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芷“二爺特地來佛堂，只是來說這些話的嗎？若是無事，我要誦經(jīng)了。”
謝觀南面子掛不住，冷聲道：“小裴氏，你就是這個脾氣才會屢次被你母親教訓(xùn)。”
“你母親都這般說你了，可想而知你的脾氣和品行如何差了。你還不反省，竟然還與我置氣。你簡直不可理喻。……”
裴芷聽著他的呵斥，疲憊從心底升起。
她竟不知有一天自己會對曾經(jīng)想托付一生的謝觀南有這么濃烈的厭煩。甚至到了看一眼都覺得惡心的地步。
謝觀南呵斥了幾句見裴芷無動于衷的樣子，只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咬了咬牙，冷笑：“罷了，與你說你是不會聽的。你這般親生母親都厭憎的女人，想必不會知曉悔改二字是怎么寫的。”
“啪”一聲脆響。
桌上的茶盞被她掀了砸翻在地上。
謝觀南愣住了，一旁拿著藥膏的梅心一哆嗦，猛地轉(zhuǎn)頭看向裴芷。
裴芷平日沒什么表情的臉上此時布滿了寒霜。
“謝觀南，我可以忍你諸多羞辱，但唯獨(dú)這一句不許。”
謝觀南抿緊唇，面色鐵青。
他知道自己說得太過分了，但不這么數(shù)落，無法撼動裴芷的心神。
可真正戳傷了她，他又不知道該怎么往下繼續(xù)。讓他低聲下氣去道歉求和，是決計(jì)不可能的。
裴芷轉(zhuǎn)頭：“這里是佛堂，原本以為清凈。沒想到又有惡行又有惡言，佛主若是有靈，該知道懲罰什么人。”
謝觀南氣急：“你如此張狂，就不怕我休了你？！”
裴芷：“和離書已給了二爺，二爺遲遲不愿簽，那換成休書也是可以的。總之事已至此，你我體面半點(diǎn)都沒有了。”
謝觀南看了她半天，怒而拂袖離去。
等他離開，梅心含著淚上前：“少夫人，現(xiàn)在怎么辦呢？”
裴母過來打了她，二爺又與她決裂了。今后的日子越發(fā)難了，說不定小佛堂都出不了。
裴芷摸了摸腫脹的臉，輕聲道：“不怕。總歸有辦法能出了這樊籠。”
她還是樂觀的。雖然這層樂觀帶了點(diǎn)悲色。
能失去的，都是不曾擁有過的。
物件如此，人亦是如此。
他們本就不把她當(dāng)回事，所以今日所經(jīng)歷的也是意料中的。既然明白早晚都會來一遭，心里也就不那么難過。
謝觀南怒氣沖沖走了，在回廊處猛地頓住腳步。
心緒還是很難平。
謝觀南想了想，去了大書房。從書案的暗格中拿出裴芷寫來的和離書。上面字娟秀又有風(fēng)骨。
透過字幾乎能瞧見裴芷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念著“錯配良緣”“各自安好”。
謝觀南眉心蹙緊，猛地喚了一聲青書。
青書匆匆進(jìn)來。
謝觀南冷冷道：“磨墨。我要寫休書！”
青書見他面色冷凝應(yīng)該是氣得不輕。當(dāng)下不敢多言，趕緊墨了墨。
墨磨好了，謝觀南提筆要寫休書，但卻不知道怎么下筆。
休書該寫什么？
寫她三年無后？可分明這三年是母親不愿意他們夫妻同房，又不愿意恒哥兒沒人照顧，是以夫妻敦倫上讓他避著點(diǎn)。
寫她不敬公婆？她又日日請安，時不時又要被立規(guī)矩，端茶倒水伺疾。若不是她這般，恒哥兒身子怎么會好起來？母親的舊疾怎么會不發(fā)作。
又想起今日裴芷的眼神，叫他陌生得有點(diǎn)害怕。
這三年來，她總是將他身邊諸事打理得那么妥帖，對他總是千依百順，也不曾和他拌過嘴，紅過臉，向來都是他說什么，她應(yīng)什么。
哪怕是被數(shù)落的委屈了，也只會偷偷紅了眼，或躲著哭一陣子。
第一次聽她直呼他的姓名，在面前摔了茶盞。
那定是真的刺痛了她的心了吧？
想來想去，筆竟懸在了半空中，一滴墨滴了下來。
青書瞧見了，立刻上前將那紙撤了，道：“這紙不好，小的去換一尺新的。”
連帶著，桌面上的紙統(tǒng)統(tǒng)都拿走了。
謝觀南目光落在手邊那份和離書上，忽地道：“把這拿去燒了。看著心煩。”
青書也不敢多看，接過就撕了：“二爺好生坐著歇著。小的去奉茶。”
謝觀南鐵青的面色稍稍和緩，長嘆一聲，靠在了椅上慢慢揉了揉眉心。
這事，棘手了。
……
北正院中，恒哥兒病得懨懨的，小臉燒得通紅，時不時不舒服哼唧兩聲像貓兒似的。
秦氏坐在床邊，唇白，鬢發(fā)都有些亂。
她瞧著孩子病懨懨的神氣，只能不住雙手合什念佛。
下人來稟報(bào)裴母蘇氏來了。
秦氏只能去見。
裴母蘇氏問：“恒哥兒怎么樣了？”
秦氏疲倦揉了揉眉心：“剛又發(fā)熱了。已經(jīng)灌了一碗藥了，但吐了大半。又讓下人去煮藥了。”
裴母蘇氏憂心忡忡：“怎么病一直不好？莫不是驚動了什么邪祟？”
秦氏無力擺手：“恒哥兒一出生就不足，一直是用藥喂著的。”
裴母蘇氏皺眉：“前兩年不是聽說好了些嗎？怎么的……”
秦氏懶得和她嘮叨這些沒用的，只問：“小裴氏可答應(yīng)照料孩子了？”
裴母蘇氏面色僵了僵，拿了帕子擦了擦臉，不做聲。
秦氏瞧她的臉色就知道事情沒辦成。
她心中氣急。敢情先前與裴母蘇氏商量了那么久，許了那么多好處。她居然還是不能說動裴芷將恒哥兒帶回去。
秦氏冷了臉色：“恒哥兒生著病，我這兒也不好招待親家母。親家母請回吧。”
裴母蘇氏訕訕起身：“我改日再來。”
樊嬤嬤站出來，陰陽怪氣：“親家夫人沒事還是少上門。知道的是走親戚，不知道的還以為夫人您來打秋風(fēng)呢。”
“我們謝府與其他人家不一樣。每日這院那院的管事婆子、管家媳婦都過來稟事，領(lǐng)牌子。可沒空招呼那些專門來閑說話不辦事的。若是每個人都走得這般勤，喝茶吃點(diǎn)心的，怕拍屁股就走了。這邊還得好一通收拾，人仰馬翻的……”
裴母蘇氏極愛面子，一聽這話氣得眼眶紅了。
“你，你這話什么意思？”
樊嬤嬤：“沒什么意思。我說的是與那不識抬舉的人聽的。親家夫人可不要對上了。那可是冤枉死我老婆子了。”
裴母蘇氏氣的哆嗦。
秦氏呵斥樊嬤嬤，讓她退下。
“親家母不要生氣。這老婆子人老了，嘴就壞。又養(yǎng)過府上好幾個哥兒姐的，心氣就高了點(diǎn)。我一會兒罰她。”
裴母蘇氏得了臺階，只能順勢下來。
誰叫如今裴家沒了起復(fù)的希望，能保住的也就只有那一層看不見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