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完成。”蘇然報告,“水溫測試:零下1.5℃,鹽度較高。壓力:相當于地球海平面900倍。潛水器可以下潛。”
他們返回飛船,進入潛水器。
那是一艘流線型的小型潛艇,長約八米,最多容納六人。內部空間狹窄,控制臺擠在駕駛艙,后方是貨艙和生命維持系統。
蘇然坐在駕駛座,周明哲在副駕駛負責傳感器和通訊。雷振和王大海坐在后排。
“下潛。”蘇然說。
潛水器沿著鉆出的冰井緩緩下沉。舷窗外起初是冰層的藍色斷面,然后突然變成黑暗——他們進入了木衛二的海洋。
探照燈打開。光束切開黑暗,照出水中懸浮的微粒。能見度很低,大概只有二十米。水是深藍色的,幾乎接近黑色。溫度顯示零下2℃,但壓力讀數在快速上升:1000倍標準大氣壓,2000倍,3000倍...
潛水器的外殼發出輕微的呻吟聲,那是承受巨大壓力時的正常反應。王大海感到耳膜脹痛,他做了幾個吞咽動作緩解。
“航向:恩凱拉多斯海脊。”蘇然說,“距離:四點七公里。預計航行時間:二十五分鐘。”
潛水器在黑暗中前行。除了探照燈照亮的范圍,周圍是絕對的黑暗。傳感器顯示水溫在緩慢上升——他們正在接近熱液噴口區域。
突然,周明哲說:“檢測到異常聲吶回波。方位:左舷30度,距離:兩百米。體積...很大。”
蘇然調轉探照燈。光束在黑暗的水中掃過,照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是一個巨大的結構,像一座山,但表面太規則了——有棱角,有平面,有明顯的建筑特征。半球形的穹頂,傾斜的墻壁,表面覆蓋著厚厚的沉積物和礦化結殼,但依然能看出人工的痕跡。
“‘搖籃’遺跡。”雷振說,“和圖像一致。”
潛水器靠近。遺跡比想象中更大,直徑至少一百米。在它的一側,有一個開口——不是門,更像是一個坍塌的缺口,大小剛好能讓潛水器通過。
“檢測到微弱的能量波動。”周明哲說,“與碎片特征吻合。源頭在遺跡內部。”
“準備進入。”雷振說。
潛水器緩緩駛入缺口。里面是一個巨大的空間,像是一個大廳,但已經部分坍塌。地板覆蓋著厚厚的沉積物,墻壁上刻著復雜的紋路,被礦物覆蓋了大半。大廳中央,有一個凸起的平臺,上面有一個結構——和王大海在火星上看到的很像,但更大,更復雜。
“目標確認。”蘇然把潛水器停在大廳邊緣,“王大海,該你了。”
王大海解開安全帶,走向后艙。那里有一個小型氣閘艙,可以直接進入水中。他穿上特制的潛水服——比太空服更靈活,有獨立的推進器和生命維持系統。增幅器被改裝成了背掛式,通過更粗的電纜連接。
“記住,”雷振在通訊器里說,“進入遺跡后,直接去平臺,激活碎片。其他什么都不要管。我們會監控周圍,有情況會通知你。”
“明白。”王大海說。
氣閘艙注水,壓力平衡,外門打開。
他游了出去。
木衛二的海洋感覺很特別。水很稠,因為含有高濃度的鹽和礦物質。浮力比地球海洋小,推進器需要開更大的功率才能移動。溫度雖然只有零下2℃,但潛水服有加熱層,體感并不冷。
他朝著中央平臺游去。
平臺上的裝置在探照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那些紋路比火星上的更密集,更復雜,有些部分還在微微發光,像是休眠中的呼吸。
王大海落在平臺前,伸出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裝置表面時,周明哲的警告聲突然響起:
“檢測到多個熱源快速接近!方位:遺跡入口!速度很快!是模仿者單位!”
雷振的聲音緊接著傳來:“王大海,加快進度!我們擋住它們!”
王大海沒有分心。他的手按在了裝置上。
熟悉的吸力傳來,比火星那次更強烈。裝置開始瘋狂抽取能量,增幅器全功率運轉,分擔了一部分負荷,但王大海依然感到神經在尖叫。
他閉上眼睛,全力輸出。
裝置開始發光。
但這一次,光芒不是金色的。
是藍色的。
深藍色的光芒從裝置內部透出,照亮了整個大廳。那些墻壁上的紋路也開始發光,一個接一個,像被點燃的導火索,迅速蔓延到整個遺跡。
然后,王大海聽到了聲音。
不是夢里那個模糊的“喚醒”。
是清晰的、直接響在意識里的語言。不是他熟悉的任何語言,但他聽懂了意思:
“...第二鑰匙已插入...系統完整性檢測中...檢測到第三鑰匙信號...坐標鎖定...準備傳輸...”
傳輸?傳輸什么?
還沒等王大海反應過來,一股龐大的信息流沖進了他的大腦。
不是語言,不是圖像,是某種更原始的數據——坐標、頻率、結構、時間點...海量的信息瞬間涌入,幾乎要撐爆他的意識。他慘叫一聲,抱住頭,跪倒在平臺上。
“王大海!”雷振的聲音在通訊器里急吼,“怎么了?報告狀況!”
“信息...太多...”王大海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它在給我數據...第三塊碎片的...精確坐標...還有...別的...”
“堅持住!”蘇然的聲音傳來,“嘗試用‘火種’建立緩沖!不要直接接收,先過濾!”
王大海咬牙照做。他調動“火種”,在意識周圍建立起一道金色的屏障。信息流的沖擊被緩沖了,變得可以承受。數據開始有序地流入,被他逐漸理解。
第三塊碎片的精確坐標——不是在木衛二,是在...
“土衛六。”王大海喘著氣說,“第三塊碎片在土衛六。甲烷湖深處。坐標已經...”
話沒說完,遺跡外傳來劇烈的爆炸聲。
潛水器被擊中了。
“我們遭到攻擊!”周明哲的聲音急促,“模仿者數量太多!至少二十個單位!潛水器受損,動力下降!”
“王大海,拿到碎片了嗎?”雷振吼著問。
王大海看向裝置。深藍色的光芒已經達到頂峰,裝置中央,一塊碎片緩緩浮起——深藍色,半透明,內部有星光流動。和火星那塊很像,但顏色更深,星光更密集。
他伸手抓住。
碎片入手冰涼,但內部的溫暖感比火星那塊更強烈。
“拿到了!”他說。
“好!返回潛水器!現在!”
王大海轉身游向潛水器。但就在他游到一半時,遺跡的墻壁突然開始發光——不是裝置的那種光,是危險的紅色光芒。
“檢測到能量聚集!”周明哲驚呼,“遺跡要自毀!”
“什么?!”雷振的聲音。
“信息流里...有警告...”王大海邊游邊說,“碎片被取走后,遺跡會在三分鐘內自毀,防止落入敵手...”
“媽的!蘇然,全速撤退!”
潛水器的推進器全功率啟動,朝著出口沖去。王大海拼命游,終于在潛水器沖出遺跡的瞬間抓住了艙門。雷振把他拉進去,艙門關閉。
“坐穩!”蘇然喊道。
潛水器像一條受驚的魚,在黑暗中瘋狂加速。身后,遺跡爆發出刺目的紅光,然后是一連串的爆炸。沖擊波追上潛水器,將它像樹葉一樣拋起、翻滾。
王大海被甩在艙壁上,頭盔重重撞在金屬上,眼前一黑。
但他手里還緊緊攥著碎片。
深藍色的光芒透過指縫漏出,在翻滾的潛水器內部投下晃動的光影。
然后,模擬結束了。
艙內的燈光亮起,恢復了正常。舷窗外的景象消失,露出模擬艙的灰色墻壁。溫度回升,壓力恢復正常。
王大海躺在地板上,喘著氣。手里的碎片已經變成了一個訓練用的塑料模型,輕飄飄的,沒有溫度。
但那些數據還在他腦子里。
第三塊碎片的精確坐標。土衛六。甲烷湖深處。
還有那些別的信息——關于“搖籃”文明的碎片,關于“回響之核”的真實用途,關于即將到來的“虛空侵蝕”的真相...
太多了。他需要時間消化。
雷振走過來,伸手拉他起來。“最后那段自毀程序,不在任務簡報里。是林醫生根據神經重塑數據添加的,測試你在極端壓力下的應變能力。你做得很好。”
王大海站起來,腿還有些軟。“那些數據...是真的嗎?關于土衛六的坐標?”
“部分是真的。”蘇然從駕駛座轉過身,“我們確實有情報顯示第三塊碎片可能在土衛六,但坐標不精確。你接收到的,是我們植入模擬程序的信息。但你的反應是真實的——用‘火種’緩沖信息流,這個技巧在真實任務中可能用得上。”
她頓了頓。“至于其他信息...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測試用的干擾信息。你需要學會分辨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噪音。”
王大海點點頭。他還在消化那些信息,真真假假,混雜在一起。
“模擬結束。”周明哲說,“綜合評分:87分。主要扣分點在最后階段——你拿到碎片后,沒有立即檢查潛水器狀態,而是先傳遞信息。在真實任務中,這可能導致錯過最佳撤退時機。”
“但傳遞的信息很重要。”雷振說,“這是一個權衡。87分,可以接受。說明你具備了執行木衛二任務的基本能力。”
他看向王大海。“明天休息一天。后天,任務簡報。大后天...出發。”
王大海握緊了手里的塑料模型。
盡管知道是假的,但那種觸感,那種光芒,那種信息流沖進大腦的感覺...太真實了。
真實到讓他確信:木衛二的真實任務,只會比這更艱難。
但木衛二,只是下一站。
再下一站,是土衛六。甲烷的海洋,零下180℃的嚴寒,還有那些未知的威脅。
路還很長。
但至少,他又前進了一步。
他走出模擬艙,回到走廊。
肩上的傷已經完全愈合了。
但新的挑戰,正在前方等待。
神經重塑儀的電流像一群細小的銀魚,在王大海的大腦皮層里上下游竄。第九天——不,按方舟的作息算,是木衛二任務出發前的最后一天——林薇把電流強度調到了他能承受的極限。每波脈沖來臨時,王大海都能清晰地“看見”那些金色網絡在意識深處劇烈波動,像被風吹皺的湖面。
“最后一組。”林薇的聲音從現實世界傳來,有點遠,像隔著一層水,“堅持住。完成這組,你的神經通路拓寬度就能達到91%,足夠應對木衛二的環境負荷。”
王大海咬緊牙關。汗水從額角滑下來,流進耳朵,涼冰冰的。頭盔里的感應觸點灼熱發燙,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同時扎。他強迫自己放松,想象自己沉入瓊崖村的海底——那種小時候常做的事,憋一口氣潛下去,看陽光穿過水面變成晃動的光柱,看魚群在珊瑚間穿梭。
電流停了。
頭盔抬起。世界先是模糊,然后迅速清晰。耳鳴聲持續了五秒,才被醫療艙里設備低沉的嗡鳴取代。王大海坐起來,眼前有些發黑,他扶住躺椅邊緣穩住。
“感覺怎么樣?”林薇問,遞過來一杯水。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王大海接過杯子,喝了一大口。水是溫的,帶著電解質粉淡淡的咸味。“有點飄。”他如實說,“但腦子很清醒。”
“那是神經活動增強后的正常反應。”林薇操作著控制臺,調出剛掃描的數據,“拓寬度91.3%,超出預期。能量流動均勻度92%,比訓練初期提升了25個百分點。峰值輸出穩定性...很好,能在95%的負荷下維持四十五秒不衰減。”
她轉過身,看著王大海。“從生理指標看,你已經恢復到火星任務前的水平,甚至有所超越。但木衛二的環境比火星惡劣不止一個量級。極寒、高壓、黑暗,還有幾乎肯定存在的模仿者干擾。你的身體準備好了,但心理呢?”
王大海沉默了幾秒。他想起模擬訓練最后那段——遺跡自毀的紅色光芒,潛水器在沖擊波中翻滾,腦子里涌入的海量信息。那種瀕臨失控的感覺,比能量過載更讓人心悸。
“我能控制。”他說,聲音不高,但很確定。
林薇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點點頭。“好。今天剩下的時間,自由安排。但要保證至少八小時睡眠。明天早上六點,在這里做最后一次全面檢查,然后你們出發。”
她收起醫療箱,走到門口時停住。“王大海。”
“嗯?”
“活著回來。”林薇說,沒回頭,“方舟需要你。人類需要你。”
門滑閉。
王大海在躺椅上又坐了一會兒。醫療艙的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金屬墻壁和儀器外殼上,泛著沒有溫度的光。空氣里有消毒水和臭氧的味道,還有一種他漸漸熟悉的、屬于太空站的特有氣息——循環空氣的干澀,設備運轉的溫熱,以及某種深層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金屬疲勞感。
他站起來。腿還有點軟,但站得穩。
該去裝備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