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后,漢中府,毗鄰四川邊境的重鎮。
一隊看似普通的商隊緩緩入城,為首的是一位面容儒雅的年輕公子,正是當朝太子朱標。
他身旁跟著作管家打扮的東宮屬官,以及幾名精悍的護衛,其中一人雖作尋常家丁打扮,但眉宇間的剽悍之氣和偶爾掃視四周時銳利如鷹的眼神,卻瞞不過明眼人。
朱標騙了老朱,或者說他連李魁和葉言都騙了。
這位是朱元璋特意安排的藍玉,而朱標的行為恰恰根本沒用什么社會調查法,他居然是鐵了心也要親自去看看叛軍的姿態。
這些時日,分身引導的叛軍占據了四川,名聲居然越來越好?
“殿下,您這番行為實在……”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孤決意要做,藍將軍莫勸!”
朱標膽子也是大,或許終究才洪武五年,十八歲的朱標依舊有著少年人的氣血。
他居然非要進城查看,他非要看看當今叛軍,他居然都能有那種好名聲?
他不信,他偏要看!
而到了地界后。
“殿下,此事……”
“閉嘴!”
藍玉幾次想勸說,朱標都直接打斷,他抬頭看向遠方。
這幫人按照朱標的計劃行事,那根本都沒有驚動當地官府,是悄無聲息地住進了一家提前安排好的客棧。
安頓下來后,朱標立刻著手實施他的想法。
“殿下,已按您的吩咐,在城西設了一處粥棚,以商號名義施粥,并言明收購川中特產,無論土產、消息,皆可換錢糧。”一名屬官低聲稟報。
朱標點點頭,直接道:“很好。記住,來者不拒,耐心傾聽,勿要以勢壓人,更不可暴露身份。孤要聽的,就是最原汁原味的民聲。”
藍玉看勸不動,干脆也只能在一旁抱著胳膊,但多少還是有些不爽的說:“可是殿下,要我說,何必如此麻煩?直接讓當地衛所抓幾個從賊區逃出來的士紳或潰兵,嚴加拷問,什么情報問不出來?跟這些泥腿子費什么話呢?”
藍玉多么囂張啊,這語氣都不像尋常臣子了。
可是呢,他有囂張的資本,他的姐姐是常遇春的妻子,而他姐姐的女兒就是朱標的妻子。
兩人可以說是舅侄關系,朱標叫他閉嘴合情合理,但對方和他如此說話也合情合理。
朱標轉頭看了藍玉一眼,多少有些無奈,可卻講:“藍舅,嚴刑拷打所得,不過是恐懼之下的片面之詞,甚至可能是為了活命而編造的謊言。”
“孤想遵循格物的學問,自當求實……強壓之下,豈見真章?”
藍玉撇撇嘴,完全不以為然,但礙于太子身份,也不再反駁。
可他現在內心有有些打鼓,這太子和李魁、朱元璋的事,他自然清楚。
但現在這太子想去親身看,他還阻止不了,只能是心里嘀咕,這讀書人的侄子就是彎彎繞繞多,哪像他軍中,刀把子底下出真理!
朱標的安排就分為兩步。
“你們要好好收集當地百姓的看法,孤就要進去和藍將軍一同進城去看看。”
“殿下……”下屬還想勸說。
“別廢話,就這樣!”朱標一意孤行,還真是朱元璋的兒子,性格上也有幾分相似。
……
數日后。
“奇怪了,這叛軍用火器攻破偽夏不提……嘶,這幫人怎么不像經歷了叛亂的樣子呢?”
朱標帶著藍玉和兩名屬官,扮作普通士子,在成都城內街頭漫步。
進入城內后,他們預想的情況卻沒有出現?
這川內城中百姓秩序井然,市面甚至比許多內地州縣還要繁華幾分。
藍玉當時都詫異的感慨起來,因為他們通過百姓的樣貌去看,當地百姓可絲毫沒有痛苦,以及偽裝出的端倪。
這就已經足以說明一些東西了。
朱標也在一旁大為驚奇,甚至更令他們驚訝的是,街上時常能看到一隊隊身穿深藍色勁裝,臂纏紅色袖標的人在巡邏。
這些人并非官軍,一看就是這支叛軍中人組建,但他們步伐整齊,神態嚴肅,對百姓更秋毫無犯。
“真奇怪了。”
朱標為了安全,絲毫沒有表現出太子的架子,整個人就如同尋常百姓一樣和藍玉他們相處。
還到處買東西,一副正常人的做派,倒也演的到位。
直至。
“這茶葉看起來不錯啊,色澤綠潤,香氣清冽,是難得的蒙頂甘露?大爺。”
朱標隨手拿起一個攤子上的茶葉,抬頭就笑著夸贊。
“唉!”攤主是個當地上歲數的老爺子,聞言也是一樂,“這位公子好眼力!正是蒙頂山今年的新茶!難得您是個懂行的。”
朱標微微一笑,順勢蹲了下來,顯得平易近人。
“是嗎?略懂而已……不過老人家,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如此好茶能安然運到此處,想必不易吧?”
這話就是試探了。
那老爺子也一愣,上下看了看朱標,尋思著他那明顯的外地口音。
“小子,你們不是本地人吧?”
“啊!家里那邊讓我尋親,順便看看這邊親屬的狀況……畢竟聽說之前叛軍打來了,嘶,可似乎這里并沒有兵荒馬亂?”
“昂,原來如此。”那老百姓大爺也沒多想,只是笑道,“兵荒馬亂?哈哈,老爺子我之前都嚇死,結果真沒想到是現在這副田地。”
“哦?有說法嗎?”
朱標當時就眼睛一亮,一旁原本不耐煩的藍玉,也發現自己這大侄子算是勾上百姓的線了,也假裝查看旁邊的山貨,但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老者是嘆了口氣,又帶著幾分慶幸的再笑道:“唉,真有說法……前兩個月剛鬧起來的時候,老漢我都以為這輩子的積蓄和這批茶都要完了,路都不通,誰還買茶喝?”
“然后?”
“然后小子,看到那邊的人沒有?”
老頭指著的就是那幫朱標頭一次見的叛軍隊伍。
“他們是何人?”
“正是此前攻破這里偽夏的叛軍們。”老翁搖頭一笑,語氣頗為感慨,“小子你是外地來的,你不清楚,這幫人啊攻破城門后,進來那是并沒有燒殺搶掠,甚至啊,這幫人是哪個叛軍頭子說的什么‘治安維持隊’。”
“治安維持隊?”朱標一愣,喃喃這個稱呼。
藍玉在一旁忍不住追問:“治安維持隊,就是維護治安的吧?”
“對!就是這個字面意思的隊伍……他們攻進來后,不但沒有槍殺,還專門安排人專管街面治安,抓小偷小摸,調解糾紛,可比以前的衙役管用多了,還不收常例錢!”
藍玉直接皺眉,當場就說:“叛軍去管治安?那原來的官府呢?”
“啥子官府,咱這都城還是他洪武爺管的嗎?一直也沒收復啊……”
那老翁多少有些不舒服,但又有些奇怪的暗爽。
“咱們這一直被那偽夏管理,咱這老頭子都聽說外面,洪武爺趕走元朝后,統治了四年天下……嘖嘖嘖,可這幫叛軍卻是被他今年的政策逼反的。”
藍玉臉上都有不爽之色,他現在的地位是追隨朱元璋而來,這老小子一點不尊重真正的朝廷啊,該死!
可朱標一眼看出這點,馬上拉了他一下,倒是笑道:“大爺,你說的也沒錯,當今皇帝確實政令有失,可惜這天下又亂了……”
啊?
藍玉人傻了,你朱標可是太子,你怎么能這樣說?
你也覺得你父皇做的不對,還順著這百姓的話在講?
可他看的出,朱標一點不是胡說,臉上的表情自然的很,仿佛就是那么認為。
“誰說不是呢,你小子倒是也看的明白。”老翁拿著扇子扇了扇,不客氣的講,“所以啊,在咱們這也別提什么官府,以前的官府老爺也跑的跑,死的死,剩下的……嘿嘿,現在都聽那邊的了。而且別說,什么治安大隊,這么一整,街面都真清凈了不少。”
“而且他們當時進城,就先把那些欺壓百姓許久的鄉紳、官吏公開審判,那腦袋掉的,嘖嘖嘖,反正小子,你放心尋親,咱們這里應該比外面被洪武爺管的地方還要安全和美好。”
安全?
美好?
被叛軍攻破的城池,里面原本的百姓能說出這話?
滑天下之大稽!
藍玉人都傻了,這什么評價啊?
朱標表情卻更加凝重,看那老頭攤子買賣也好,干脆先不打擾,隨手就告別了。
這兩人對視片刻,認為光聽一人之言絕對不夠。
兩者又繼續閑逛起來,他們也看到了老者嘴中的狀況。
他們是看到一處正在修繕的城墻下,許多民夫在治安隊的組織下勞作,號子聲此起彼伏,雖忙碌卻井然有序,并未見到監工鞭打斥罵的景象。
旁邊還設有粥棚,一些老弱婦孺正在排隊領取粥食。
“殿下,這……”屬官低聲驚呼,“這叛軍竟在組織百姓修復城防?還施粥?”
藍玉冷哼一聲:“收買人心的小把戲!定然是為了穩固統治,以便負隅頑抗!”
朱標卻搖了搖頭,他看的明白。
“藍舅啊,即便是收買人心,能做到如此地步,已非尋常流寇所能及……你看那些民夫,神情雖有疲憊,卻無怨憤,這說明他們并非被強征,至少……手段比我們想象中溫和。”
正說著,前方一陣喧嘩。
只見幾名治安隊員押著一個被反綁雙手,鼻青臉腫的漢子走來,后面跟著一群忿忿不平的百姓。
“怎么回事?”
藍玉是當場拉住一個旁邊看熱鬧的年輕人問道。
那年輕人義憤填膺:“這狗東西!原來是偽夏衙門里的一個書吏,城破后躲起來了,今天想混出城,結果被人認出來了!以前沒少幫著他主子盤剝咱們,呸!活該!”
只見那治安隊員中的小頭目對著周圍百姓就朗聲道:“鄉親們放心!阿普大人安排的政務處有令,凡有劣跡的前朝官吏,一經查實,必按律嚴懲!絕不容情!大家有冤屈的,都可以去政務處登記申訴!”
人群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
那砍刀落下都刺眼,朱標一瞬間更是呆住。
民情,是可以上報,甚至當場就會處理的?
他想起大明的現狀,自己父皇的安排可并非如此,也并沒有這么方便的在幫百姓忙。
那這或許只是叛軍勢力單純在如此去做,而在收買人心的建立一絲公道?
“他們……是在用另一種方式,做孤和父皇想做卻未能徹底做到的事嗎?”
藍玉看著朱標變幻不定的臉色,直接就笑道:“殿下,這才哪到哪,所見也未必為實!這或許是叛軍刻意做出來給我們看的,切不可被表象迷惑!”
“要我看,他們只是在戰后收集民心罷了。”
朱標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藍舅說的是。但無論如何,此地情況確實遠超你我預料。走,我們去城西看看,聽說那里設了粥棚和招工點,流民聚集,或許能聽到更多真實的聲音。”
這對應了老頭的話,但這還不足以讓朱標震撼。
真正讓他詫異的是,當朱標一行人來到城西時,看到的景象更讓他們詫異。
叛軍安排的粥棚前隊伍雖長,卻秩序井然……甚至還有數個更像是文職的人員在忙碌地登記、施粥。
旁邊還立著一塊木牌,上面用工整的字體寫著招工信息:修筑水利、開墾荒地、運輸物資等,并明確標明了每日工錢和伙食標準。
一些面黃肌瘦但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流民,正圍著招工點詢問、報名。
“嘶,他們……連士子也吸納了?”有一個屬官的聲音都有些發顫的感慨。
朱標則默默地站在遠處觀察,耳邊傳來流民們的低聲議論:
“一天管兩頓飽飯啊,還有工錢現場就給,我們就能拿,這比給偽夏官府服徭役都強多了!”
“誰說不是,不但建立什么政務處,愿意傾聽我們的冤屈,而且還立刻就查辦,多好啊!”
“對呀,而且我聽說給他們干活,受傷了他們還給治?”
“是啊,哪張老六前天摔傷了腿,當場就被抬去醫護所……”
“人家說這叫什么,工傷!百姓的工傷他們也會承擔的。”
“啊?這么好!”
看得出,有些百姓定然是四周原本明朝城池被老朱政策壓迫,聚集而來的流民。
他們的話語中也暴露了巨大的信息。
他們也感慨:“這世道,能活命就不錯了,沒想到這邊叛軍的地盤竟然這么好,還有工傷給處理,這誰敢想啊!”
是啊,誰敢想?
朱標都表情大變,藍玉卻眉頭緊縮。
工傷的理念,華夏千年也存在,但更多是針對軍伍這個圈子的朝廷行為。
可區區百姓,勞作罷了,竟然也會給他們的傷,給他們做傷后補償?
這合理嗎?
“嘶,有點不對勁了啊。”
兩個人對視一眼,聽了半天就已經很震撼了。
接下來更有驚人一幕,這叛軍不但收買人心的對當地百姓好,他們還招募人當他們的士卒?
而且,這隊人趕來時,雖然看起來裝扮依舊是普通治安隊,但藍玉當時就愣住了。
他身為大明未來最厲害的將領之一,他看得出這貨叛軍隊伍的樣子可非比尋常。
他們身上的裝備并不特別精良,但步履沉穩,眼神銳利,行動間自有一股剽悍精干的氣息,與尋常衙役的散漫都截然不同。
他下意識地想將朱標護在身后,卻見朱標微微搖頭,示意他不必緊張。
而且。
朱標和藍玉又呆住了,他們錯愕的是,當這支隊伍行來,當地百姓雖略有避讓,卻并無驚慌,該走路的走路,該做生意的做生意,仿佛司空見慣。
然后……
那隊士兵在一位小頭目的帶領下,走到一處略顯空曠的街口,突然停下腳步,動作整齊劃一,令行禁止。
小頭目轉身,對周圍朗聲道:“鄉鄰們也聽好了!城北修繕被戰火損毀的民房,現招募壯勞力一百名!管一日三餐,每日工錢兩百文!愿去的,來此處排隊登記!”
話音未落,周圍瞬間騷動起來。
“我!算我一個!”
“軍爺,看我,我有一把子力氣!”
“招我招我!”
人群立刻圍攏過去,爭相報名。
那小頭目提高音量:“排好隊!都排好隊!不排隊的不予登記!”
他又指著幾個半大的小子,“去去去,阿普大人說,你這樣的小孩子不收!若家中實在困難,可去城西粥棚登記領粥,或看看有無輕省雜活!”
可哪個衣衫襤褸的半大孩子卻擠到前面,帶著哭腔說:“軍爺,就帶上我吧!我什么都能干,我不想白吃飯,我也想加入你們啊!”
可小頭目臉上就閃過一絲不耐,語氣卻意外地緩和。
“臭小子,有志氣是好事,但規矩就是規矩……等你再長高些再說!”
他轉頭對旁邊一個年輕士兵就道,“老張你別傻站著,這些阿普大人嘴中的小孩子,把他們趕走……送去哪社學,孩子年紀輕輕就該上學識字,快點,順便拿些干糧給他們。”
識字?!
而且這孩子意思,叛軍是會主動供養孩童,讓他們吃白飯?
還有。
社學是朱元璋的政策,這叛軍也在做?
而且他們就不要小孩子當兵,還必須讓他們去識字?
何意?
藍玉和朱標是將這一切看在眼里。
藍玉忍不住低聲嘀咕:“就和之前一樣,幫他們叛軍干活真每日兩百文還管飯?這比咱們官軍征發民夫的待遇還好!他們哪來這么多錢糧?真是邪門!”
朱標卻下意識道:“那些壞的鄉紳不都殺了,抄家唄。”
嗯,朱標不虧老朱兒子,一語道破天際,說的也很自然。
藍玉一愣,還真是這道理。
更關鍵的是,他抬頭看去時,卻更加呆愣了。
朱標也突然腳步一頓,人傻了!
就在招募點旁邊,幾位士兵似乎完成了任務正準備離開,可卻被一群百姓圍住了?
這些百姓手里捧著雞蛋、蔬菜、甚至還有一只撲騰的老母雞,紛紛往士兵手里塞。
“哎呀,軍爺,你們人好,天天就幫我們這些……嗯,你們嘴里的貧困戶,這些都拿著,一點心意!”
“是啊,昨天還多虧了你們幫俺家救火,不然俺那點家當就全完了!”
“是啊,要不是你們沖進去把人背出來,王老漢一家就……”
這里就出現了兩個信息,朱標瞬間聽的明白。
叛軍是極為在乎貧困百姓,并且還幫人救火?!
那些叛軍士兵們顯然十分窘迫,連連推拒。
哪個小頭目的叛軍還趕緊跑來,推開這些東西。
“各位鄉親父老,使不得!萬萬使不得!我們有阿普大人安排的紀律,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大家的心意我們領了!這些東西,大家留著自己吃,或者送給更需要的人吧!”
百姓們卻不依不饒,硬是要塞給他們。
朱標實在好奇,拽過一人一問,卻聽這支叛軍簡直就不像統治此地的統治隊伍。
他們完全把百姓的事當自家事,哪百姓家里著火,人家是不顧性命的救火幫忙,事后還答應要幫百姓建新房子?
“這!?”
藍玉都說不出話了,而且有一句話,他聽的太清楚。
“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他打過無數仗,見過官兵如狼似虎地搶掠百姓,也見過百姓對官兵畏之如虎,何曾見過士兵舍命救火后,百姓真心實意地擁戴,而士兵卻嚴守紀律,拒不收受的場面?
這話若是從一個朝廷的將軍嘴里說出來,他或許都會覺得是矯飾,是收買人心。
但這話是從一個叛軍嘴中,從一個周圍百姓嘴里真從火場里拼過命的士兵嘴里講出,他怎么覺得這是真事。
可若如此……
朱標呆滯許久,嘴中來了一句。
“孤親自來……當真是來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