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陸繼明倉皇北逃、云皋股份分崩離析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之際,一場針對其核心優質資產的隱秘收購,已經悄然落下了帷幕。
興華資本與沈夢萍執掌的菲辰諾酒店集團,這兩個在魔都皆具分量的名字,以一種默契而高效的方式聯手,通過一系列復雜的資本運作和股權交易,最終將云皋股份旗下最具潛力和標志性意義的幾處實體產業,尤其是那家歷史悠久、底蘊深厚的紡織工廠,納入了共同掌控的聯合體之中。
而在這其中,楊興以其精準的眼光和果斷的決策,為興華資本爭取到了主導性的權益。
塵埃落定的午后,楊興親自開車,載著陸依云駛出了繁華的市區,朝著位于市郊工業園區的方向而去。
車子最終在一處略顯陳舊,但規模頗大、門庭依稀可見往日氣象的工廠大門前停下。
銹跡斑斑的鑄鐵大門上方,“云皋紡織”幾個褪色的大字,在冬日的斜陽下,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帶我來這里做什么?”陸依云看著窗外熟悉的廠名和陌生的環境,有些疑惑地看向楊興。
這里是她血緣上的家族產業之一,但她從小生活在城市的另一端,接受著精英教育,對父輩、祖輩起家的這些工廠實地,其實非常陌生,幾乎從未踏足。
楊興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下了車,替她打開車門,然后指著那片沉寂的廠區,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依云,云皋股份的核心資產拍賣結束了。這家紡織廠,以及相關的幾個配套企業,現在由我們興華資本和菲辰諾酒店聯合控股,我們占主導。”
陸依云猛地怔住,腳步停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向楊興,又看向那片空曠的廠區。
寒風掠過空曠的場地,卷起幾片枯葉,更顯得這里寂靜而寥落。
然而,這片寂靜之下,卻涌動著她復雜難言的心潮。
收購……完成了?這塊曾經屬于陸家,承載著爺爺白手起家心血、父親也曾傾注過精力,最終卻被陸繼明父子糟蹋、險些徹底敗掉的產業……現在,以這樣一種方式,回到了……不,是到了楊興,或者說,到了“他們”的手中?
楊興看著她臉上變幻不定的神色,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對這些產業感情復雜。恨陸繼明玷污了它們,但又無法完全割舍那份源自血脈的聯系。”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地看向她,“所以,我把它拿回來了。現在,我想把它交給你。”
“交給我?”陸依云愕然抬頭。
“沒錯。”楊興語氣肯定,“由你來負責它的運營、重整和未來的發展方向。是讓它徹底轉型,還是保留原有的紡織業務進行升級,都由你決定。人員去留、管理模式、市場定位……一切,你說了算。”
他的話語輕松,仿佛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陸依云深知這其中蘊含的信任與重量。這不僅僅是一家工廠,更是涉及巨額資金、復雜人事和不確定市場的沉重擔子。
“你……就這么放心我?”陸依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萬一我做虧了……”
楊興笑了,那笑容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暖而篤定:“虧了就虧了。這點試錯成本,我還承擔得起。重要的是,這是你在意的東西,我覺得交到你手里,最合適。我相信你的能力,更相信你對它的感情,不會讓它真的垮掉。”
他頓了頓,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就當是……給你練練手,也好了卻你一樁心事。”
陸依云定定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支持,再看向那片曾經屬于她家族、如今以這樣一種方式與她重新產生聯結的土地。
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臟涌向四肢百骸,驅散了周身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鼻尖的酸澀,眼神迅速變得銳利而堅定,如同淬火的精鋼。
“好。”她只回答了一個字,卻重逾千斤。她轉向楊興,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帶著鋒芒與自信的笑容,“楊興,謝謝你。你這么放心我,我肯定不會讓你輸的。不僅不會輸,我還要讓它,比以前在陸繼明手里時,更加耀眼。”
她沒有說什么肉麻的感激話語,但這句承諾,比任何感謝都來得真摯而有力。
兩人沒有進入廠區,只是沿著廠區外圍斑駁的圍墻慢慢走著。
陸依云的目光掠過那些陳舊的廠房、高聳但寂靜的水塔、以及圍墻內偶爾可見的、早已停產的機器輪廓,心中感慨萬千。
“說起來可笑,”她輕聲開口,聲音在寒風中有些飄忽,“我雖然是陸家的女兒,但這些爺爺輩留下來的、最原始的產業,我幾乎從沒親自來看過。以前總覺得它們是‘落后’、‘傳統’的代名詞,是父輩們需要轉型升級的包袱。心里惦記著,更多是因為那份‘屬于陸家’的執念,不甘心被陸繼明糟蹋。”
她停下腳步,伸手觸摸著冰冷粗糙的圍墻磚石,仿佛能透過這冰冷的觸感,感受到 decades ago這里機器轟鳴、工人忙碌的熱鬧景象,感受到爺爺當年在此篳路藍縷、開創基業的艱辛與豪情。
“但現在,真的站在這里,感覺又不一樣了。”她收回手,眼神變得悠遠,“它們不僅僅是資產,是符號,更是一段歷史,一種傳承。哪怕它們現在看起來破敗、沉寂,但底子還在,血脈還在。我不想讓它就這么徹底消失,或者僅僅變成地產開發項目里的一個數字。我想讓它活過來,用新的方式,延續下去。”
楊興靜靜地跟在她身邊,聽著她難得的、發自內心的傾訴。
他知道,這一刻的陸依云,不僅僅是在對他說話,更是在對這片土地、對那段逝去的家族歷史、也是對內心深處那個渴望認同與歸屬的自己對話。
兩人聊了很多,關于工廠未來的初步構想,關于可能遇到的困難,關于如何整合資源……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布滿歲月痕跡的圍墻上,仿佛新舊時光在這一刻完成了某種交接。
直到天色漸暗,兩人才驅車離開。回程的路上,陸依云一直很沉默,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充滿了久違的斗志與規劃的光芒。
交警支隊的飯局與遲來的反抗
剛回到市區,楊興就收到了薛孟夏發來的消息,語氣有些猶豫和不安:
“你……現在有空嗎?能不能陪我去一趟交警支隊?”
楊興有些意外,薛孟夏自從辭去交警的工作后,已經很久沒和那邊有聯系了。
他回了電話過去,電話那頭薛孟夏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憂心忡忡。
原來,是她以前的直屬領導,那位曾經在她家庭遭遇變故、生活困頓時期,給予過她一些力所能及關照的張亞兵副隊長,最近幾次聯系她,言辭懇切地希望她能回去工作。
理由是說隊里最近忙,人手不足,而且大家都挺想念她這個踏實肯干的姑娘。張亞兵還特意強調,可以幫她爭取更好的崗位和待遇。
薛孟夏本性善良念舊,想起張亞兵以前的照顧,覺得電話里拒絕不太禮貌,也顯得不近人情,便答應了今天下班后,去支隊附近的一家餐館,和張亞兵以及幾位關系還不錯的舊同事一起吃個飯,當面說清楚自己不想回去的想法。
“我就是想去當面謝謝張隊的照顧,然后好好解釋一下,我現在……真的不想回去了。”
薛孟夏在電話里小聲說道,語氣里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似乎對這場飯局有些莫名的懼怕。
楊興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不安,沒有多問,直接答應下來:“好,告訴我地址,我陪你過去。”
半小時后,楊興在約定的一家裝修普通、但煙火氣十足的本地菜館門口,接到了顯得有些局促的薛孟夏。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像是生怕引起注意。
走進包廂,里面已經坐了五六個人,除了面容和藹、身材微胖的張亞兵,還有幾位薛孟夏以前的同事,有男有女。
見到薛孟夏進來,眾人都熱情地打招呼,目光在她和緊隨其后的楊興身上好奇地轉了一圈。
“小薛來啦!快坐快坐!這位是……”張亞兵笑著起身招呼,目光落在氣度不凡的楊興身上。
“張隊,各位,好久不見。這是我朋友,楊興。”薛孟夏連忙介紹,語氣有些拘謹。
楊興禮貌地點頭致意,在薛孟夏身邊坐下。
寒暄過后,菜品陸續上桌,氣氛一開始還算熱絡。大家聊著隊里最近的趣事,回憶著薛孟夏在時的點點滴滴,薛孟夏也漸漸放松下來,偶爾附和幾句,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
張亞兵更是頻頻給薛孟夏夾菜,說著“小薛以前辛苦了”、“隊里大家都想著你呢”之類的話。
酒過三巡,張亞兵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便端起酒杯,笑呵呵地對薛孟夏說:“小薛啊,你看,大家這么久沒見,還是一點不生分。隊里現在真是缺人,尤其是像你這樣細心認真的。回來吧,崗位我都給你看好了,比之前輕松,待遇也提了,肯定不讓你吃虧!”
他這話一出,旁邊幾位同事也開始七嘴八舌地幫腔:
“是啊孟夏,回來吧,沒你在隊里冷清多了!”
“張隊為了你這事可沒少操心!”
“外面工作哪有隊里穩定?咱們這都是自己人!”
薛孟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張了張嘴,正準備按照想好的說辭婉拒:“張隊,各位同事,謝謝大家的好意,但是我……”
然而,她的話還沒說完,張亞兵卻像是沒聽見,或者說故意忽略了她的猶豫,直接大手一揮,對著其他同事高聲笑道:“哈哈,我看小薛這是不好意思了!行了行了,這事兒就這么定了!來,我們大家一起敬小薛一杯,歡迎她歸隊!”
“歡迎歸隊!”幾個人立刻端起酒杯起哄,仿佛薛孟夏已經點頭答應。
薛孟夏徹底愣住了,手里拿著杯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窘迫得幾乎要哭出來。
她沒想到張亞兵會用這種近乎“綁架”的方式,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就在這時,一只溫暖的大手在桌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微顫的手。
是一直沉默著的楊興。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滿臉笑容的張亞兵和起哄的眾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包廂里的嘈雜:
“張隊,各位。”他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孟夏家里之前的情況,各位應該多少也知道一些。她當初辭職,是為了擺脫困境,尋求更好的生活和發展。”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銳利:“我不知道各位這次極力邀請她回去,是真心為她考慮,覺得那里對她更好,還是……僅僅因為隊里缺一個熟悉業務、聽話好用的文員?”
這話問得相當不客氣,包廂里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幾個同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尷尬地放下了酒杯。
張亞兵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連忙擠出笑容打圓場:“楊先生這話說的,我們當然是希望小薛好啊!隊里環境單純,工作穩定,對她一個女孩子家來說,不是挺好的嘛!再說了,楊先生年輕有為,但我們這些老同事的情分,總還是在的嘛!”
他試圖把話題引開,開始夸贊楊興氣度不凡,年少有為,并再次舉杯敬酒。其他同事也反應過來,紛紛跟著捧場,言辭之間極盡奉承,仿佛剛才那點不愉快從未發生。
然而,這奉承之下,卻隱隱帶著另一種意味。他們開始輪番向楊興敬酒,話語間帶著不易察覺的擠兌和“捧殺”:
“楊總,一看就是海量!來,我敬您一杯,感謝您對我們孟夏的照顧!”
“是啊楊總,初次見面,感情深一口悶!”
“楊總不給面子?是不是看不起我們這些基層的小人物?”
一杯接一杯,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灌醉楊興,或者讓他在薛孟夏面前出丑。
楊興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容,仿佛沒有察覺這其中的惡意,幾乎是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愈發深邃。
薛孟夏在一旁看著,心急如焚。她早就發現了,張隊和這些同事,嘴上說著為她好,實則根本不在意她真正的想法和感受。他們只是想用“人情”和“舊誼”把她綁回去,填補空缺,甚至……可能還想通過她,和楊興搭上點什么關系?看著楊興被他們這樣輪番灌酒,而她卻被無形地孤立在一旁,連拒絕的話都插不進去,一種巨大的委屈和憤怒在她心中積聚。
終于,在張亞兵再次滿面紅光地倒滿一杯酒,遞到楊興面前,說著“楊總,這最后一杯,我單獨敬你!三杯,這三杯你喝了,以后孟夏在隊里,我老張絕對當親妹妹照顧!”時——
“夠了!”
薛孟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力道之大,震得碗碟哐當作響。
整個包廂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驚愕地看向她。
薛孟夏胸口劇烈起伏,臉頰因為激動而漲紅,一直以來的溫順怯懦被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取代。
她看著張亞兵,看著那些昔日的同事,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清晰地響徹在包廂里:
“張隊!各位!我今天來,本來是想好好謝謝大家以前的照顧,然后當面告訴你們,我不想回去!”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積壓已久的情緒全部傾瀉出來:
“我不回去!不僅僅是因為我受不了我那糟糕的原生家庭帶給我的陰影和拖累!更是因為……因為我受不了這個看似熱情,實則冷漠、根本不尊重我個人意愿的團隊!”
她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錯愕的臉,最后落在張亞兵身上:
“你們口口聲聲為我好,可你們有誰問過我一句,我現在過得好不好?開不開心?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們只是覺得,我應該回到那個‘穩定’的籠子里,繼續當那個聽話的、好拿捏的薛孟夏!”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充滿了力量:“是!我以前是軟弱,是過得不好!但現在,已經有人把我從那個泥淖里拉出來了,給了我新的生活,新的希望!你們為什么……為什么還要想方設法,把我重新關回去?!就因為你們‘需要’我嗎?!”
說到最后,她幾乎是喊出來的。眼淚終于忍不住奪眶而出,但她倔強地沒有去擦,而是猛地拉起旁邊神色復雜、但眼中帶著贊許光芒的楊興的手。
“我們走!”
她不再看包廂里任何一個人,拉著楊興,頭也不回地沖出了這個讓她感到窒息的地方。
包廂內,死一般的寂靜。
張亞兵端著那杯沒敬出去的酒,僵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其他幾位同事面面相覷,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薛孟夏那番話剝掉了所有偽裝。
難道……他們真的,太自私了嗎?只顧著單位的便利和自己的那點小心思,卻從未真正站在薛孟夏的立場,為她想過分毫?
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包廂門,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愧感,在幾人心中悄然蔓延開來。