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叔，昨晚多虧您帶頭。這是五斤虎肉，給嬸子燉了補(bǔ)補(bǔ)身子。”
沈家俊把肉往案板上一放，那聲響聽得周圍早起的鄰居心頭一顫。
五斤啊！
這年頭走親戚送禮，半斤紅糖都算重禮，這可是實(shí)打?qū)嵉奈褰锶猓€是老虎肉！
老張臉上的褶子瞬間笑成了一朵花，嘴上卻還要端著長輩的架子，故意板起臉。
“胡鬧！把你張叔當(dāng)啥人了？要飯的？”
“那是為了救人，又不是圖你這口肉！拿回去！這太貴重了，受不起！”
“張叔！”
沈家俊沒去接那肉，反而退后一步，神色肅然。
“昨晚那種情況，那是要把命搭進(jìn)去的。”
“您沒把我沈家俊當(dāng)外人，我也不能把您當(dāng)外人。”
“這肉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這個(gè)晚輩，覺得我不懂事。”
老張那渾濁的眼眶一下子濕潤了，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沈家俊的肩膀，聲音哽咽。
“好小子……好小子！我就說你是個(gè)成器的！這肉，叔收了！”
周圍那些昨晚躲在被窩里裝死的村民，此刻一個(gè)個(gè)扒著門縫，眼珠子都紅成了兔子。
那可是能治風(fēng)濕、壯筋骨的神肉啊！
這沈老二，咋就這么大方？早知道昨晚就是爬也要爬上山去啊！
……
回到沈家院子，日頭已經(jīng)爬上了樹梢。
沈家成正悶頭劈柴，吳菊香在一旁擇菜，看到小叔子回來，兩人趕緊迎了上去。
沈家俊二話不說，從背簍最底下掏出一塊最好的后腿肉，足足五斤，帶著厚厚的油膘。
“嫂子，這一塊，你拿回去給親家公親家母送去。咱家吃了肉，不能讓親家還喝稀飯。”
吳菊香呆呆地看著那塊肉，眼淚流了下來。
“家俊……這，這怎么使得……”
沈家成也是眼圈泛紅，但他嘴笨，千言萬語都化作了看向弟弟那感激的一眼。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沈家俊擺擺手，拉過一直在旁邊幫忙的蘇婉君。
“還有最后兩份，一份給大隊(duì)長，一份給蘇伯父。婉君，你跟我一塊去。”
蘇婉君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跟在他身后出了門。
兩人并肩走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郎才女貌。
趙振國家的大門敞開著。
趙振國正坐在堂屋里抽悶煙，昨晚他雖然最后帶人去了。
但一開始的猶豫讓他心里總覺得不得勁，覺得自己這大隊(duì)長當(dāng)?shù)貌粔蛴矚狻?br/>看到沈家俊提著肉進(jìn)來，趙振國那張黑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
“家俊，你這是干啥？打我的臉是不是？我有啥臉吃這肉？”
他站起來，雙手直推，死活不肯收。
“趙叔，這一碼歸一碼。不管咋說，最后是您把大伙兒帶上山的。”
“這就是定海神針。沒您坐鎮(zhèn)，這人心就散了。這肉不是給大隊(duì)長的，是給趙叔您的。”
沈家俊不由分說，把肉往桌上一擱，拉起蘇婉君就要走。
“我們還得去婉君家送肉，就不多留了。”
看著那塊肉，趙振國心里的愧疚更甚，他咬了咬牙。
“家俊！等會兒！”
沈家俊停下腳步，回頭。
趙振國幾步跨過來，眼神復(fù)雜地看了一眼蘇婉君，壓低聲音道：
“婉君丫頭，你去院門口那棵老槐樹下等等，我有兩句話跟家俊說。”
蘇婉君乖巧地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退了出去。
堂屋里只剩下兩人。
沈家俊看著趙振國那凝重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趙振國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大隊(duì)長剛才那話，把你魂兒都勾走了？”
去牛棚的土路上，蘇婉君拽了拽沈家俊的衣袖，那雙剪水秋瞳里滿是擔(dān)憂。
沈家俊回過神，看著眼前這張未施粉黛卻清麗脫俗的臉龐，心里復(fù)雜情緒更是翻涌。
趙振國方才那一記耳語，無異于平地驚雷。
上面風(fēng)向變了，蘇家這頂帽子，怕是要摘了。
“沒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反手握住蘇婉君的小手，掌心的溫度讓她臉頰微燙，卻也沒掙脫。
“具體的，等見著爸媽再說。這事兒太大，路邊不是說話的地兒。”
蘇婉君見他神色凝重，乖巧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再追問，只是腳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牛棚離村子有段距離，還未走近，就聞見一股子帶著煙火氣的米香味。
李淑桐正帶著兩個(gè)兒媳婦在灶臺上忙活，大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蘇文博坐在門檻上編竹筐，那是大隊(duì)派給他們這幫黑五類的任務(wù)。
雖然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但那雙手早已布滿了老繭。
一抬頭見兩人并肩走來，老頭子原本愁苦的臉上瞬間舒展開來。
“來啦！快進(jìn)屋！”
沈家俊快步上前，把背簍一卸，隨后從里面掏出虎肉。
“爸，這有些新鮮玩意兒，給您和伯母嘗個(gè)鮮。”
蘇文博推了推眼鏡，湊近了瞧，眼中閃過驚詫。
“這肉紋理……難道是？”
“老虎肉。”
沈家俊聲音不大，卻讓正端著菜出來的李淑桐手抖了一下，差點(diǎn)把那一盆野菜糊糊灑了。
蘇文博到底是見過世面的，雖然此刻落魄，但這輩子什么珍饈沒吃過？
唯獨(dú)這百獸之王，還真是頭一回見。他伸出手指輕輕按了按那緊實(shí)的肉塊，嘖嘖稱奇。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想當(dāng)年我在燕京……”
話到嘴邊，他又生生咽了回去，苦笑著搖搖頭。
“沒想到這把老骨頭埋進(jìn)黃土前，還能沾沾這山中君王的光。”
李淑桐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眼神慈愛地看著沈家俊，越看越順眼。
“行了老頭子，別拽文了。飯好了，家俊啊，今天沒啥好菜，別嫌棄，媽給你盛飯去。”
沈家俊連忙挽起袖子。
“媽您歇著，我來。”
他剛要往灶臺邊走，蘇文博卻突然把手里的竹篾往地上一扔，臉色變得嚴(yán)肅，沉聲道。
“家俊，先不忙吃飯。你和婉君，跟我進(jìn)里屋一趟。”
廚房里正在忙活的兩個(gè)嫂子面面相覷，李淑桐也是一愣。
里屋只有一扇透風(fēng)的小窗戶。
蘇文博坐在那張唯一的斷腿木椅上，指了指床沿示意兩人坐下。
沈家俊正襟危坐，目光平靜。
“爸，有什么事您盡管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