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冬十一月十三。
滾滾長江寒風凌厲,綿延十余里的鋼鐵艦隊縱橫江上。
瓊王艦。
盛庸敲響了瓊州之主休息室的房門。
“王上,江上有情況。”
“進。”
門內傳來朱楨的聲音,盛庸旋即推開了房門,亦步亦趨的走了進去。
外邊天色昏沉,休息室里卻是燈火通明,屏風、圓桌、書桌等一應俱全。
而朱楨正裹著戎服,伏案在書桌上,執筆來回寫著什么。
盛庸見狀,邁步上前來到書案前,恭敬站立,并未出言打擾。
“嘀嗒——”
“嘀嗒——”
“嘀嗒——”
掛在墻上的銅鐘發出清脆的聲音,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
大概半刻鐘后,朱楨放下手中毛筆,看著紙上的鋼鐵猛獸的設計圖,臉上不由露出滿意的笑容。
“王上,此為何物?”
盛庸直到此時方才開口。
聞言,朱楨拿起墨水還未干涸的設計圖遞給他。
“此物名為坦克,若研發成功,將是當世陸上最強攻堅利器。”
盛庸小心翼翼的接過,仔細觀察著手中的設計圖。
看著設計圖里繁多的配件,當即問道:“王上,此物有多重?”
“再怎么樣,也得有個十來萬斤。”
“……”盛庸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
沉默少許后,又問道:“如此沉重之物,在戰場上的速度會不會……?”
朱楨擺了擺手,將設計圖拿了回來放在書桌上,食指落在名為履帶的配件上。
“速度方面無需擔憂,有這履帶,坦克的速度不會太慢。”
“行了,現階段光看圖紙沒用,等造出來實物你便知了。”
將坦克設計圖收好放到書桌抽屜里,朱楨問道:
“你此前說江上有情況,怎么回事?”
盛庸拱手道:“回王上,前方艦隊回傳軍情,前方三十里南京段長江流域,有數艘應是寶船的船只橫于江面,阻攔航道。”
“前方艦隊不知其意,故請命于王上,是戰還是?”
“南京段…數艘寶船…橫于江面?”朱楨眉頭微蹙。
而后道:“既然亮于明處,對方應當是友非敵。”
“又是寶船,想來多半是南京城里正在監國的朱老五搞的鬼。”
“傳令前方艦隊,以逸待勞,行至寶船三里處停泊,且看對方動作再行事。”
“諾!”
盛庸拱手領命,轉身快步走出了朱楨的休息室,前往瓊王艦上的通訊室,發送電報給前方的船艦。
朱楨也走出了休息室。
與有暖爐,溫暖如春的休息室不同,甲板上寒風陣陣。
寒冷中又夾雜著江水濕氣的冬風,著實令人從腳丫子冷到頭頂。
隨意在艦上逛了一圈,發現許多執勤將士裸露在外的雙手被凍的發紫,朱楨意識到如此下去不太妙。
瓊軍,不論是執法司管轄的陸軍將士,還是海事司管轄的海軍將士。
這些將士們,底層與中層大多數都是瓊州本地人。
瓊州是熱帶季風性氣候,四季如春,哪怕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時候,氣溫亦有十多度。
與每年冬天都會下雪的江南,氣候差異極大。
若不多注意保暖,朱楨估計這次攜帶的數萬瓊軍將士,怕是有將近一小半要染上風寒。
似手腳皸裂這種問題就更不用說。
所以,朱楨意識到問題后,立馬令人找來了鐵鉉這位瓊州大管家。
“王上。”
很快,鐵鉉來到了甲板上。
朱楨回首仔細打量著這位瓊王府長史,只見他身著厚重裘服,面色紅潤,雙手也未曾有干裂的跡象。
“鐵長史自身保養工作做的甚是不錯啊。”
聽著自家王上這滿是嘲諷意味的話語,鐵鉉當即一怔。
低頭打量了自身一番,有些不明所以。
“王上若有話可同臣直言,何必拐彎抹角。”鐵鉉拱手道。
朱楨嘴角微微上揚,“好,你且隨孤來。”
看著龍行虎步朝前走的朱楨背影,鐵鉉著實摸不著頭腦,只得乖乖在后邊跟上。
隨后,在朱楨的帶領下,二人把整艘瓊王艦都逛了一遍,又回到了甲板上。
“鐵長史可曾有發現?”
朱楨問道,對面的鐵鉉眉頭緊皺,仔細回想方才逛瓊王艦的記憶,想要找出什么不對勁或者怪異之處。
然而……想了半天,他是什么都沒有發現。
這讓他不得不懷疑,是不是眼前的瓊州之主故意在戲弄自己?
想到這里,鐵鉉抬起頭,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著朱楨。
朱楨立時猜測到了對方此時的想法,面色頓時一沉,低喝道:
“鐵鉉!”
“直視君王,不避之,此為何罪?”
鐵鉉先是一愣,臉色唰的變得蒼白下來,忙深深低下頭,結結巴巴道:
“直視君王……乃不敬上之罪。”
“哼!”
朱楨冷哼一聲,“虧你還時常以儒家士人身份自居,竟連最基本的為臣之道都未曾遵守,這就是儒家,這就是士人嗎?”
鐵鉉渾身顫抖,一方面是因為他自身的失儀,另一方面這是自他跟隨朱楨以來,朱楨首次用這般嚴厲的言辭。
“臣……有罪。”
鐵鉉未曾想過為自己狡辯,深深躬下身子,自認有罪。
見他如此,朱楨陰沉的臉色稍霽。
“你當然有罪。”
“但,你怕是還不知自己罪在何處!”
“臣…臣不敬王上,有失禮儀,此為臣之罪也。”鐵鉉拱手低頭道。
然而,他很快就聽到了朱楨否定的聲音。
“錯了。”
鐵鉉懵懂的抬起頭,他錯了?
朱楨冷哼一聲道:“不敬上,此為罪一。”
“爾共有三罪。”
“一,不敬上,失儀。”
“二,尸位素餐,自顧自身,未能考慮到將士們在這江南冬日的身體情況,失責!”
“三,心中腹誹君王,有失為臣之道,不忠!”
三大罪,失儀、失責、不忠,宛如一座座大山壓在了鐵鉉的肩上。
那曾經挺拔的腰脊,如今深深躬下。
但鐵鉉就是鐵鉉,他認自己不敬上失儀,也認自己心中腹誹君王,不忠。
可第二罪失責,他卻是不認。
“王上,臣以命后勤為將士們發放冬衣,這失責一罪,臣不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