鬷就在一片喧囂里，一道亮眼的銀色流光驟然劃破沉悶的空氣。
劉光福騎著那輛嶄新的“永久”牌全鏈盒加重型自行車，車把上的鈴鐺被他按得叮當亂響。
陽光灑在锃亮的車漆和鍍鉻部件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咔嘰布工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盡管熱得滿頭大汗，脊梁骨卻挺得比電線桿還直。
這輛車、這身行頭，再加上懷里那封沉甸甸的介紹信，讓劉光福覺得腳下的踏板都輕了三成。
“老三，這邊！”
守在廠門口的劉光天用力招著手。
他今天特意換了件干凈的白襯衫，雖然在技術科打磨了兩年，但骨子里那股“官二代”的嘚瑟勁兒，在見到這輛新車時還是沒忍住冒了頭。
“行啊老三，這車騎出來，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哪位領導下基層呢。”劉光天拍了拍自行車后座，滿臉艷羨。
劉光福嘿嘿傻笑，抹了把汗：“二哥，你就別取笑我了，我這心里正打鼓呢，紅星廠的門，真這么難進？”
“廢話，這可是廳級大廠！你瞧瞧那保衛科的，個個都是轉業兵，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劉光天朝門口努了努嘴。
紅星廠大門口，幾名戴著紅袖章、背著56式半自動步槍的保衛科干事，正腰桿筆直地站著。
那眼神跟雷達似的，掃在誰身上，誰就得打個哆嗦。
兄弟倆推著車剛靠近，一名姓李的干事便跨出一步，大手一揮，聲音冷硬得像冰渣：“站住！出示證件！找誰？”
劉光天趕緊堆起笑臉，遞上一根大前門香煙：“李哥，是我，技術科的光天，這是我親弟弟，今天來報到的。”
李干事沒接煙，眼神依舊犀利：“技術科的也不行，制度就是制度，報到？有介紹信嗎？哪個單位轉來的？”
周圍幾個進廠的工人都停下腳步，帶著幾分看熱鬧的心態打量著這兩個年輕人。
“這年頭，沒點關系想進紅星廠？難嘍。”
“瞧那新自行車，估計是哪個公社支書家的兒子吧？”
劉光福被看得臉皮發燙，手心全是汗。
他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從懷里摸出那封，白底黑字的介紹信遞過去：“這是我的介紹信。”
李干事冷哼一聲，漫不經心地接過信封。
在他看來，這種托關系進廠的年輕人見得多了，頂多是個小廠調過來的學徒。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信封左上角，那排紅色鉛印字上時，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第一機械工業部·工業技術研究所】
這幾個字像一道無形的重壓，瞬間讓李干事臉上的傲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紙。
信紙最下方，一枚鮮紅的公章赫然在目，旁邊的親筆簽名更是讓他瞳孔驟然收縮——【劉宇】
這兩個字蒼勁有力，透著一股透紙而出的威嚴。
李干事只覺得腦子里“轟”的一聲。
在紅星廠，你可以不知道廠長姓什么，卻絕對不能不知道劉宇是誰。
那是部里的領導，是能決定紅星廠未來十年飯碗的大人物！
“這……這是劉所長親筆簽的？”
李干事的聲音瞬間拔高八度，原本僵硬的臉部肌肉，硬生生擠出一抹，極其燦爛、甚至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容。
他啪的一聲并攏雙腳，雙手將介紹信遞還給劉光福，甚至貼心地幫他理了理信紙的褶皺：“哎喲，原來是劉所長的……家屬啊！”
“對不住，真對不住，我這眼拙，沒認出來！”
他轉頭朝崗亭里喊：“小王，還愣著干什么？趕緊開大門！把路障挪開，讓這兩位同志騎車進去！”
周圍看熱鬧的工人們，眼珠子差點掉在地上。
“啥？劉所長的家屬？”
“怪不得呢，騎著嶄新的永久，原來是那位大神的弟弟！”
“嘖嘖，這劉家真是祖墳冒青煙了，一個比一個出息。”
劉光福感受著周圍那一道道敬畏、羨慕甚至帶著幾分崇拜的目光，只覺得整個人輕飄飄的，像是踩在棉花堆里。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大哥的名字，真的能當飯吃，而且是最高級的國宴規格。
“走吧，老三，別發愣了。”劉光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里藏不住的自豪幾乎要溢出來。
兄弟倆騎著自行車，在保衛科干事們注視的目光里，大搖大擺地進了廠區。
徑直奔向辦公大樓。
人事科在三樓，王科長的辦公室就在那里。
王科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油條，平日里在廠里也是個眼高于頂的角色。
多少人為了給子女謀個進廠名額，拎著豬肉煙酒在他門口排隊，他都未必給個好臉色。
可今天，王科長卻早早把辦公室門敞開了。
甚至，他辦公桌上那兩杯剛沏好的西湖龍井，還在裊裊地冒著熱氣。
“咚咚咚。”
劉光天帶著劉光福站在門口，還沒來得及開口，王科長就像裝了彈簧似的，“噌”地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哎呀，是光天和光福吧？快進來，快進來！”
王科長那張老臉笑得像朵盛開的菊花，快步迎過來，一人拉住一只手，那股熱情勁兒，不知情的人怕是要以為，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兒子。
“王科長，您太客氣了，我們是來報到的。”劉光天有些受寵若驚。
“報到的事不急，先喝茶，這可是部里剛發下來的特供茶，嘗嘗味道。”王科長把兩人按在沙發上，眼神在劉光福身上來回打量，不住地贊嘆。
“好，好啊！一表人才，一看就是跟劉所長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這精氣神，咱們紅星廠多少年沒見過這么出色的年輕人了。”
劉光福坐立不安，屁股只敢挨著半個沙發沿兒。
他心里明鏡似的，王科長看他的眼神哪里是看他劉光福？分明是透過他，在看背后那個足以左右紅星廠前途的男人。
【哥哥啊，你這副廳級的名頭，在紅星廠簡直就是免死金牌加尚方寶劍啊！】劉光福在心里瘋狂吶喊。
寒暄了幾句，王科長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入職登記表，上面大半信息都已經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