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春和殿。
朱標已經接到了老朱的命令,命他安排下屬臣子去親自看看叛軍到底是個什么形象。
而這種命令,朱標雖然答應的爽快,內心卻多了幾分不同的想法。
他在東宮揮退了尋常侍從,只留下他信得過的臣子,包括葉言操控而來,恰好以商議國子監事務為借口的李魁。
當下。
“諸位都聽到了?”
朱標見人齊了,那也是直接說了自己的煩心。
“四川之事,匪夷所思。叛軍火器之利,行事之詭,民心之向背……皆遠超常理,父皇震怒命孤遣親信之人,務必探明虛實。”
此話戛然而止,下面的臣子卻很聰明,一位年長的東宮洗馬聞言,立即拱手。
“殿下,此事關系重大,確需遣得力干員前往。臣以為,當選派精干機敏、忠于王事之侍衛或御史,持殿下手諭,密入川中,暗訪叛軍治下情狀,尤其是其火器來源、軍制民心,詳加記錄,速速回報?!?/p>
另一名屬官附和道:“正是。需得尋那等善于偽裝、口風緊實之人,或扮作行商,或裝作流民,混入其控制州縣,方可得其真貌。只是風險極大,一旦暴露,恐有性命之憂?!?/p>
嗯,這是非常常規,也符合古代皇室和朝廷辦事邏輯的思路——派遣專業的探子。
朱標聽著,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這確實是穩妥之法。
然而,當他目光掃過一直沉默不語的李魁時,心中卻莫名地動了一下。
葉言其實知道朱標在想什么,這小子才是他改變的重要人物,格物思想的影響是巨大的。
這位太子或許是意識到了,派下屬而去,他看到的就是真實的嗎?
這其中所見所聞,終究隔了一層,難免帶有探子個人的見解、取舍,甚至是為了迎合上意而做的修飾?
那么如何能信!
‘所以……探子去,為何不能是孤親自去呢?’
這個想法的驟然出現,連朱標自己都嚇了一跳。
親自去?
此想法太大膽了,甚至違背常理。
若一朝太子出事,那是真正的動搖國本,甚至他父皇絕對不可能同意,更可能剛知道他這個想法就禁足他于東宮。
可是……可是??!
‘李師的格物,格的是根本,此叛亂是因為朝廷的過失,此叛軍也是因為朝廷的政策所導致,并非惡意起義造反……’
這一點,朱標極為明白,也更為痛心。
“格物致知,務實求是……”
朱標突然喃喃此話,聲音很小,可在寂靜的東宮里卻很清晰。
幾位屬官一愣,不明所以。
可李魁卻馬上抬頭看來,葉言在一旁則罕見的露出幾分贊許之色。
朱標也看向了李魁,當下根本不掩飾他的想法。
“李師,孤……孤想說,若依格物之理,欲知梨之滋味,您認為當如何呢?”
此話一出,意思不言而喻。
而且,尚不等分身李魁開口,那洗馬的屬官卻下意識接口:“按圣賢書之理,自當親口嘗之而……”
唰!
真不言而喻了。
另一個聽懂太子弦外之音的官吏,猛地起身駭然道:“殿下!萬萬不可??!您乃千金之軀,當朝國儲,豈可效那史書許褚之勇?四川乃險地,叛軍更是窮兇極惡之徒,若有萬一……”
“孤自然知道風險?!?/p>
朱標卻打斷他,還是看向李魁,說的話卻仿佛依舊在和所有人講。
“但你們告訴孤,派去的探子,所見所聞,所感所受,能完全等同于孤親見親聞嗎?”
“父皇他又是什么樣的人,他們能帶回的消息,是父皇想知道的實情,還是其想保全自己性命的消息,這一定是事實的嗎?”
這話更沒毛病了。
按照朱元璋當下的一切表現,下面的洪武官吏有一個算一個,哪都是在懼怕他,那說的事能真嗎?
那必然是修飾過,甚至是刻意抹黑的假消息才能迎合老朱的性格。
幾個屬官表情變化明顯,這太子看的真切,這恰恰是最可能的狀況。
所以朱標看他們不再言語,也徹底盯著李魁說了心里話。
“那么如果他們的消息并不真切,父皇他欲知叛軍虛實……歸根結底,是想知道他們為何能成勢,他們的做法究竟有何魔力,竟能讓我大明的暗樁都心生搖曳。”
“這些事,底下人做不到,靠他們粉飾的密報來做決斷,也無異于盲人摸象?!?/p>
“李師,您的格物,您看弟子學的好嗎?”
好,自然好!
葉言都在內心大笑了。
何止是好?
諫言終究差點意思,此次叛亂當真逼著朱標都跟著成長。
分身這一刻也是笑了起來,語氣平和卻意味深長說:“好與不好在于殿下您自己……可殿下您能作此想,已得格物之要義?!?/p>
“所謂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圣賢有的話自然是正確的,要聽……可然則,躬行之道,亦有風險高低之分?!?/p>
“所以李師的意思,孤不能親身犯險?”
朱標轉身,看向李魁。
“那李師之意是?”
李魁摸了摸下巴,不卑不亢講:“殿下,叛軍雖據川中,但其勢力范圍并非鐵板一塊,更非與世隔絕……”
“商旅往來,流民遷徙,被釋俘虜,乃至從叛軍控制區因各種原因出來的士紳、工匠、普通百姓……這些活生生的人,他們的見聞,他們的遭遇,他們腳上沾著的泥土,他們口中講述的故事,殿下認為是如何呢?”
??!
嗯?
朱標當時就一愣,甚至不需要葉言再用分身出主意,他自己就明白了。
“孤,孤懂了!”
他猛地拍手,直接就興奮的說:“還是李師您聰慧,您意思孤乃以體察民情、震懾地方為由,直接欲巡視川陜、湖廣邊境軍務民政?”
“這恰恰乃儲君份內之事,父皇也多半不會反對……屆時,孤儀仗可駐蹕于如襄陽、漢中此類緊鄰四川,相對安穩的重鎮。”
他看向那位最先提出反對意見的洗馬,直接道:“如此,風險?那自然還是有。但此風險,遠低于深入險地,孤身在朝廷大軍環護之中,安全也可保無虞?!?/p>
“對,而且關鍵在于……”
李魁笑著接口道:“殿下駐蹕之地,可避開當地官員的層層稟報,僅僅親自設立隱秘的訪談之所……隨便以賑濟流民、施醫贈藥,或由東宮屬官以采風之名,公開招募來自四川方向的各色人等?!?/p>
“那些商人、農夫、匠人、兵卒、士子、婦孺……不限身份,但求其從叛軍控制區而來……”
“屆時。”
李魁兩手一攤。
“殿下您,就可易服混雜于記錄官員之中,或于屏風之后,親耳去聽!聽那些剛剛逃出或離開叛軍地盤的人,用最樸實的語言,講述他們眼中的‘新政’,叛軍的作為,官吏的嘴臉,百姓的生活!”
“而他們的恐懼,他們的見識,他們能說什么,能贊什么……這不就是親身而去,還無危機而說?”
沒毛??!
而且說白了,這不就是現代的社會調查方案?
這一招自然可以。
朱標當時就大笑,頗為急切的拱手道:“就以師之言,孤立刻稟告父皇!”
這小子問的事也急,走的更急。
東宮的屬官們還沒反應過來時,這朱家太子已經去匯報了。
所謂……
‘孺子可教啊。老朱,你兒子這一步,都比你那種全靠密折和直覺獨裁統治方式,獨裁思想……前進了一大截,真有仁君之象了?!?/p>
葉言雙手背于腦袋后,倚著靠背,在東宮看著遠去的朱標背影。
‘雖然他這社會調查的法子還是我引導出來的,但能立刻想到,并直接決心去做,已經難得……那么,再給老朱你一個機會好了?!?/p>
當下數日,不知道朱標怎么交涉的,他還真爭取到了機會,雖然也聽說老朱是痛罵了他一番,但最后也贊同。
這去叛軍之地的任務,最終就演變成了太子親臨,當真不可謂不大膽。
然后……
葉言愣住了。
通過分身看到的朱標行為,他都驚呆了。
‘不是,朱標,你特么連我都騙?’
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