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推遲了行程，次日清晨，汪明便起了個大早。
天剛蒙蒙亮，淀山湖畔霧氣氤氳。
陳光榮早就架好了魚竿，看著汪明提著桶過來。
“怎么著，大老板也有空陪我這閑人釣魚？”
“偷得浮生半日閑。”
“等人呢，心靜不下來，來這兒磨磨性子。”
同一時間，中城國際機(jī)場。
人潮洶涌的到達(dá)口。
李華一手推著行李車，一手緊緊牽著女兒李敏。
小姑娘穿著紅色的棉襖，臉蛋紅撲撲的，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座城市。
身后的巴桑拉姆略顯局促，緊緊抓著丈夫的衣角，那雙清澈如高原湖泊的眼睛里，帶著對大城市的敬畏。
“阿佳！”
一聲清脆的呼喊穿透了嘈雜的人群。
欄桿外，一個穿著鵝黃羽絨服、時尚亮麗的女孩用力揮舞著手臂。
“梅朵！”
巴桑拉姆眼睛一亮，姐妹倆緊緊擁抱在一起，說著家鄉(xiāng)的藏語，又哭又笑。
黃琛有些拘謹(jǐn)?shù)卣驹谝慌裕炅舜晔郑S后快步上前，極有眼力見地接過李華手中的行李車。
“姐夫好，姐好！我是黃琛，梅朵的……男朋友。”
李華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年輕人。
小伙子看著挺精神，眼神也清正，雖然有些緊張，但透著股實誠勁兒。
“這就是那個在模方公司實習(xí)的小黃？”
李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身板挺結(jié)實，能扛事兒。”
黃琛臉上一紅，嘿嘿傻笑兩聲，手腳麻利地引著眾人往停車場走。
“姐夫，咱們先去酒店。汪哥給安排了麗思卡爾頓，說讓你們先卸卸乏，晚上他在望江閣擺了接風(fēng)宴。”
梅朵坐在副駕駛，回過頭嘰嘰喳喳地安排著行程，那股子在大城市歷練出來的干練勁兒，讓拉姆既欣慰又有些陌生。
“姐，既然來了就別想那么多。下午咱們先去景區(qū)！晚上去環(huán)球金融中心，站在云端吃飯，那感覺，絕了！”
麗思卡爾頓的江景房里，巨大的落地窗將整個浦江兩岸的繁華盡收眼底。
巴桑拉姆站在窗前，看著腳下的車流和遠(yuǎn)處高聳入云的東方明珠，手心里全是汗。
“阿華，這……這一晚得多少錢啊？”
李華從身后輕輕摟住妻子的肩膀，指著窗外的繁華盛景。
“別管錢。汪明那小子現(xiàn)在是財神爺，吃大戶不心疼。拉姆，跟著我讓你受苦了。”
簡單休整后，一行人來到了外灘。
江風(fēng)凜冽，卻吹不散游人的熱情。
黃琛和梅朵這對小情侶走在前面，巴桑拉姆牽著女兒，聽著妹妹眉飛色舞地介紹著萬國建筑群的歷史。
李華插著兜，不遠(yuǎn)不近地跟在后面。
這條路，他太熟了。
五年前的中城，雖然沒有現(xiàn)在這般摩天大樓林立，但外灘依舊是那個外灘。
那時候，也是這樣的冬天。
也是這條觀景大道。
他身邊站著的，是一個總是穿著白色大衣，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的女孩。
“李華，以后我們也要在中城買一套房子，哪怕小一點，只要能看見江就好。”
“好，我努力。”
當(dāng)年的誓言還回蕩在耳邊，被江風(fēng)一吹，碎成了渣。
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
他選擇了下鄉(xiāng)支教，選擇了更純粹的生活；而她，選擇了留下，選擇了這光怪陸離的十里洋場。
李華目光投向前面正被女兒逗得大笑的妻子。
現(xiàn)在的日子，挺好。
就在他準(zhǔn)備加快腳步追上妻女時，視線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隨意一掃，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步行道對面，一家高檔奢侈品店的櫥窗前。
一個妝容精致的女人也正往這邊看。
盡管隔著涌動的人潮。
盡管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褪去了青澀，換上了世故與風(fēng)霜。
但那個側(cè)臉。
那個笑起來習(xí)慣性抿嘴的動作。
李華死死盯著那個方向，喉嚨發(fā)干，眼眶瞬間有些發(fā)酸。
世界真他媽小。
邢麗麗。
那一襲咖啡色的呢子大衣在冷風(fēng)中微微揚起。
邢麗麗不再是記憶中那個扎著清爽馬尾的姑娘，燙卷的長發(fā)披散在肩頭，多了幾分這個城市特有的嫵媚與疲憊。
那個挽著的中年男人剛進(jìn)店付款，她獨自站在櫥窗外，習(xí)慣性地讓江風(fēng)吹亂發(fā)絲。
工作壓力大到喘不過氣的時候，她就喜歡來這兒。
曾幾何時，這也是兩個人手牽手走過的地方。
后來變成了一個人，也就習(xí)慣了把手揣進(jìn)兜里，自己取暖。
目光在空中交匯。
邢麗麗愣住了，呼吸在那一刻甚至有些停滯。
那個男人黑了，瘦了，高原的紫外線在他臉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那是風(fēng)霜雕刻出的粗礪感。但他站在那里，腰桿筆挺，眼神里沒了當(dāng)年的青澀躁動，沉淀出一種讓人心悸的成熟與安穩(wěn)。
陌生，卻又該死的熟悉。
那顆原本已經(jīng)麻木的心臟，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兩下。
她下意識地抽出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腳尖微微一動，想要穿過那條并不寬闊的馬路，想要走過去，哪怕只是說一句好久不見。
就在這時。
“阿華！快過來！”
一聲呼喚硬生生截斷了她的腳步。
不遠(yuǎn)處的觀景臺上，那個穿著藏式風(fēng)格常服的少婦，正一手牽著個紅棉襖的小姑娘，一手沖著李華拼命招手。
“這就是那個能看見最高樓的地方嗎？快，咱們一家人拍個照！”
李華的目光在那一刻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他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一把抱起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讓女兒騎在自己的脖子上。
少婦自然而然地靠了過去，臉頰貼著他的肩膀，一家三口的笑容在冬日的暖陽下，燦爛得有些刺眼。
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是一個完美到無懈可擊的剪影。
那個位置，曾經(jīng)是她以為的未來。
邢麗麗呆呆地看著，伸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江風(fēng)真的很冷，吹得人眼眶發(fā)酸。
但奇怪的是，心底那股翻涌的酸澀過后，竟涌上來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
“挺好。”
她輕聲呢喃了一句，只有風(fēng)聽得見。
她重新將雙手深插進(jìn)大衣口袋，轉(zhuǎn)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潮。
幾秒鐘后。
李華放下笑得咯咯響的女兒，下意識地回頭望向馬路對面。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陌生的游客在拍照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