位,制造偶遇機會!
張杭對目標人物的心理把控,簡直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然后呢?”
韓樂樂也聽得津津有味。
“然后啊?!?/p>
安佳玲繼續道:
“張杭讓文哥別急著露面,先安排店里的同事給張雨馨制造點小麻煩,搞點職場霸凌什么的,讓她受點委屈。”
“就在張雨馨最無助、最生氣的時候,讓文哥閃亮登場!”
“英雄救美?不,是路見不平,替她解圍,安慰她,跟她交朋友......嘖嘖,時機卡得那叫一個準!”
“張雨馨果然對文哥印象大好,覺得他跟別的有錢人不一樣,正直又善良!”
聽到這兒,林清淺的心都提了起來!
又一個妹子,要被騙了?
‘又是這樣!在最脆弱的時候給予溫暖......就像他在‘程默’死后出現時那樣......原來這是他的慣用伎倆!’
“后來呢?成了嗎?”
韓樂樂追問。
“成個屁!”
安佳玲嗤笑一聲:
“文哥就是個扶不上墻的阿斗!張杭看他們關系進展順利,就安排了下一步,酒局!意思是找個機會,大家喝點酒,氣氛到了,讓文哥水到渠成唄!結果你猜怎么著?文哥那點酒量,連張雨馨都喝不過!喝得五迷三道的,自已就把張杭的計劃全禿嚕出來了!什么咖啡店是特意開的,霸凌是安排的,就是為了追她......”
林清淺忍不住啊了一聲。
“張雨馨當時就氣炸了!”
安佳玲模仿著張雨馨可能的表情:
“她覺得自已像個傻子一樣被耍得團團轉!”
“尤其是知道背后主使是張杭后,更是怒火中燒!”
“她直接約張杭去那個咖啡店見面?!?/p>
“張杭估計還以為計劃順利呢,大搖大擺就去了?!?/p>
“結果剛坐下,話還沒說兩句,張雨馨端起桌上剛上來的、滾燙的咖啡,‘嘩啦’一下,全潑張杭臉上了!哈哈哈!”
安佳玲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親眼所見:
“我能想象到!當時張杭被潑的那一瞬間,肯定是一臉懵逼!表情絕對精彩!太解氣了!哈哈哈!”
噗嗤!
韓樂樂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該!讓他整天算計別人!翻車了吧!哈哈哈!”
林清淺聽著,想象著那個總是掌控一切、從容不迫的張杭,被滾燙咖啡潑得一臉狼狽、錯愕震驚的樣子,一股強烈的、扭曲的快感瞬間涌上心頭!
長久以來的壓抑和委屈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她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雖然笑容很淺,但卻是幾天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
“真好......那個張雨馨好勇敢!”
她低聲呢喃,帶著一種報復性的暢快。
“好?”
安佳玲止住笑,意味深長地看著林清淺:
“林小姐,你先別急著說好?!?/p>
“接下來,才真正體現了張杭這牲口的厲害之處,他的反擊開始了?!?/p>
林清淺和韓樂樂的笑容都收斂了,屏息凝神。
“張杭被潑了咖啡,丟了那么大的臉,能就這么算了?”
安佳玲搖搖頭:
“他壓根沒跟張雨馨吵,也沒報復她,他直接聯系了張雨馨的大學,以某個慈善基金的名義,搞了個優秀學生社會實踐體驗計劃,其中有一個極其誘人的崗位,成功企業家的生活秘書,為期一周,報酬豐厚得嚇人!而且強調,是近距離觀察學習成功人士的思維方式和工作狀態,消息一出,報名的人擠破頭!”
韓樂樂點頭:
“這很符合他的手段,迂回,且讓對方無法拒絕?!?/p>
“張雨馨呢?”
林清淺追問,她隱隱猜到了結局。
“她家境不太好,這個崗位的報酬對她誘惑太大了,于是,她也報名了。”
安佳玲攤手:“她被選中順理成章。”
“然后呢?當秘書那幾天發生了什么?”
韓樂樂追問。
“具體發生了什么,外人不太清楚?!?/p>
安佳玲說:
“但結果就是,短短一周的秘書體驗期結束后,張雨馨沒有像很多人預想的那樣立刻辭職或者大罵張杭,相反,她選擇了留下來,繼續擔任張杭的秘書,到現在,她都還在那個位置上。”
韓樂樂感嘆:
“顯而易見,他又贏了,溫水煮青蛙,讓人不知不覺就陷進去了。”
“是啊......”
安佳玲喟然長嘆,語氣復雜:
“更絕的是,就在前段時間,我聽鄭舒晴說,她跟張雨馨聊天,開玩笑地問雨馨啊,你想不想坐在杭哥臉上?你們猜張雨馨什么反應?”
韓樂樂和林清淺都瞪大了眼睛。
安佳玲模仿著鄭舒晴的語氣:
“鄭舒晴說,張雨馨當時小臉一下就紅透了,像煮熟的蝦子!低著頭半天沒說話,但那個表情......分明就是陷進去了!少女懷春,欲語還休??!可關鍵是張杭從始至終,都沒對她有過任何越界的、非禮的行為!連暗示都沒有!”
安佳玲看著聽得入神的兩人,總結道:
“他這盤棋,下得又大又深,他根本不需要用強,也不需要再耍什么下作手段,他就用他本身的氣場、能力、格局,還有那種......該死的、讓人無法抗拒的魅力,等著獵物自已心甘情愿地走進他設好的籠子里,甚至主動關上籠門,他是在等張雨馨......主動?!?/p>
韓樂樂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是了,他在等她自已徹底淪陷,主動獻上一切,這比強取豪奪,高明太多了,也......更讓人無力抵抗?!?/p>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對自家男人手段的復雜認同,也有一絲對張雨馨處境的唏噓。
安佳玲再次長嘆一聲,帶著深深的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佩服:
“所以說,這個牲口啊......贏他,真的太難了......”
韓樂樂深以為然,輕嘆道:“是啊,你們要贏他,太難了。”
“???”
安佳玲一愣:“為什么是我們?”
韓樂樂壞笑:“因為勞資也不和他對賭啊?!?/p>
......
視頻通話結束了。
房間里安靜下來,只有香薰蠟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窗外,查爾斯河大橋的燈光已然亮起,如同一條璀璨的星河。
林清淺靜靜地坐在那里,消化著安佳玲講述的關于張雨馨的故事。
那個被潑了咖啡后的反擊,那個生活秘書的陷阱,那個等待獵物主動淪陷的過程......
每一步都充滿了張杭式的算計和掌控,卻又透著一種更高層次的、近乎藝術的耐心和自信。
她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復雜。
恨意依然,但不再像之前那樣純粹而尖銳,如同淬毒的匕首。
它被一種更龐大的東西稀釋了。
對張杭那深不可測的心機和恐怖能力的認知,以及從安佳玲、韓樂樂甚至那個素未謀面的張雨馨身上,看到的一種近乎宿命般的受害者同盟的荒謬感。
原來自已并非孤例,原來那個男人對不同的獵物,使用的是不同風格但同樣精準的藝術手法。
安佳玲最后那句贏他太難了,像一句箴言,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但奇怪的是,這并沒有讓她更絕望,反而......生出了一絲奇異的平靜和......斗志?
她轉過頭,看向韓樂樂。
韓樂樂也正看著她,眼神帶著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解鈴還須系鈴人......”
林清淺輕聲重復著韓樂樂的話,眼神漸漸變得清晰而堅定:
“魔都......我去定了。”
這一次,她的聲音里不再只有緊張和恐懼,還多了一份沉靜的力量和一絲連她自已都未察覺的、對看清真相的期待。
她要去那座被稱作魔都的城市,去親眼看看他如何在觥籌交錯間翻云覆雨,也親自去解開,纏繞在自已心上的那個名為張杭的死結。
無論結果是什么,她都需要一個答案,來終結這無休止的內心煎熬。
波士頓港的夜風,似乎也變得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同一時間。
魔都,正是中午。
陽光慷慨地潑灑在檀宮別墅區。
張杭家的庭院里,空氣里浮動著草木蒸騰的暖香,間或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奶香與藥膳的溫和氣息,安穩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張承文和王彩霞坐在藤編的圈椅里,目光黏在兩張并排的嬰兒車上,幾乎挪不開。
張承文手里捏著個色彩鮮艷的布搖鈴,笨拙地、輕輕地晃著,發出細微的沙聲。
王彩霞則拿著塊極柔軟的細絨布,時不時探身,無比輕柔地擦掉小孫女張文悅嘴角溢出的一點點奶漬,動作虔誠得像在擦拭稀世珍寶。
“哎喲,瞧瞧我們小文才?!?/p>
王彩霞壓著嗓子,眉開眼笑:
“這小拳頭攥得,多有勁兒!跟他爸小時候一模一樣,睡覺都不消停,像要跟誰較勁似的?!?/p>
“像他爸?”張承文笑著看向不遠處的兒子張杭:“他爸小時候可沒這么精神?!?/p>
張杭正半蹲在嬰兒車旁,聞言抬起頭,臉上是少見的不加掩飾的柔和笑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極其小心地碰了碰兒子文才那緊握的、粉嫩的小拳頭,又輕輕撫過女兒文悅睡得紅撲撲的臉蛋。
小家伙們還沒滿月,裹在淡藍色和粉色的細棉襁褓里,呼吸均勻,如同兩朵安靜綻放的花苞。
“聽見沒,兒子?”
張杭聲音低柔得如同耳語:
“奶奶說你像爸爸,有勁兒?!?/p>
指尖傳來的溫軟觸感,像微弱的電流,瞬間熨平了他眉宇間最后一絲商海沉浮留下的銳利痕跡。
“是像你,那股子不服輸的倔勁兒?!?/p>
李鈺的聲音帶著剛出月子的溫軟疲憊,卻又洋溢著滿足。
她坐在旁邊的遮陽躺椅上,身上搭著薄毯,氣色恢復得不錯,臉頰透出健康的紅潤。
凌妃挨著她坐著,姿態放松,正小口啜飲著一杯溫熱的桂圓紅棗茶,目光也柔柔地落在兩個孩子身上。
苗莉梅坐在稍遠一點的圓桌旁,正笑瞇瞇地削著一個蘋果,薄薄的果皮打著卷兒垂下來。
“我看文悅才像她爸?!?/p>
凌妃放下杯子,笑著插話:
“瞧瞧這睡覺時微微抿著嘴的樣子,多嚴肅,多張老板啊?!?/p>
她模仿著張杭在公司偶爾凝神思索時的表情,引得李鈺和苗莉梅都輕聲笑起來。
張杭無奈地搖頭,站起身,走到李鈺和凌妃中間的位置坐下。
他自然地伸手,一只手輕輕搭在李鈺搭著毯子的膝頭,另一只手則覆在凌妃的手背上,掌心傳遞著無聲的暖意和支持:
“我這當爸的威嚴,看來是碎了一地了?!?/p>
他故作嘆息,眼底的笑意卻更濃。
陽光無聲流淌,院子里只有搖椅輕緩的吱呀聲、削蘋果的細微沙沙聲、孩子們偶爾發出的無意識囈語,以及長輩們壓低的、充滿愛意的絮叨。
這一刻的檀宮,仿佛隔絕了塵世所有喧囂與計算,只剩下血脈相連的溫情脈脈,在暖陽里靜靜發酵。
張杭端起桌上溫熱的茶,剛送到唇邊。
放在旁邊白色小圓幾上的手機,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起來。
那持續的、低沉而執拗的嗡鳴聲,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擊碎了庭院里凝固的溫馨氛圍。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被吸引過去,落在那個發出不和諧噪音的黑色通訊工具上。
張承文手中的搖鈴停住了,王彩霞擦拭的動作頓在半空,李鈺和凌妃臉上的笑意也微微凝滯。
屏幕上跳動著幾個字:張大福。
張杭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光影的錯覺。
但當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機站起身時,那短暫蹙起的眉心已然舒展開,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平靜。
“爸,媽,你們陪小鈺妃妃先聊著。”
張杭的聲音平和如常,聽不出絲毫被打擾的波瀾:
“公司那邊可能有點事,我去書房接一下。”
“去吧去吧,正事要緊?!?/p>
張承文立刻揮揮手,目光又慈愛地落回孫子孫女身上。
王彩霞也點點頭:
“嗯,快去快回,茶還給你溫著呢?!?/p>
李鈺和凌妃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都只對他露出一個理解而溫柔的淺笑。
她們知道,當張大福這個名字在非工作時間如此執著地出現時,往往意味著風暴即將來臨。
張杭對她們安撫地點點頭,握著那持續震動的手機,轉身穿過客廳明亮的光影,走向位于別墅深處、更為私密安靜的書房。
手機在他掌心持續地嗡鳴,傳遞著一種無聲的催促和重量,與身后庭院里重新響起的、刻意壓低了的笑語聲,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推開厚重的實木書房門,一股帶著舊書和檀木特有清冽氣息的涼意撲面而來,瞬間隔絕了屋外的陽光與暖意。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園,綠意盎然,但書房的調子卻是深沉的胡桃木色。
張杭反手關上門,那嗡嗡的震動聲在密閉的空間里顯得更加清晰和急迫。
他沒有立刻接聽,而是走到巨大的書桌后,在寬大舒適的高背皮椅上坐下。
書桌光滑冰涼的木質表面倒映著窗外投進來的天光。
他垂眸看了一眼屏幕上依舊跳動著的名字,指尖才在接聽鍵上輕輕一劃。
“張總?!?/p>
張杭的聲音沉靜如水,聽不出任何情緒,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樹影。
“老板!”
電話那頭,張大福的聲音立刻穿透電波,帶著一種被強行壓抑卻依舊呼之欲出的亢奮,像緊繃的弓弦發出的微鳴:
“沒打擾您吧?”
“說?!?/p>
張杭言簡意賅,身體微微后靠,陷進椅背柔軟的支撐里,仿佛在積蓄某種力量。
“好!”
張大福像是得到了明確的沖鋒號令,語速瞬間加快,每一個字都帶著精心打磨過的銳利鋒芒:
“經過一個多月緊鑼密鼓的準備,針對王有德核心產業的斷流計劃,所有環節已經就緒,可以隨時發動!”
“目標鎖定他七家公司的命脈:優米游戲、閃運物流、閃電打車、還有他另外那四家剛搭起架子、現金流緊張的新公司?!?/p>
閃電打車,在深城,基本消亡,市場份額可憐。
但王有德還是有些實力,將目光放在了下沉市場,去了一些次級城市,倒在廣省一代,有點死灰復燃的感覺。
張杭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微不可聞的輕叩。
優米游戲,王有德東山再起的根基,也是他磐石游戲破產后孤注一擲的賭注。
閃運物流,王有德布局電商配套的重要棋子。
閃電打車,那個在廣城、深城被嘀嘀徹底擊潰后,像受傷的孤狼一樣逃竄到次級城市舔舐傷口、剛剛喘過一口氣的殘兵,還有那四家根基不穩的新公司。
很好。
目標明確,直指要害。
“細節。”
張杭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波瀾,只有那投向窗外的目光,深邃了幾分。
張大福的呼吸似乎都因為即將展開的藍圖而粗重了一瞬,他語速極快,條理卻異常清晰,顯然在腦海中推演了無數遍:
“第一戰場,優米游戲,核心打擊目標,他們目前押注的重頭戲是那款號稱對標歡樂農場的夢幻果園,測試反饋尚可,我們的冰封行動已部署完畢。”
“內容層面......”
張大福聲音里透著冰冷的算計:
“這套組合拳下去,優米游戲的市場預算將被無效消耗殆盡,新游暴死概率超過80%。王有德想靠游戲回血的命根子,會被第一時間徹底凍僵!”
張杭靜靜地聽著,指尖的輕叩停止了。
他仿佛能看到王有德在優米游戲辦公室里,面對上線即崩盤的慘淡數據時,那竭力維持冷漠理智的臉龐上,會出現怎樣壓抑的扭曲。
歡樂游戲曾是擊垮磐石的利刃,如今,它將再次成為優米的掘墓人。
因果輪回,報應不爽。
“第二戰場,閃運物流,重點打擊目標......”
張大福的聲音無縫銜接,戰意更熾:
“王有德利用其覆蓋次級城市的網絡,最近在中小電商客戶里搶到了一些份額,我們的‘泥潭’行動專治這種疥癬之疾?!?/p>
張大福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灼熱的硝煙味:
“價格血戰,服務碾壓,提前鎖客!三管齊下,閃運在次級城市那點剛捂熱乎的利潤和市場份額,一個月內就會被打回原形,甚至倒貼!現金流一斷,他那本就脆弱的物流網絡,自已就會崩出裂縫!”
張杭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書房陰影里,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冷峻而鋒利的弧度。
物流是重資產、低毛利的行業,價格戰是最直接也最殘酷的絞肉機。
王有德在次級城市辛苦織就的物流網,即將被拖入無利可圖甚至血本無歸的泥潭。
這比單純的擊潰,更令人絕望。
“第三戰場,閃電打車及其他附屬公司,全面施壓。”
張大福的匯報進入最后的高潮,帶著橫掃一切的決絕:
“......”
“老板!七家公司,七條戰線!游戲冰封、物流泥潭、打車颶風!所有彈藥已壓入彈倉,所有伏兵已進入攻擊位置!只等您最后一道指令!快付通不在打擊名單,它太弱小,市場份額可以忽略不計?!?/p>
“我們的最終目標,是讓王氏家族下場,打疼他們,逼他們坐到談判桌上,主動獻上快付通支付科技公司,作為停戰的貢品!”
他最后一句幾乎是低吼出來,帶著破釜沉舟般的狂熱與期待:
“前兩次,是嘀嘀,歡樂游戲,親自下場把王有德打得丟盔棄甲!這一次,這主導全局的榮耀一戰,終于輪到我張大福了!”
書房里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只有張大福那極力壓抑卻依舊粗重的呼吸聲,在電流的細微噪音中隱約可辨,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猛獸在焦躁地刨著地面,渴望著撲殺的命令。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花園里的草木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呈現出一種與書房內凝滯氛圍截然不同的、生機勃勃的寧靜。
那跳躍的光斑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幾道狹長的、明暗交錯的光帶,其中一道,恰好落在張杭擱在書桌邊緣的左手上。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此刻,那沐浴在光帶中的食指,正以一種穩定到近乎冷酷的頻率,無聲地、一下又一下地輕點著光滑冰冷的桌面。
細微的叩擊聲,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成了書房里唯一清晰的時間刻度,仿佛在為某個重大的決定進行著最后的倒計時。
張大福的呼吸聲在電話那頭屏住了,所有的亢奮、急切、渴望,都凝固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
他甚至能聽到自已血液沖刷耳膜的轟鳴。
張杭的目光,從窗外那片被陽光鍍上金邊的綠意上緩緩收回。
他的視線,無意間掃過書桌一角。
那里安靜地躺著一個精致的銀色相框。
相框里,是李鈺和凌妃在醫院里,各自溫柔地抱著剛出生的文悅和文才,臉上洋溢著初為人母的圣潔光輝。
兩個粉團似的小家伙閉著眼,睡得無比香甜,渾然不知這世界的紛爭與險惡。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終于,張杭的嘴唇動了。
沒有慷慨激昂,沒有多余的情緒,只有三個字。
聲音帶著一絲午后閑談般的隨意,卻像淬了萬年寒冰的利刃,驟然劈開了書房的寂靜,沿著無形的電波,精準地刺入電話那頭張大福的耳膜與心臟:
“出手吧。”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重于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