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醫院地下二層。
慘白的白熾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空氣中彌漫著福爾馬林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四海幫現任話事人蔡觀倫站在不銹鋼冷柜前。
金屬托盤被完全拉出。
上面躺著一具毫無生氣的軀體。
這是他的親弟弟,蔡觀民。
幾個小時前,這小子還帶著一幫人去掃廖杰雄的場子。
揚言要把天道盟的地盤全部吞下。
現在,他額頭正中多了一個硬幣大小的血洞。
邊緣的皮肉外翻,呈現出暗紅色。
后腦的創口更大,骨骼碎裂的痕跡清晰可見。
一槍斃命。
沒有任何多余的折磨,專業的殺人手法。
負責清理的法醫站在角落里,連大氣都不敢出。
蔡觀倫的視線從那個血洞移到弟弟蒼白的臉頰上。
胸腔里有一團火在往上竄,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四海幫在道上橫行這么多年,誰敢動蔡家的人?
這不僅僅是殺人,這是把四海幫的臉皮撕下來扔在地上踩。
如果不把兇手找出來大卸八塊,他這個當大哥的威信將蕩然無存。
幫里那些虎視眈眈的老家伙們,絕對會借題發揮。
今天死的是他弟弟,明天這顆子彈就可能打進他的腦袋。
必須見血。
必須有人為這件事付出代價。
蔡觀倫猛地轉身。
一把揪住旁邊心腹的衣領。
巨大的力量直接將阿彪整個人提得腳跟離地。
“告訴我,到底是誰干的?”
心腹的脖子被勒住,呼吸受阻。
臉部憋得通紅,雙手胡亂去抓蔡觀倫的手臂。
但他不敢用力,生怕激怒眼前這頭隨時會吃人的野獸。
面對幫主的暴怒,阿彪雙腿打顫,牙齒磕碰出細碎的聲響。
“誰他媽干的!”
蔡觀倫再次咆哮,手臂用力一摜。
心腹重重地撞在后方的瓷磚墻壁上。
脊背傳來劇痛,他順著墻壁滑落在地。
顧不上疼痛,阿彪連忙爬起來,跪在地上。
結結巴巴地開口。
“應……應該是廖杰雄……干的?!?/p>
“民少剛和廖杰雄發生沖突,帶人砸了富貴酒吧?!?/p>
“這事絕對和他脫不了干系?!?/p>
廖杰雄。
這三個字從阿彪嘴里吐出,在空曠的停尸房里回蕩。
蔡觀倫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高高隆起。
他居高臨下地盯著阿彪。
腦海中迅速盤算著今晚的局勢。
廖杰雄被警方帶走,天道盟現在群龍無首。
按理說,廖杰雄在局子里,不可能親自動手。
但天道盟背后還有那個一直沒有露面的神秘年輕人。
這絕對是天道盟的報復。
蔡觀倫松開手,任由手下癱軟在地。
他重新轉過身,看著冷柜里的軀體。
“小民,大哥一定會為你報仇的?!?/p>
“你在天上看著?!?/p>
“今晚我就用他的狗頭來祭奠你。”
說完,他猛地推上金屬托盤。
砰的一聲巨響,冷柜門嚴絲合縫地關上。
蔡觀倫大步流星地朝著出口走去。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幾名黑衣手下連忙跟上。
留在這里悲傷改變不了任何事實。
現在最要緊的是解決天道盟和廖杰雄。
醫院地下停車場。
三輛黑色的奔馳轎車一字排開。
車門拉開,蔡觀倫彎腰坐進中間那輛車的后座。
車廂內充斥著皮革的味道。
“開車。”
司機立刻踩下油門,車輛平穩地駛出停車場,匯入深夜的街道。
路燈的光影在車窗上交替閃過。
蔡觀倫靠在真皮座椅上,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屏幕的亮光照亮了他陰沉的臉。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調出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按下撥通鍵。
聽筒里傳來規律的嘟嘟聲。
他需要借刀殺人。
直接派人沖擊警局,那是找死,會引來白道的全面清剿。
但只要里面有人配合,讓廖杰雄死在看守所,并不是什么難事。
王局長是個貪財好色的軟骨頭,平時沒少拿四海幫的好處。
現在,是讓他連本帶利吐出來的時候了。
電話接通。
“老王?!?/p>
蔡觀倫沒有半句廢話,直接切入正題。
“我現在想要廖杰雄死?!?/p>
“給我安排一下?!?/p>
這是一種純粹的命令口吻。
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市警察局。
二樓,局長辦公室。
王局長剛從富貴酒吧帶隊回來不到半小時。
制服的外套被他脫下,隨意地扔在沙發上。
桌上的煙灰缸里已經多了三個煙頭。
今晚的行動雖然抓了廖杰雄,但也惹了一身騷。
天道盟的勢力盤根錯節,后續的麻煩絕對不少。
他正準備去審訊室親自過問廖杰雄的口供。
桌上的內部專線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顯示的是蔡觀倫的號碼。
王局長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
劈頭蓋臉就是一句命令。
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讓他很不爽。
好歹自已也是堂堂分局一把手。
平時拿錢辦事是一回事,被人當狗一樣使喚是另一回事。
他忍著沒有發作,壓著火氣開口。
“現在廖杰雄被抓回警局,天道盟群龍無首。”
“你現在不是更應該忙著怎么去收拾天道盟的地盤?”
“怎么突然想要廖杰雄的命了。”
在局子里殺人,風險太大。
一旦上面追查下來,他這個局長首當其沖要倒霉。
“我弟死了。”
電話那頭的字句陡然拔高,帶著失控的暴躁。
“就在你們把他放下車不久。”
“就有人對他下手了?!?/p>
“我敢肯定,這絕對是廖杰雄干的?!?/p>
這幾句話直接在王局長的腦海里炸開。
他猛地從老板椅上站了起來。
大腿撞到辦公桌的邊緣,桌上的茶杯劇烈晃動,茶水濺落出來。
褐色的茶水順著紅木桌面滴落在地毯上。
蔡觀民死了?
王局長的呼吸瞬間停滯了半秒。
在富貴酒吧回來的路上,是他親自下令讓警車拐進小路。
是他安排手下把受了傷的蔡觀民放下去的。
原本是想賣四海幫一個人情,順便撇清警方和黑幫火拼的關系。
如果不是他讓蔡觀民單獨下車,對方根本不會死。
四海幫那幫人全是一群不講理的瘋狗。
一旦蔡觀倫查清了今晚的路線,查出是警方半路把人扔下。
這口黑鍋絕對會嚴嚴實實地扣在他的頭上。
到時候別說局長的位置保不住,他全家的命都可能搭進去。
冷汗順著他的額頭滑落,流進衣領里。
必須轉移矛盾。
必須找一個分量足夠的替罪羊。
廖杰雄,這個名字瞬間占據了他的大腦。
只要坐實了是廖杰雄買兇殺人,四海幫的怒火就會全部傾瀉在天道盟身上。
“老王,我就問你愿不愿意配合我除掉廖杰雄?”
蔡觀倫的逼問再次從聽筒里傳來,步步緊逼。
“如果你不配合,我自已安排人過去動手?!?/p>
“到時候把你們警局拆了,別怪我沒提前打招呼?!?/p>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王局長抓著手機的手指骨節凸起。
權衡利弊只在一瞬間。
死一個黑幫頭目,總好過自已身敗名裂。
他吞了一口唾沫,迅速調整狀態。
“蔡老大,不好意思。”
“我并不了解蔡老弟的情況?!?/p>
“你先不要動怒。”
“給我一點時間安排一下?!?/p>
“等下我再聯系你。”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把手機重重地拍在辦公桌上。
胸膛劇烈起伏。
到底是誰在背后下黑手?
那個蒙面殺手是怎么準確知道蔡觀民下車的位置的?
警隊里有內鬼?
還是天道盟的眼線一直盯著車隊?
無數個疑問糾纏在一起。
王局長抓起桌上的警帽,大步沖出辦公室。
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腳步聲急促而雜亂。
走廊盡頭就是第一號審訊室。
厚重的鐵門緊閉。
兩名持槍警員守在門口,看到局長過來,立刻挺直腰板。
王局長沒有理會他們,直接推開鐵門。
刺眼的白熾燈光從天花板直射下來。
將整個狹小的空間照得慘白。
正中央是一張焊死在地上的鐵制審訊椅。
廖杰雄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面。
雙手被手銬固定在身前的擋板上。
他沒有絲毫階下囚的覺悟。
背靠著椅背,雙眼微閉。
聽到開門聲,廖杰雄緩緩睜開眼睛。
視線落在滿頭大汗的王局長身上。
臉部肌肉牽扯出一個嘲弄的弧度。
計劃正在按部就班地推進。
楚飛說過,警方關不住他。
只要外面亂起來,這幫穿制服的就會自亂陣腳。
現在看來,火候已經到了。
王局長反手鎖上鐵門。
隔絕了外面的視線和聲音。
他走到審訊桌前,雙手撐著桌面。
身體前傾,死死地盯著廖杰雄。
臉部肌肉因為緊張和憤怒而微微抽搐。
“蔡觀民死了?!?/p>
五個字,沒有任何鋪墊,直接砸向廖杰雄。
廖杰雄臉上的嘲弄瞬間凝固。
身體不由自主地坐直。
手腕上的鐵鏈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蔡觀民死了?
那個囂張跋扈的四海幫二少爺,就這么死了?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楚飛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誰輸誰贏,乾坤未定?!?/p>
這就是楚飛的后手?
直接從根源上斬斷四海幫的一條手臂?
夠狠,夠絕。
這不僅僅是報復,這是要逼著四海幫全面開戰。
而他廖杰雄,現在坐在警局里,擁有最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所有的水都被攪渾了。
王局長看著廖杰雄的反應,雙手在桌面上猛地一拍。
巨大的聲響在封閉的房間里震蕩。
“是你動的手?”
王局長俯下身,臉貼到廖杰雄的面前。
“你早就安排了人在外面盯著,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