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鑾駕入京這日,天灰蒙蒙的。
東宮里,蘇窈窈正對著鏡子整理衣裝。
今日要見太后,她特意換了身莊重些的衣裳——月白色襦裙,發(fā)髻也綰得規(guī)規(guī)矩矩。
蕭塵淵靠在床頭看著她,唇角噙著笑。
“笑什么?”蘇窈窈從鏡子里瞪他,“殿下倒是輕松,躺著就行。”
這人今日穿了身玄色太子禮服,金冠束發(fā),端的是清貴無雙。
可偏偏斜靠在床榻上,一手撐著額頭,一副“虛弱不堪”的模樣。
“殿下這病裝得,”她轉身打量他,“還挺像那么回事。”
蕭塵淵抬眼,目光幽幽的:“不是裝。”
蘇窈窈挑眉。
“是真的虛弱。”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靠在她肩上,“需要夫人親親才能好。”
蘇窈窈:“……”
“還要扶。”他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已手臂上。
蘇窈窈哭笑不得,這人怎么越發(fā)黏人,
“殿下,一會兒要見人的。”
“見了人才要裝。”蕭塵淵低頭,又纏著她親了又親,“現(xiàn)在先補補。”
蘇窈窈被他親得沒脾氣,只好由著他。
外頭傳來凌風的輕咳:“殿下,該出發(fā)了。”
蕭塵淵這才松開她,卻依舊握著她的手。
“走吧。讓孤的‘藥引子’陪著。”
蘇窈窈笑著搖頭,隨他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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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壽康宮今日格外熱鬧。
蘇窈窈扶著“虛弱”的蕭塵淵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們身上。
蕭塵淵走得很慢,像是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很大力氣。他半邊身子靠在蘇窈窈身上,一只手還被她扶著,活脫脫一個重傷未愈的病人。
蘇窈窈面上掛著得體的笑,心里卻瘋狂吐槽。
能不能不要裝得這么像,好重啊你!
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皇兒!”皇帝最先站起來,一臉心疼,“不是讓你在宮里歇著嗎?怎么又出來了?”
蕭塵淵虛弱地笑了笑:“孫兒給皇祖母請安,不能不來。”
他說著,朝上首那位鬢發(fā)如銀的老太太躬身行禮。
太后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絳紫宮裝,手里捻著佛珠,面容慈祥和藹。
她看著蕭塵淵,眼里滿是心疼:“好孩子,快起來,快起來。瞧瞧這臉色,怎么瘦成這樣?”
蘇窈窈在心里翻了個白眼。
瘦?
這人昨晚還壓著她親了半天,有力氣得很。
蕭塵淵被扶著坐下,蘇窈窈正要退到一旁,卻被他攥住了手。
“窈窈,”他虛弱道,“別走。”
蘇窈窈一愣。
滿屋子的人目光唰地看過來。
她低頭,對上蕭塵淵那雙“虛弱”的眼睛,那里面分明藏著笑意。
這人……
“殿下,”她壓低聲音,“這么多人看著呢。”
“看著就看著。”蕭塵淵說得理所當然,“孤離不開你。”
眾官員:“……”
沒眼看,沒眼看。
皇帝倒是樂了,笑呵呵道:“淵兒這是有了媳婦忘了疼啊。”
皇后也笑著接話:“可不是嘛,窈窈這些日子住在東宮照顧太子,兩人感情自然好。”
蘇窈窈感覺到皇后投來的目光,那里面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滿意,還有幾分……復雜。
她面上不顯,只是微微垂眸,一副害羞模樣。
太后看著這一幕,手里的佛珠捻得快了些。
“這就是蘇家那丫頭?”她看向蘇窈窈,笑容慈祥,“過來讓哀家瞧瞧。”
蘇窈窈上前,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一禮:“臣女蘇窈窈,給太后娘娘請安。”
太后上下打量她,目光溫和:“好孩子,模樣生得好,氣色也好。難怪淵兒這么喜歡。”
她頓了頓,忽然道:“說起來,淵兒這身子骨,是該好好補補。哀家這次回來,特意帶了個懂醫(yī)理的丫頭——”
她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個少女從屏風后走出來,低著頭,腳步很輕。
她穿著身嫩綠繡梅襦裙,發(fā)髻綰得整整齊齊,面容清秀,標準的江南美人長相。可仔細看的話,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發(fā)顫。
“這是沈家的清荷。”太后笑著說,“說起來,還是淵兒的表妹呢。她祖父是沈家旁支,擅長醫(yī)術,清荷從小跟著學了些,最懂調理身子。”
沈清荷上前,朝蕭塵淵行禮:“臣女……沈清荷,見過太子殿下。”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著什么。
蕭塵淵淡淡“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
太后看著這一幕,笑容不變,繼續(xù)道:“淵兒這傷,哀家一直放心不下。不如讓清荷留在東宮,專門照顧你的飲食起居?她懂醫(yī)理,總比那些粗手粗腳的侍從強。”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皇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貴妃則垂眸喝茶,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蕭啟明站在一旁,眼睛在蘇窈窈和沈清荷之間來回轉,等著看好戲。
皇帝輕咳一聲:“母后,這……”
“怎么?”太后看向他,笑容依舊慈祥,“皇帝覺得不妥?”
皇帝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太后慢悠悠道:“淵兒雖說是太子,可到底是沈家的外孫。沈家這些年對朝廷忠心耿耿,清荷又是知根知底的姑娘,留在東宮照顧,有什么不放心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可蘇窈窈聽懂了。
這是在敲打蕭塵淵——江南的沈家和你同氣連枝。
你如今是雖是太子,可別忘了你明面上的身份還有背地里的身世!
蕭塵淵抬起眼,看向太后。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神情依舊虛弱,可那雙眼睛里,卻沒有任何溫度。
“皇祖母。”他開口,唇角微微揚起,那笑容溫和,卻讓人后背發(fā)涼,
“沈家這些年的鹽運、漕運,辦得倒是不錯,祖母說……是吧!”
太后的笑容微微僵住,咬牙道,“哀家久居行宮,這朝堂之事,自然不清楚……”
“所以皇祖母不必擔心孫兒不念舊情。孫兒念著,沈家才好。孫兒若不念了……”他沒說下去,只是笑了笑。
“東宮的人手足夠。這位沈姑娘,還是留在皇祖母身邊盡孝吧。”
太后捻佛珠的手,頓了一頓。
蕭塵淵繼續(xù)說:“至于調理身子,窈窈這些日子照顧得極好。孫兒的身子,一日比一日有起色。”
他說著,握著蘇窈窈的手緊了緊,還沖她虛弱地笑了笑。
蘇窈窈心里暗笑。
這人,裝得真像。
太后看著他,“淵兒這是……不領哀家的情?”
“孫兒不敢。”蕭塵淵垂眸,“只是孫兒有自已的打算。”
這話說得客氣,可意思很明白——我的事,輪不到你插手。
太后的笑容終于淡了幾分。
“罷了罷了,”她擺擺手,“你這孩子,從小就有主見。哀家不管了,不管了。”
沈清荷站在原地,頭垂得更低,肩膀微微顫抖。
蘇窈窈看著她,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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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壽康宮出來,蘇窈窈扶著蕭塵淵慢慢走著。
等走到無人處,蕭塵淵立刻直起腰,哪里還有半分虛弱的樣子。
蘇窈窈斜眼看他:“殿下這病,裝得真像。”
蕭塵淵低頭看她,唇角微揚:“夫人教得好。”
蘇窈窈一愣:“我什么時候教你了?”
蕭塵淵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你在上面……說累的時候。”
蘇窈窈:“!!!”
她臉“騰”地紅了,伸手就要打他。
蕭塵淵握住她的手腕,順勢把她拉進懷里。
“窈窈,”他低頭看她,眼底帶著笑意,“這么多人看著呢。”
蘇窈窈一僵,果然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
她咬咬牙,擠出一個得體的笑。
“殿下,松開。”
蕭塵淵沒松,反而把她摟得更緊。
“不松。”他聲音低低的,“剛才演戲演累了,要夫人抱抱才能好。”
蘇窈窈:“……”
這人,越來越不要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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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蕭啟明站在廊下,看著那兩道相擁的身影,臉色陰沉。
“母妃,”他壓低聲音對身邊的貴妃說,“太后這一回來……”
貴妃瞥他一眼。
“別急。太后回來,是好事。”
蕭啟明不解。
貴妃卻沒再解釋,只是看著太后遠去的方向,唇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那沈家姑娘,長得倒是不錯。可惜……”
可惜什么,她沒說。
另一邊,皇后坐在鳳輦里,面色平靜,可攥著帕子的手,指節(jié)泛白。
“娘娘,”身邊的宮女小聲問,“那個沈姑娘……”
皇后沉默片刻,淡淡道:“不過是個棋子,翻不起浪。”
她目光落向遠處。
“真正要擔心的,是太后本人。太子說什么都是本宮的養(yǎng)子,他的位子,暫時,還得坐牢了!派人去給窈窈提個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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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康宮里,眾人散去后,只剩下太后和沈清荷。
太后依舊捻著佛珠,面容慈祥。
“清荷,”她開口,聲音溫和,“你覺得太子如何?”
沈清荷跪在她面前,低著頭,聲音發(fā)顫:“回太后,臣女……臣女不敢多看。”
太后笑了。
“抖什么?”太后的聲音依舊溫和,“覺得哀家這里是火坑?”
沈清荷猛地抬頭,眼眶泛紅:“臣女不敢!”
太后看著她驚恐的模樣,笑了。
那笑容慈祥,卻讓人骨子里發(fā)寒。
“別怕。”她伸手,撫上沈清荷的發(fā)頂,“你倒是讓哀家刮目相看了,你那么些兄弟姐妹,只有你扛下來了,倒是個爭氣的。”
沈清荷低下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不敢落下來。
“太子那里,”太后悠悠道,“你只管去。能讓他多看你一眼,是你的本事。若不能……”
她頓了頓。
“哀家自有別的安排。”
等她走后,太后靠在軟榻上,閉目養(yǎng)神。
屏風后,一個黑影低聲道:“那蘇家姑娘,是皇后的人。”
“皇后?當年哀家能除掉一個皇后,還怕第二個?”
“那姑娘,讓她來一趟。哀家倒要看看,是什么樣的女子,能讓淵兒這般上心。”
“沒準……她就是哀家要找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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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丞相府,楚清姿看著面前容貌潰爛,半死不活的女子,
女子在昏迷中還囁嚅道,“妹妹,快逃……快逃……”
楚清姿眉頭一蹙,對著府醫(yī)吩咐道,“救活她,別聲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