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遠冷靜下令。
旗語翻飛,黑袍軍艦隊列陣加速。
浪涌嶼的船只驚慌失措,轉向不及,亂成一團。
鄭七所在的船想往南跑,林老三的船則試圖沖向島嶼間的水道。
“轟!”
“鎮海一號”側舷騰起一團白煙,一枚實心彈呼嘯著劃過海面,落在浪涌嶼船隊前方百余丈處,激起巨大水柱。
這是警告射擊。
浪涌嶼的海盜們何曾見過這般威勢的炮擊,頓時大亂,哭喊叫罵聲響成一片。
“龍頭!怎么辦?”
身邊親信面無人色。
嘉靖臉色慘白,他知道,停船是死,不停也是死。
但求生的本能讓他咬牙。
“沖過去,往島礁里沖,他們的船大吃水深,追不上!”
然而,下一刻。
黑袍軍艦隊已進入有效射程。
馮遠見對方不僅不停,反而試圖逃竄,不再猶豫。
“目標,敵首船及最大兩艘!三輪齊射!開炮!”
命令一下,四艘“鎮海級”和靠前的“海滄級”側舷炮火齊鳴!
震耳欲聾的炮聲連成一片,數十枚鐵球和開花彈如同死神之鞭,抽向浪涌嶼船隊。
“浪涌號”首當其沖。
一枚開花彈在船艉附近凌空爆炸,預制破片如同暴雨般橫掃甲板,操舵的水手和附近幾名海盜慘叫著倒下。
緊接著,數枚實心彈狠狠砸在船體水線附近,木屑紛飛,船身劇烈震動,裂開可怕的大口子,海水瘋狂涌入。
這些都是黑袍軍軍械司不斷研發出來的新式火炮,有了資源和安定的研發時間,如今黑袍軍的火炮嘉靖甚至連挺逗沒聽過。
彼時,嘉靖被氣浪掀翻在甲板上,耳朵嗡嗡作響,眼前發黑。
他掙扎著爬起來,看到的是地獄般的景象。
甲板上血肉模糊,斷肢殘臂,船體正在迅速傾斜。
另一艘較大的船被直接命中火藥艙,發生劇烈爆炸,瞬間斷成兩截,迅速沉沒。
其他船只也紛紛中彈,燃起大火,或開始下沉。
海盜們完全失去了抵抗意志,哭喊著跳海,或跪在正在沉沒的甲板上祈求饒命。
鄭七的船試圖用船頭那門老舊的佛朗機炮還擊,但射程根本夠不著,反而引來更猛烈的炮火,頃刻間被打成碎片。
“棄船!上小艇!”
嘉靖用盡最后力氣嘶喊,他知道“浪涌號”沒救了。
但他得活著!
幾個幸存的親信連拖帶拽,將他架到船邊,放下僅存的一艘小舢板。
嘉靖在跳下前的最后一瞬,下意識地回頭,望向自己那間船長艙室的方向。
那里,床鋪下暗格中,放著那個裝著傳國玉璽的木匣。
那是他最后的、與過往相連的虛幻念想。
然而,船體猛地一傾,木匣從破碎的艙壁滑出,在嘉靖絕望的目光中,翻滾著墜入渾濁翻騰的海水,轉眼消失不見。
玉璽,仿佛象征著最后一絲象征的徹底湮滅。
他來不及痛惜,便被親信拉上搖晃的舢板。
小艇拼命劃離正在快速沉沒的“浪涌號”和這片死亡海域。
身后,炮聲漸息,黑袍軍的戰艦開始放下小船,撈救落水俘虜,并追擊零星乘小艇逃亡的海盜。
海面上飄滿了破碎的船板、雜物和浮尸。
嘉靖所在的小艇,憑借對地形的熟悉和一點點運氣,在黑袍軍哨船追來前,拼命劃進了一片暗礁密布、大船難以進入的島礁區。
他們不敢停留,在迷宮般的礁石和荒島間穿梭,直到徹底聽不到任何追捕的聲音,才在一處只有海鳥棲息的、光禿禿的荒島背陰處,精疲力竭地爬上岸。
身邊,只剩下三個傷痕累累、驚魂未定的親信。小艇在靠岸時也被礁石劃破,半沉在淺灘。
四個人癱倒在冰冷的巖石上,如同四條離水的魚,只剩下喘息。
休整片刻,一名親信掙扎著爬上一塊較高的巖石,瞭望海面,隨即臉色變得更加灰敗,滑下來顫聲道。
“龍……龍頭,外面……黑袍軍的船,好幾艘,正在……正在來回巡邏……咱們,咱們被困死在這兒了。”
嘉靖靠坐在巖石下,目光呆滯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耳邊似乎還回蕩著震天的炮響和部下的慘叫,眼前是木匣沉沒的畫面。
沒有了,什么都沒有了。
船隊、部下、那點可憐的海上基業,還有那最后一點象征過去的空殼……
全都葬身海底。
他再一次,變成了一無所有的孤家寡人,甚至比在清溪鎮時更慘,那時至少還有玉璽,現在,連那個空殼都沒了。
夜幕降臨,海風刺骨。
荒島上沒有任何可蔽體取暖之物,四人只能緊緊擠在一起,靠體溫勉強抵御。
遠處海平面上,黑袍軍戰艦巡邏的燈光如同幽靈的眼睛,在黑暗中規律地掃過,提醒著他們無處不在的、無法抗拒的力量。
嘉靖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那些燈光。
他想起白日所見,那些戰艦龐大、迅捷、炮火猛烈,指揮若定,與浪涌嶼那些破船亂匪,簡直是云泥之別。
這不是簡單的武力差距,而是組織、技術、體系的全面碾壓。
個人的勇武、些許的權謀算計,在這樣的國家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海邊的沙粒。
他那些可笑的海盜“霸業”,那些夜深人靜時偶爾浮起的、不切實際的“復辟”妄想,在此刻,被現實的海水與炮火,沖刷得連一點痕跡都不剩,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與苦澀。
他緩緩閉上眼,嘴角扯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生的尊榮,半世的掙扎,最終流落至此,目睹著自己所要對抗的敵人,以這樣一種無可匹敵的姿態,掌控著這片他曾經也試圖“掌控”的海域。
時代真的徹底變了,變成了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更無力抗拒的模樣。
而他,朱厚熜,大明嘉靖皇帝,最后的歸宿,或許就是在這無人知曉的荒島上,悄無聲息地化為枯骨,被海風和時光徹底抹去?
復辟之夢,連同那沉入海底的空木匣,一起破碎、消散,再無蹤影。
只有遠處巡邏艦船上,隱約傳來的、代表著不屬于朱明王朝的秩序的梆子聲,伴隨著海潮,一聲聲,敲打著這荒涼寂滅的夜。
這一刻,嘉靖蹣跚著起身,似乎又老了幾分。
他只是漫無目的的前行,眼底的苦澀彌漫,夾雜著一分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